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去皇城的车轿,江萱都还未从收到豫王家小县主沉疴病重即将过世的消息中回过神。
那个孩子,是韩孺人生的。
然自她出生之后,江萱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即便她们身上留着一部分相似的血液,可江萱却像是故意将她忽略了一样,刻意地在各种场合与她避开。
可偶尔,江萱也会和她撞上。
她躲在豫王妃的身后,怯生生地看江萱。
那双眼睛,像极了韩元娘。
韩家人,总是有那样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眸。
明明她比宝儿要年长些,可若把她们俩放在一起比较,她长得却没比宝儿高出多少。
她眨着眼朝江萱行礼问安,又捧着一盘牛乳糕到一旁安静坐下。
她自小养在豫王妃膝下,可口味却和韩孺人一模一样。
那时,她似乎察觉江萱在看她,遂朝江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唇边点出一个小酒窝。
“娘子,前头就是豫王府了。”竹沁在外头轻声朝车厢内说道。
江萱收回思绪,撩开车帘一角。
巍峨的豫王府呈现在眼前。
豫王是皇帝膝下第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他的府邸是皇帝命工部悉心选址建造的。
可如今这座巍峨壮阔的府邸,却笼上一层哀切的灰蒙。
江萱的马车经过豫王府,府内的奴仆正好提了两盏灰白的灯笼出来,将门口代表豫王府邸的宫灯换下。
那个孩子的年纪太小,还未等到皇家玉牒重修的时候便夭折。
这样小的孩子,即便是葬礼也不能大操大办,只向亲近的人家送些消息便罢了。
江萱的手搭在床上,眼神却朝门内望去。
好似她的眼神越过那扇朱门便能瞧见堂中不过巴掌大的灵柩,而与她血脉相连的那个孩子,就静静地躺在木盒中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豫王府的墙真高啊,连半点哀乐都透不出府门。
一阵风出来,激得江萱眼泪直流。
檐下的白灯随风晃荡了两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豫王府邸很快就消失在了江萱的眼前。
江萱的车轿在皇城门口缓缓停下。
六部位居皇城内,而皇城内车马不得随意同行,故而只得停在门外。
这个时辰来皇城门口接人的马车不少,江萱扶着竹沁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车轿内的气息闷人,江萱下了轿,长舒一口气,似要将心中的情绪一并吐出。
然未等她平复心绪,一道兴奋欢悦地声音响起。
“娘子怎么来了?”江祁刚办完了差事,见江萱在风口处等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娘子等多久了?这里风大,有没有冻着?”
江祁紧紧握住江萱的手,生怕皇城门的风不长眼,吹疼了他家娘子。
“我们才到呢,也没吹着风。”江萱尽可能露出一个笑容,示意江祁不要担心。
可江祁怎会看不出她的强颜欢笑,握住她的手往车上走:“娘子怎么瞧着脸色不好?是今日待客累着了吗?”
“不是。”江萱微微低下头,不想让江祁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江祁沉默地看了江萱一会儿,目光落在跟在江萱身边的竹沁:“你说。”
竹沁看了江萱一眼,旋即又低下头沉默不语。
江祁见她们主仆二人都不说话,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先握住江萱的手,二人一同往车轿上走去。
马车渐渐驶离宫城,日光趋散,映照紫气一片。
归家的路和来的路是同一条,不知道是不是江萱的错觉,此时此刻她才能依稀听到一点自豫王府内传出来的器乐声响。
江祁拨开车帘一角,待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便很快又放下。
他看着江萱满怀心事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却不自觉染上与江萱一样的哀切:“娘子是为了豫王家小县主的事情伤怀吗?”
“……”
江萱没有回答,依旧沉默以对,然她脸上疏忽闪过的悲痛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江祁轻轻将她揽到怀中,用极温柔的语气朝她说道:“娘子心里还是记挂着韩孺人的,对吗?”
江萱顺从地靠在江祁的肩上,这一刻,她的心似是有了着落。
“……是。”
昏黄车厢内,江祁微微垂眸,看见江萱的眉心萦绕不散的郁气与哀痛。
“大姐姐从前……帮了我们许多。”
在韩家的最后一段时日,对江萱而言,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自从韩家覆灭后,那些苦痛,在岁月流转间被消解了不少。
若非江萱刻意回忆,这些记忆本该随淮河水一同流散,直到江萱去世的那一刻才会被走马灯呈现在眼前。
韩家对她们母女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直到阿爹去世,韩廷义归家后,那个韩家才彻底对她们母女二人露出爪牙。
那段时日,她们母女虽身处困顿,然囹圄之中亦有人帮扶,韩元娘就是其中一个。
江萱这辈子都不会忘。
“娘子想去送小县主最后一程吗?”江祁似是看出了江萱的想法,低声问道。
江萱点点头。
江祁的目光落在她尚未隆起的肚子上。
孕妇不易去丧仪,一是丧仪场面上乱糟糟的,孕妇若是磕着碰着了便不好。二是魂灵尚未散去,孕妇本就魂魄不稳,若是魂魄冲撞更是不好。
然韩家已然不能东山再起,在这偌大的京城中,与小县主血脉相连的亲眷,除了皇室中人外,便只有江萱一个。
江祁轻轻摩挲着江萱的手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萱娘,你有身孕不好去。”
江萱的眼眸一沉。
这样的回答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可真的听到了,江萱心底难免不快。
然下一秒,江祁的话却激起江萱心底情绪万千。
“我替你去吧。”
江萱蓦然抬头朝江祁看去,眼底满是震惊。
“你……你不怕齐王知道了,迁怒于你吗?”她心绪一时激荡万千,连话都说不明白。
江祁的手轻轻拂过江萱的后脑勺,他说的话像风一样落在江萱的耳畔。
“只要是萱娘想做的,我都可以去做。”
眼泪不争气地涌上眼眶,江萱试图用低头掩盖面上情绪,可泪水还是滚落在江祁那一身青衣上。
“江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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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主到底是皇帝的长孙,夭折的噩耗传进大庆宫,就连那位帝王都难免沉默几息。
然天下事务繁杂,即便帝王的内心再哀痛也不能置朝堂事务不理,故而皇帝只是命礼部与宗正寺好生操持小县主丧仪,便再无后话。
宫中薛淑妃差人送去仪程几幅,却始终未曾在小县主的丧仪上露面。
自古从来都是晚辈哭拜长辈的,没有长辈在小辈灵堂前哭拜的道理,是故薛淑妃未曾出面也在常礼之中
。
倒是豫王妃在灵堂前哭晕过去好几回,被人架着抬出灵堂,又灌了安神药,豫王妃的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
小县主从前养在薛淑妃宫中,后来又被豫王妃抚养。
薛淑妃对小县主的感情暂不评价,而豫王妃却真的把小县主当作自己唯一的依靠,吃穿用度与嫡妃所出的孩子没有区别。
如今小县主遽然离世,豫王妃便像是失去了可以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成日浑浑噩噩只剩一具空壳。
而豫王,在小县主离世后的几日内还是一副失去爱女、痛不欲生的慈父模样,可小县主的丧仪过去没多久,豫王府内便传出一名妾室有孕的喜事。
豫王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只剩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
小县主葬在京郊的邙山,刻满华丽词藻的石碑竖在巴掌大的坟头上,看着实在叫人讽刺。
许是因为小县主在宫中养着的时候都好好的,到了豫王府上就成日病怏怏的以至于年幼夭折,皇帝不得不重新考虑宝儿出宫的事情。
齐王妃再度入宫拜见,请求接宝儿出宫。
皇帝没有应允。
倒是齐王因在小县主丧仪上尽显关怀,得了皇帝几声“宽仁”的夸赞。
然这几声夸赞,离不开江祁的功劳。
江祁既然答应了江萱会替她送小县主一程,自然要做到。
只是齐王与豫王早就势同水火,两兄弟一见面就连维持表面上的和平都做不到。
江祁以“陛下为人父,愿见兄弟和睦”为由,劝齐王参与小县主的丧仪并尽可能做出哀戚的模样。
果然,豫王见齐王如此不免情肠哀痛,潸然泪下,两兄弟你的手握住我的手,在丧仪上竟隐隐有和解之象。
皇帝虽有意促成二虎相争的局面,但却不愿意见到手足互相厮杀,见豫王与齐王有罢手言和的景象不免感动。
只是江萱心中隐隐觉得真正的局面断非如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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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顺地过着,有柳医婆在身边调理,渐渐的江萱也不再犯恶心,只是日常还是嗜睡。
如今她月份还不算大,学堂的时候勉强能打理,只是江萱自觉精力不济,便抓紧叫阿肆昙儿熟悉教务,免得江萱月份大了无人应对。
阿肆还是对江萱爱答不理,可对楼玉兰留下的产业却分外上心,几乎是要睡在学堂。
过了三个月,江萱有孕的消息便传到亲朋好友那边。
周宣容分外高兴,只是碍于还有孝戴在身上,不好上门拜访,便遣了红袖送了好几箱小孩子喜欢玩的玩意儿过来,说是要和江萱先定下娃娃亲,免得叫别人抢了先。
江萱瞧着那九连环、拳头大的小球,不由对红袖说笑道:“你们郡主也真是的,孩子还没落地,不知男女的,就先把亲事定下。也不怕我收了她东西,不肯要她这门亲事?”
红袖与江萱也算熟络了,说话间也随意了许多,笑着回答:“哪能呢。郡主知道娘子是最重信义之人,才不会这样做呢。”
江萱笑笑,留了红袖说了好一阵关于周宣容近况的事情,待自己觉得困倦了,才命人好生送红袖归府。
没几日,各家的仪程都送了过来,宣宁侯的乐安县主与顺昌乡君各自备了礼,景国公府老夫人与江萱有几面之缘,便也送了几匹适合孩子穿的布料,还有柳家、陈家等一众世家,就连与江祁不对付的薛家都送了礼。
唯有王家,不送礼也不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