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的这桩婚事,本就是皇帝钦定的。江祁虽算是青年才俊,但碍于家世,于这处处看身份的官场上难免有受冷落的时候。
而江萱是江舅父的外甥女,与世家沾亲带故。是故等江萱嫁给江祁后,世家间宴席的帖子偶尔也会送到江祁府中。
江祁有时拿着一沓帖子与江萱笑道:“从前挤破了头想去参加的文会,如今却毫不费力地送到府中,都是托了娘子的福。”
江萱与江祁都心知肚明,这些帖子并不送给他俩的,而是看在庐州江氏的面子上才送来。
且如今江祁眼瞅着官运亨通,若齐王得以登基,江祁有了从龙之功,未来指日可待,各家自然愿意结这个善缘。
那时江萱的手指轻轻划过名帖,朝江祁道:“郎君若是想去便去吧。”
江祁的目光停在江萱身上一瞬,旋即又从江萱手中接过那些写着甲乙丙丁名字的名帖,意兴阑珊地丢掉一旁。
“不过是几个试图提振声名的文会,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话是这样说的,目光却在那些名贴上凝滞片刻,又作出若无其事状。
江萱抚着肚子,不觉想起自己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话语。
年少不可得之物,终会困其一生。
江萱想着,小枣捧了一叠厚厚的信走了进来,朝江萱欢悦道:“娘子,泉州来信了。”
“舅舅舅母和蕤儿来信了?”
听了这消息,江萱赶忙起身,从小枣手中接过信来。
看着那信封上熟悉的字体,江萱顿时热泪盈眶,立马拆开了信封来看。
江萱有孕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泉州,故而这信中不过谈及一家人近况以及泉州风物。
话到最后,江舅母不忘问问她与江祁的近来如何,何时打算生儿育女。
江萱面上一红,为人父母难免操心子女诸事,即便是成了婚也总要问上几句。
江萱命人研磨摊纸,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及近来京中各家动向一一写进信中,不一会儿便写了十来页。
江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枣趁机递上第二封信来。
这封信一看便是江蕤写的,字体虽还缺些筋骨,却比从前好看了许多,一看便知江蕤下功夫去学了。
相较于江舅母心中的关怀,江蕤在信中写了不少趣事。
什么城北城南哪家的书生好看,什么城东城西的两家结为契兄弟搭伙过日子,什么样的风土人情都敢往上面写,也不避什么忌讳。
江萱摇摇头,提笔回信。
如今江蕤见的新事物要比自己多了。
墨香在指尖漫延,江萱嘴角笑意没有下来过。
等写完回信,桌上便只剩两封信未回。
江萱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封信的名字上,不由凝滞,旋即伸手把另一封信接过来看。
这封信的主人来自北疆,信中混杂塞北风沙,指尖划过仍能够感受几丝粗粝。
江萱打开信笺,李谧在信中提到回鹘新可汗上任后,恢复先前宁国公主勉励牧民种植杂粮的政策,重新划分各部势力,竭力与大周修好以保边塞安宁,而这其中离不开那位来自大周的回鹘可敦的功劳。
江萱看着信中提到关于回鹘可敦如何亲自教授牧民种地织布,如何辨别草原中的草药,不由想起在京中寻欢作乐的宁王。
明明宁国公主与回鹘可敦都是宁王的女儿,却一个都不像他。
京中山清水秀,不及边塞艰苦。
可在那苦寒之地,似乎也有人绽放出了绚丽的花朵。
眼前疏忽闪过一个病弱身姿,然京中桃红柳绿皆不似她,唯塞外明月白雪才能映照出她一点点轮廓。
江萱眼角有些湿润,然看到字体潦草的下句却忍俊不禁。
“柳三七这个庸医,把别人家病死的牛拖回营地说要解剖印证黄帝内经!蠢货,人和牛怎么能一样!活该被人追了一路仓皇逃回来。”
柳三七的医术本就不差,到了边塞更是突飞猛进。每每她寄信回来,都能把柳医婆气得火冒三丈,在院子里踱步骂柳三七“不尊祖训”“欺师灭祖”。
江萱虽不知道柳三七在信中写了什么,可看了柳医婆的反应,怕是触及医者禁忌的事情,江萱还是不知道为妙。
李谧在信中写到,近来柳三七嚷嚷着要回家,行李也收拾了大半。
江萱正要往下看,一道身影出现眼前。
“郎君。”
江祁走到桌后,目光在桌上扫了几眼,一时看不出什么异样:“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舅舅舅母和蕤儿寄信回来了,静言提了一些回鹘的事情,我瞧着有趣,这才笑出声。”江萱偏头看向江祁。
江祁温柔的目光落在江萱脸上,又瞧见江萱写完放在一旁的信,忍不住问道:“岳父岳母有没有在信中提起我?是不是怕我照顾不好你和孩子?”
江萱见他满脸希冀的模样,莞尔一笑道:“舅舅舅母还不知道我有了身孕呢。”
江祁轻呀了一声,俯身保住江萱,言语间不由带上一丝委屈:“那娘子打算何时让岳父岳母知道?这个孩子我也是出了力的。”
均匀的气息打在耳后,惹得江萱意乱情迷。
“唔,等这封信寄回去,他们便知道了。嫂嫂那边也时常寄信过去……总忘不了你的功劳。”
江萱的话越说到后面越小声,江祁将她搂得更紧,嘴角不自觉上扬一个弧度。
许是外头风大的缘故,一阵风忽而吹了进来,竟将桌上烛台不慎吹倒。
灯油落在江萱还未拆开的那封信件上,火舌一撩,那封信竟然烧了起来。
江萱伸手想要去拦,却被江祁一把挡下。
“娘子小心烫了手。”
江祁牵过江萱的手小心放在怀中,又招呼人进来灭火。
好在起火的地方不大,一盏茶的水便轻易浇灭。
然那信件已然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只能依稀可见一个“王”字。
倒是放在那信件旁边的几封信却只被火舌撩到一点边,其余半点损伤也没有,实在奇怪。
想来那信件中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江萱眼眸一沉,全然没有看到江祁眼底一闪而过侥幸。
夏秋交际,挨过难熬的夏日,入了秋天气总算是舒爽一些。
江萱的胎也过了头三个月,孕吐的反应也减轻许多。
柳医婆每五日为她把一次脉,道她与腹中胎儿皆好。
江萱近来觉得疲累,难免问柳医婆。
柳医婆与江家关系甚笃,故对着江萱不藏着噎着:“娘子身体较常人稍弱,虽说这些年补养,但这底子到底和别人不同。”
柳医婆见江萱脸色渐白,笑着宽慰道:“不过娘子放心,娘子身体虽弱,却也不至于保不住孩子。如今有了身孕,少劳累少忧思多静
养总归是没错的。”
江萱见柳医婆笑意真诚,也渐渐放下心来。
近来她处理学堂事务力不从心,看样子得尽快让阿肆与昙儿接手。
江萱正低眉沉思着,门口一道不赞同的女声响起。
“你瞧瞧,又想上了。”
江萱抬眸看去,只见柳三七背着一个小包裹出现在门口,对着床榻上的江萱连连摇头。
“三七,你回来了?”
不及江萱招呼她,柳三七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进屋内,不客气地坐在江萱床头,一手摁在她的脉搏上。
柳医婆见她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就要伸手打她,只是碍于江萱在,粗糙的手掌只是在柳三七身上拍了几下,便收了回来。
“嗯?身体倒是比我想的好许多,这胎儿也还算听话,没有因自身强硬而夺母精血。”柳三七朝江萱挑眉道。
柳三七一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就给她把脉,把完脉后还一脸释然样,倒把江萱搞糊涂了。
“什么夺母精血?”
柳三七站起身,一边扫视屋内陈设,一边向江萱解释道:“母弱子强,子为自身生长而吸收母体精血以壮自身。至分娩日,母身弱易难产,子虽康健,但因难产而死腹中者也不在少数。所以我说,你这肚子里的孩子还算是个听话的。”
经柳三七这样一解释,江萱便清楚明白了许多。
不及江萱开口问后面的事,柳三七兀自说道:“经我这段时日的观察,少年夫妻孩子更为康健,年岁逾三十,生出来的孩子略微逊色。倘若老夫少妻,孩子多病弱。可若是老妻少夫,便又反过来了。”
说起在边塞的行医经历,柳三七总是兴致勃勃,脸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江萱看着她从给边关将士接骨疗伤聊到在草原上为牧民接生,眼底俱是温柔笑意。
柳医婆在旁听着她在辽阔无际的草原上救下孕妇母女的性命,不由为柳三七捏了一把汗,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忍不住训斥道。
“你是运气好,让那对母女活了下来。否则草原辽阔,哪里的热水剪子为她接生?”
柳三七对上柳医婆,神情渐渐桀骜不驯起来,朝柳医婆抬了抬下巴,道:“我就是做到了!”
柳医婆见状要打她,柳三七赶忙跑了出去,临了还不忘撂下一句话。
“娘,你又没去过塞北,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说着,柳三七逃也似地嚷嚷着要洗澡,躲到一旁的厢房去了。
柳医婆的身形一僵,还是江萱在后头频频唤她名字,这才回了神。
“您想什么?”江萱以为她是累了,关切问道。
柳医婆摇摇头,无奈道:“三七这性子一时间怕是定不了。”
“这样不也挺好的。”这下轮到江萱宽慰她了,“能做自己喜欢事情,并为之奉献一生有何不好?”
柳医婆瞧着柳三七在外头频频催促膳房烧热水的跳脱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她若是干其他的便也罢了,偏偏是医者。而医者最需谨记的便是‘敬畏’二字,可三七却……”
柳医婆的话没有言尽,江萱确实明白她说的意思,只是身为朋友,难免要为柳三七说嘴几句。
“许是过几年就好了。”
江萱垂眸,目光落在窗前的那双鞋上,未瞧见柳医婆面上怅然的模样。
“是啊,也许过几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