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宅的日子比与在永崇坊的时候惬意许多。
永崇坊的屋舍虽是皇帝所赐,但到底不比江家几代积蕴经营的宅院宽敞舒适。
何况,江萱在江宅也不必日日操心府中用度,自有人会算计妥当。
江萱只需安心养她的胎便好。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便入了深秋。
庭院中树叶落了几回,铺就一地思念。
江萱如今月份渐渐大了,走动也不再那么方便,学堂那边的事也只能时常召阿肆与昙儿入府过问,再不济让松脂走一趟,总不能辜负从前的经营。
江祁时常会寄信回来,有时说刺杀孙御史的人已被找到,正在加紧审问中;有时又说孤身一人在外分外想念娘子,然差事走不开,只能寄些地方土仪回来,好叫娘子偿个鲜。
雁寄鸿书,鱼传尺素。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外头风来,吹飞桌上素稿。
江萱眼疾手快抓住几张,其余的纸张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好不容易搜集完全部,又见一阵风急。
竹沁赶忙关了窗,免得又将好不容易搜集好的书稿吹散。
江萱看着窗外树影婆娑,随口道:“今年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没有吧,感觉和往年一样。”
小枣扶着江萱在窗边坐下,并不觉得这个时节的天气与往年相差多少。
江萱垂眸浅笑,一旁的竹沁将搜集好的书信一一规整完,端了盏茶递到江萱手边。
“许是娘子怀了身孕的缘故。柳医婆说孕妇多体热,娘子这才不觉得冷。依奴婢瞧,今日还比昨日冷上一些呢。”
“是吗?”江萱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嘴角笑意却没有下来过,“也不知道郎君带的衣衫够不够。”
河内到底不比京城,万物齐备。
江祁这遭走得匆忙,江萱虽在他箱笼中收拾了几件厚衣裳,如今想来总觉得不够。
小枣与竹沁对视了一眼,便见竹沁道:“那奴婢去库房里寻些厚实的料子,比着去年的尺寸做成衣衫给郎君寄过去。”
江萱沉吟片刻后,道:“袖口放宽两寸,我瞧着郎君穿去岁的衣衫紧了许多。他在外行走,总要注意细节。”
“奴婢省得。”竹沁笑着记下江萱吩咐的差事。
江萱坐着窗边,喃喃道:“如今已过了中秋,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来。”
//
江萱既然回了江宅居住,柳三七母女也跟着她一道回来。
家里一下子多了这许多人,整个江宅都热闹鲜活了不少。
这日,柳医婆刚给江萱枕完脉,柳三七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她这些时日闲在京中无事,便四处溜达,还在西市开了个义诊。
许多人慕名前去,一二来去,柳三七便在京中打响了“女神医”的名号。
不过有时名声太旺也不是什么好事,常有地痞流氓去寻柳三七的麻烦。
柳三七自然知道那些地痞流氓背后是何人指使,却没有打算与他们计较。
于是便趁地痞流氓还没上前的档口,悄悄溜回江宅。
江萱见柳三七今日这副模样,便知道那伙地痞流氓又来寻她。
“你就一直这么打算躲下去?”江萱问道。
柳三七撇了撇嘴:“那有什么法子?都是在京城经营好几代的医馆,硬碰硬双方都不讨好,何必呢?”
江萱挑了挑眉,不可置信地望向柳三七:“这可不像从前的你。若放在从前,你早就上门砸人家招牌了。”
柳三七斜睨了江萱一眼,哼了一声道:“出去历练这一遭,总该有些长进。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话还没说完,柳三七头上一痛,便见柳医婆板着个脸吩咐她做事:“管他什么能干不能干,先去把药煎了。”
柳三七捂着额头,嚷嚷道:“娘,我都多大了,怎么还做煎药这种事啊?在外面人家可都叫我小神医的。”
“你自己医术道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活该人家要砸你场子。”柳医婆冷哼一声,作势要把柳三七往外头轰。
柳三七见状,拉着在屋内帮柳医婆收拾药箱的傅康就往外头跑。
柳医婆看着她俩跑开的背影连声叹气摇头。
适才柳三七不肯说实话,江萱便留下柳医婆势必要问个清楚。
“都是些什么人要砸三七的摊子,您清楚吗?”
柳医婆叹了口气,回道:“哎,就是些京城中的老资历,见三七挡了他们的道,这才出手教训一二,都是老手段了。”
“那您打算怎么做?”
柳医婆虽是医学世家出身,但父母早亡,又是嫁出去的女儿,孤身抚养柳三七长大,在这派系林立的京城确实不好生存。
若不是江舅母好心收留,就凭她们母女两个,早被外头的豺狼虎豹吃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柳医婆继续叹气道:“那些人遣地痞流氓骚扰,一是想让三七收手,不让三七扰了他们的财路。二来他们有意于三七的医术,未毕没有收三七至麾下效力的想法。”
“可是依三七的性子,怕是不愿意去医馆里待着。”
柳三七生性不爱拘束,断然不可能被招揽至医馆手下当坐堂大夫,一日日熬资历。
柳医婆深知女儿的性格,亦怅然道:“等娘子生了孩子,就让她回边关去吧。边关的风沙虽大,却掩盖不了一个医者想要悬壶济世的心。”
看着柳医婆眼中闪烁的光芒,江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您呢?”
柳医婆笑了笑,起身捶腿道:“我年纪大了,就不折腾了。夫人在京城时,时常叫我给她开一些调理的方子。如今夫人去了泉州,我呀就依照夫人的嘱托,把这个家的老老少少照顾好,便足够了。”
柳医婆的容貌不算突出,岁月不饶人,在她脸上留下好几道沟壑,叫人无端想到戈壁上的岩石,也是这样纵横的纹路。
柳医婆心里既然有了打算,江萱也不好干涉。
柳医婆给江萱把了完脉,提着药箱便要去正院。
江萱坐的久了,正好站起身走一走,顺带送柳医婆出去。
路过煮药的地方,却见柳三七与傅康蹲在炉子前说些什么。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开药的计量也不同,方子中的配比也得因人而改。这样吧,不如我下回出门把你也带上,你也学着先给人把把脉。”
傅康挥着手中蒲扇,摇摇头道:“师傅,柳大夫说要我先把药方背熟了才能给人看病,出门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柳三七一把夺过傅康手中的蒲扇,恨铁不成钢地在傅康身上拍了两下。
“你这孩子也太死板了,实践出真知。你一天天闷在宅院里,怎么能成为好大夫啊。出去可别说我是你师傅。”
江萱走在柳医婆身旁,见她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识
趣地躲到一旁。
果不其然,柳医婆见柳三七比傅康还不沉稳的模样,气得险些把药箱摔碎。
“柳三七!”
可怜的柳三七被柳医婆关在房间里罚抄素问第二十三与第二十四卷,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萱走进她房中,见她字体潦草到好似要飞起来,在身后幽幽长叹。
柳三七被她这样吓了一大跳,握笔的手一个不当心,笔尖便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横:“萱娘,你干什么呢?走进来一点声也没有,可吓人了。”
江萱被她这样子逗笑,回道:“你自己嘟嘟囔囔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反倒说我吓人。看你这样子,怕是心里头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吧。”
“嘿嘿,被你发现了。柳三七也不反驳,与江萱一五一十说来自己心中的打算。
这几日柳三七没有去坐诊,那些个地痞流氓寻不到人,打听到柳三七住在江宅,以为柳三七被绑了身家性命,这才效力江家。
于是这背后人便递了消息进来,道若是柳三七肯坐镇自家医馆,薪酬且不论,还能帮柳三七摆脱江家束缚。
柳三七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早看那些个医馆不爽很久,于是便想将计就计,要那些个医馆露出狐狸尾巴来。
她这个想法不错,江萱心中却有另一番盘算。
“那些个医馆虽不喜你招摇过市,却也是实打实看重你的医术。你若这样一弄,得罪了这些医馆不说,于你医者的名声也不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今朝结为兄弟,明日便成仇敌,即便是医者也不例外。
京中这些医馆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世家的影子,柳三七这样一弄,以后她与柳医婆在这京中恐是难待了。
对着江萱,柳三七的态度总算是温和许多。
何况江萱说的事也在理,便对江萱问道:“那些人天天和苍蝇似的围在我身边,每个消停的日子。你说说怎么办?”
江萱扶着茶桌在椅子上坐下,笑道:“其实也不难。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若与他们是同样利益方,何愁他们不敬你重你。”
“你的意思是……”柳三七眉头紧蹙,不多时又散开,“萱娘,还是你这招高。”
江萱莞尔。
没过几日,柳三七的名望在京中更上一个台阶。
原是柳三七在义诊上言自己虽有解万民病痛之心,然到底势单力薄,便对围观的百姓道自己能初诊诸位病症,但京中大有良医,待自己诊后推百姓至各家医馆再诊。
若自己诊断此人身体康健,便不必再去见医生。若有疾病,由柳三七告知,便也知道自己的病在何处,适合哪家医馆。
此计一出,原先找事的跟踪的人通通没了踪影,反倒是柳三七日日回家途中,偶遇上不少和她攀关系的人,各个和蔼可亲笑颜常开。
江萱听到这样的消息时正在池中喂鱼,原先还悠然自得的几条锦鲤,一闻到鱼饵的香气,便你甩我一尾巴,我给你一拳头地争来争去。
“娘子,郎君来信了。”
江萱倚在栏杆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从竹沁手中接过信笺。
“好香啊。”江萱似是嗅到一阵香气,不自觉皱眉。
“许是金桂的香气飘到这里了。”
那金桂的味道浓郁得叫人忍不住恶心,江萱打开信笺,不过看了几行字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