许是有了周宣容与柳三七的宽慰,江萱这两日的心情安定了许多,读书鞋子插花点茶换着做,总不让自己静下来想东想西。
这日,裴氏带着一箱子从前硕哥穿过的衣衫到江萱房中来,正好撞上江萱领着手下人在做孩子出生时的衣衫。
江萱这一整箱笼的衣衫,抿嘴笑道:“这样多的衣服,孩子怎么穿的过来呢?”
“小孩子长得快,没一会儿就长高了。”裴氏见江萱气色尚好,亦笑道,“本想留着给三郎穿,只是……”
江舅父这一脉子嗣单薄,江萱和江蕤上头就江大郎与江二郎两个男丁,底下也只有硕哥儿一个,怎么看不是子孙兴旺的样子。
如今硕哥儿渐渐大了,可小孩子一个头疼脑热便不好,裴氏心里头也着急。
江萱似是瞧出裴氏的焦虑,拉住她的手打趣道:“如今安安渐渐大了,说不准三郎就在来的路上了呢。”
裴氏见江萱还有心思打趣,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我看再三郎来之前,你肚子里这个怕是要先添弟弟妹妹吧。”
江萱一愣,垂首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那就借嫂嫂吉言了。”
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如今江祁在哪儿都不知道,可别提后面的弟弟妹妹了。
裴氏的这番话还是安慰到江萱心里,至少未来还有指望。
“娘子。”前院婆子匆匆进来禀告,瞄了一眼江萱又迅速低下头。
裴氏见那婆子心虚模样,心中咯噔一下,转头又对江萱笑道:“娘与阿蕤妹妹要回来了,底下人拿不准阿蕤妹妹喜欢什么样的陈设。妹妹好生歇息,我先去处置一番再来寻妹妹说话。”
“正好柳医婆也说了要我多走动走动,不如让我陪嫂嫂同去吧。”
江萱起身就要与裴氏同去,裴氏却一把将她按了回去,眼底闪烁不定光芒:“收拾陈设又杂又乱,小心惊着妹妹的胎,妹妹还是好生歇息,等都安置好了我再遣人请妹妹掌掌眼。”
裴氏说得不无道理,然江萱总觉心里不妥当,待裴氏出了门,赶忙给竹沁使了个眼神。
竹沁心领神会,悄没声跟了上去,只是这一去却过了许久才回来。
江萱叫人把裴氏送来衣物从箱笼里拿出来,又命人洗了洗,趁着天气好晒干净。闲来无事,又拉着小枣打了双陆,过了晌午才瞥见门口一双碧油油的鞋面,正是竹沁离开时穿的花样。
“怎么不进来?”江萱见那绿裙在门口荡了一圈却迟迟不如内,朝外头招呼道。
在外头的人过了许久才扭捏进来,江萱见她面色为难,满是好奇问道:“怎么了?可是嫂嫂那边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竹沁摇摇头,不敢将实情道出,挤出一个生硬笑容朝江萱道:“都好都好,只是夫人精益求精,嫌家里头的摆设太旧了,命张婆子她们搜罗一些好玩的摆屋里。”
江萱也瞧出了她脸上的不自然,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凝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竹沁垂下头,同那日盘陀一样默不作声。
江萱的手紧紧握住桌角,瞧竹沁这样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河内那边来消息了,对吗?”
炭盆里的炭火还烧着,是不是发出兹拉的响声。江萱静坐室内,连外头落叶的声音都听得分外清楚。
“在哪里?”江萱问道。
竹沁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江萱却笑。
方才明明是她让竹沁去跟着裴氏,而今竹沁回来却告诉她不知道。
竹沁扑通一声跪下,朝江萱叩首以拜。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江萱心中自有分寸。
她想要起身,只是如今身子渐渐重了,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扶我起来。”江萱唤道。
然屋内的侍婢全都低着头,不敢看江萱。
江萱见她们这样,还有什么不了解,厉声道:“我叫你们扶我起来。”
江萱素来脾气好,对底下人鲜少有高声呵斥的时候。而今江萱动了怒,底下人早早得了吩咐不许让江萱知道详情,便全都跪下劝阻。
江萱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不让我去,我偏要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说罢,江萱费劲站起身,步步朝外头走去。
竹沁还想再拦,却被江萱一手往外推。
“娘子,真不能去。您如今怀着身孕,怎么可以看那些?”
江萱见推她不动,索性便也不费劲,又听见她口中说的那些似已有所值,当即问道:“郎君到底怎么了?”
竹沁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是恳求江萱不要去看。
江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越过竹沁,跨过门栏往院外走去。
后头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江萱身后,既怕敢上前阻拦江萱使她怒极伤身,又怕江萱出了什么意外。
从前江萱不觉得江宅多宏伟宽阔,可如今穿过一条条长廊,跨过一扇扇月洞门,可那人的消息与踪迹却还是寻不得。
可女子总是敏锐的。
偌大的江宅,能受到江祁消息的地方不多,除了前院便只有江大郎所居的澹怀居。
江萱步履匆匆,不多时总算赶到澹怀居。
白日间,澹怀居的院门紧闭,江大郎与裴氏的人围在院外,见了江萱便要给她行礼。
江萱的食指放在唇前,下人见状立即噤声。
江萱微微推开门,从门缝里见江大郎与裴氏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而一架板车停放在院中,素白的粗布里似乎包裹着什么,只露出一双脚。
江萱推开门,迎上江大郎错愕的目光。
她没有理睬江大郎与裴氏震惊的表情,只是步步朝那板车走去。
空气中弥漫一股腥味,江萱却记得这个味道,那是泥土与尸体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恶心的感觉自胸腔一股脑的向上翻涌。
江萱还想再上前看个清楚,江大郎一把钳住她的臂膀:“来人,扶姑娘下去。”
底下人闻声围了上来,江萱还想挣扎却抵不过这许多人的力量。
可江萱看得清楚,那双鞋面,明明是她亲手缝的,上头还有她缝得萱草花。
萱草花,亦称无忧草。
“娘子,娘子!”
江大郎与裴氏回头,只看见一道柔弱身影的生机慢慢浅薄、消散。
“阿兄,你告诉我,那素布里的人,到底是不
是乐山。”江萱的蜡黄一片,如今她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了。
江大郎坐在她床头,沉默地看向江萱,可他眼里的沉痛却难以掩藏。
良久,江大郎声音沙哑,似是终于斟酌好词句,对江萱道:“这些事你不要操心了,我与你嫂嫂会办好的。你如今就是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是吗……”江萱垂眸看向腹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腹部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把江萱的四肢百骸压在下头。
江萱尽量扯出一个笑容,朝江大郎道:“那就有劳阿兄与嫂嫂了。”
江大郎见江萱情绪没有想象中激动,渐渐放下心来。
因皇帝将要立新后的仪程繁琐,各部这段时日都忙不过来,加之各地的琐事呈报上来,江大郎虽有心开解江萱几句,还是不得空,便先回院中处理琐事。
江萱笑着命竹沁送一送,一转眸,迎上梳妆台上正对着她的铜镜,镜中的她笑得很难看。
江萱一日日消瘦下来,然脸上的表情一如她初入京时客气、疏离,以及不食人间烟火。然她的肚子却在她日渐消瘦的躯壳下显得愈发臃肿。
已入了十一月,虽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外头却一日赛一日的寒冷起来。
江萱时常缩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向某处,眼神迷离又空洞。
顺昌乡君早就知道了河内的消息,却没有料到江萱会病得这样重,便亲自登门拜访。
“……过几日便是封后大典,近来皇宫内院可是热闹……萱娘?萱娘?”
江萱抬眸,空空的眼底倒映出眼前人。
“你这样可怎么好?不下地不说话,硬生生要把人熬干了。”顺昌乡君握住江萱瘦骨嶙峋的手,不自觉红了眼眶,“是我们不好,若不是我们要乐山往河内走一趟,他也不会……”
顺昌乡君的脸上写满了愧疚,江萱看着她,眼角淌出两滴泪:“以江祁的性子,即便您与秦王不让他去他也会去。”
江萱平静地说着,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可眼角的泪水像滚珠一般滑落,落在枕上晕开花样的印渍。
顺昌乡君看着她如今这般失了魂魄的模样,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纸信来。
“江祁临走前在我这儿放了封信,叫我等个合适的时候交给你。如今便是他口中所说何时的时候吧。”
江萱看向那封信,空空的眼神中渐渐有了神彩。她接过那封信,想要立马拆开信封。
然信蜡将那信口封得严实,江萱怎样使劲都没有用,赶忙翻身下床,赤脚跑到梳妆台前寻些什么。
锋利的刀刃化开信蜡,一张信纸从中掉出。
江萱慌忙去捡,即便是被刀刃划破了手掌都未察觉。
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江萱的心似是被触动了一下。
目光快速掠过信件中的内容,江萱眼中的神彩更甚,忙呼唤外头人进来。
顺昌乡君不知何时离开,偌大的屋内瞬间只剩江萱一人。
竹沁走进来时,见江萱赤脚坐在地上赶忙上前搀扶:“地气阴冷,娘子怎好坐在地上?”
“备轿,我要回永崇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