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急召,江祁换了官服连夜入宫,等到了第二日下朝后才归家。
江萱见他满脸疲惫,替他卸下官服官帽。
江祁往椅子上一坐,抬手揉动眉心,不及江萱开口问便道:“孙御史途径河内,遭山匪劫道,身中数刀。”
江萱眨了眨眼,立马便想起这孙御史是何人。
“是意外还是人为?”
孙御史奉旨巡视各州县经济吏治,走的路大多是官道,又怎会有不着眼的山匪截杀钦差呢?
除非是……
江萱扶着茶几在江祁身边坐下,却见他脸上疲惫之色不减,反而愈发浓重。
“不好说。”江祁抬眸看向江萱,欲言又止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看看孙御史的伤如何,顺便与他一道查一查那伙山匪后面有没有别的关系。”
江萱沉默不语,目光轻轻落在已然显怀的肚子上。
“我早与陛下陈情,道你已有身孕这回事。只是这件事……”
事出突然,江祁纵然万般不情愿,然圣命难违,其中又有其他的缘故,叫他不好与江萱说明。
江祁脸上的为难纠结悉数落在江萱的眼中,她朝江祁笑了笑,又道:“我何时不让你去了?”
江祁原先尚有些坐立不安,听了江萱的话,看向她的眼眸中俱是不可置信。
“官员与地方豪族勾结侵害百姓利益,以致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于各州县并非罕见事例。”
手掌轻轻拂过隆起的腹部,江萱淡淡开口,“舅舅初入泉州时,泉州地方豪强便送了一大堆礼来拜见。然舅舅不为名利所动,该打该杀从不含糊,才使泉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她眼波流转注视着江祁,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舅舅身后庐州江氏,然就算这样,处置当地第一大姓时依旧遭了刺杀。若不是舅母与蕤儿写信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可你呢?”
正说着,一滴泪不自觉落下脸颊,江萱慌忙别开脸去,不想让江祁瞧见。
然那一滴泪却像是一柄重锤一样落在江祁的心头,只一眼便让他心碎。
“我知道娘子这是担心我。”江祁起身走到江萱身前,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
“可孙御史费力撕开地方勾结的一道口子,不单是陛下整顿吏治的机会,也是黎民百姓得见天日的契机,我不能错过。何况我还有娘子与舅兄,再不济还有齐王。”
江祁尽力扯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
江萱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三秒,旋即转身走向了室内。
江祁跟在她身后,想要继续解释什么。
只见江萱翻箱倒柜寻找些什么,不多时便见她去了一匣木盒来。
江萱当着江祁的面打开,其中赫然是一枚刻着庐州江氏篆书纹样的印章。
“这样的印章,江氏每个要出仕的男儿都有。”
唯有两个意外,一个是她,还有一个便是阿娘。
只是阿娘那枚印章,自那年闯入重光寺后堂,被那癞头和尚哄骗了去,至今未能找回,便是那癞头和尚也没了踪迹。
而今这一枚是她自己的。
那年她上京,外祖母特意按照阿娘那枚的样式为她雕琢此枚印章。
然她那时没有接稳,那印章磕在桌角留了一道痕迹,细看还有点像花朵图样。
江萱的目光留恋在那印章上,却还亲手将印章交到江祁的手上。
“你虽姓江,却不是庐州江氏出身,然地方上的那些人未毕知道你的底细。若有人追问,你也只需将此印章亮出,那人也无法再说什么。”
江祁双手接过那印章,冰凉的白玉在掌心滚过一轮。
江祁看了一眼那印章,目光又落在江萱身上,他上前一步抱住她:“能得娘子,是乐山之幸。”
他身上散发的淡淡墨香萦绕在江萱周身。
前段时日江萱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呕吐,即便江祁离了她有三丈远,却还是躲不过江萱灵敏的嗅觉。
是故那段时日,江祁每每写完差事,都要将衣服与人里里外外洗上几遍才敢出现在江萱面前。
可江萱如今嗅着这股气味,却莫名觉得安心。
“萱娘。”
“嗯?”
“等我走后,你回娘家住上一段时日吧。”
“……好。”
江萱只当江祁是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无人照应,这才起了送她回娘家休养的打算,却没有看见江祁面上的表情不知何时冷厉起来,直直地看向东方。
五日后,一小队人马趁天光未晓匆匆离了京城。
永崇坊内一间二进的屋内,女子眉头紧蹙,似是被梦境惊扰,不自觉翻过身。
床头烛火昏黄,映照枕上一窝泪坑。
天已亮。
江萱迷迷糊糊地没睡好,一起身,原该躺在身侧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就连余温也消散在凉夜当中。
“娘子后半夜就睡得不太安稳,要不要再睡会儿?”
江萱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憔悴的模样,朝竹沁摇了摇头。
“罢了,一会儿还要去学堂看看。也不知道阿肆与昙儿怎么样了?”
竹沁见江萱这样疲惫,忍不住劝说道:“娘子如今有了身孕,学堂的事情且放一放也不打紧,何必这样辛苦。听老人们说,孕期最忌劳神劳心,对孩子大人都不好。”
“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江萱接过浸了热水的帕子往脸上一敷,疲惫感瞬间消散大半,“只是学堂那边离不开人,阿肆与昙儿年岁太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竹沁见状不好再劝,恰好小枣提了一盒牛乳糕走了进来。
“这是郎君临走前叫奴婢买的牛乳糕,说是觉得味道好,本来想买给娘子吃,只是近来公事多耽误了,这才叫奴婢去买来让娘子尝一尝。”
小枣打开了食盒,只见里头摆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糕点,切成指头大小的方块,散发出阵阵香气。
江萱取了一块品尝,糕点瞬间在口中化开,江萱眼睛瞬间一亮,就连心中愁绪都被牛乳糕的甜味冲淡许多。
“味道不错,是哪家的?”江萱问道。
“是城西一家小店铺。”小枣如实答道,“若不是郎君告诉,奴婢也不知道城西居然也有这样美味的糕点。”
江萱嘴角泛
起一丝笑意,又取了一块糕点入口,只是这回胸口没来由的恶心,刚入口的糕点瞬间吐了出来。
底下人瞬间慌乱,赶忙请了柳医婆母女上门看诊。
等柳医婆母女赶到的时候,地面上的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
“怎么回事,不是前两日还好好的吗?”柳医婆见江萱的脸色实在差,赶忙上前切脉问诊。
竹沁拖来一张椅子,解释道:“不知道,起床时都还好好的。”
“吃了什么?”柳医婆神情严肃看向江萱,不忘追问道。
“就吃了一块牛乳糕。”
小枣被江萱方才那模样吓得脸色发白,但那盘牛乳糕却没有被她丢了出去,急忙捧道柳医婆面前。
柳医婆忙着给江萱诊脉,一时间难以腾出手来察看那糕点。
好在柳三七一道赶了过来,拿起一块糕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放进口中,旋即朝小枣道:“味道不错,哪里买的。”
“城西……”
“咳。”
小枣顺势就要搭话,只听见柳医婆轻咳一声,又见柳医婆朝柳三七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没有将话题跑偏。
又过了片刻,柳医婆收回手对着忧心冲冲的众人道:“娘子无事,就是累着了,喝些安胎药就好。”
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柳医婆起身就要给江萱去煎药,路过小枣时似是闻到了什么味道,眉头瞬间立起:“你身上什么味道?”
小枣茫然地嗅了嗅衣袖,回道:“有味道吗?”
竹沁就在小枣身边,见柳医婆神情严肃,抓过小枣的衣袖细细闻了几口,也没有察觉什么气味。
“柳医师,是不是闻错了?我这儿没有闻到味道呀?”到底一同侍奉江萱,竹沁忍不住帮小枣说嘴。
柳三七连忙上前嗅闻,也说自己没有闻到。
见这三人皆这样说,柳医婆只当自己真的闻错,向江萱告了罪下去开药方煎药。
果然一盏药汤下去,江萱便觉得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散去不少,只是人还觉得困倦。
只是江萱如今这个样子,即便她再想去学堂,竹沁小枣等人也都拦着怎样都不肯让江萱出门。
江萱只得作罢。
又过了两日,江萱的胎象安稳许多。
裴氏那边早早派了人来,说是江萱回娘家小住的院落已然收拾妥当,只等着江萱归家。
底下人早早收拾好东西,簇拥着江萱一道回了江宅。
裴氏一早派人在门口听着消息,等人快到了门口,赶忙出来迎接。
“妹妹。”
“嫂嫂。”
裴氏见江萱虽有了身孕,但却看着单薄,连忙引她往里头走去。
穿过花堂与连廊,一别数月,江宅还是江萱熟悉的景象。
带回来的东西,交给底下人安置就好了,裴氏便陪着江萱慢慢在院中晃荡。
“一转眼妹妹成亲两年了,如今又有了身孕。若叫姑姑姑父知晓,定然欣慰。”
江萱笑着听裴氏絮絮叨叨传授许多孕期应注意的事项,不觉脚步已然走到月华居,神情有一瞬间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