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萱与裴氏一道往声音的主人方向看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她身着茜色衣裙,头上绾了个螺髻,随意插了鲜花满头,看着像极了一个未出阁的少女。
只见她双眸盼睐,巧笑倩兮。
若非她一只手牵着一女童,江萱还当真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少女上门拜访。
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侍婢,江萱敛容,拉着裴氏等人恭身行李。
“昭容,县主。”
裴氏在宫宴上与卫昭容打过照面,故而见到她也不算陌生。
倒是江蘅江蕙,头一次见到这位深得陛下宠爱的昭容,看她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一丝好奇与打量。
卫昭容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几人起身。
“又不是在宫里,何必那么拘束?唤我姝仪就好了。”卫昭容脸上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江萱不敢直呼她闺名,便按着卫昭容从前在家里的排行唤了她一声“卫三姑娘”。
卫昭容挑了挑眉,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江萱这才送了口起,请卫昭容与小县主在院中坐下。
小县主一见了江萱便挣脱开了卫昭容的手,冲上前保住江萱的腿撒娇道:“姨母,宝儿想你了。”
卫昭容来不及拉住她,便在后面叮嘱道:“宝儿,小心着点,你姨母正怀着孕呢。”
小县主抬起头,微微上挑的眼尾与圆圆的脸毫不冲突,倒让江萱有一瞬间的恍惚。
“姨母要给宝儿生弟弟妹妹玩了吗?宫里就宝儿一个人,姨母以后时常带弟弟妹妹入宫吗?”
小小的脑袋瓜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江萱看着小县主嘟囔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微笑。
“好呀,等姨母生了弟弟妹妹就经常入宫陪你,好不好?”
“好!”小县主的眼弯成月牙。
裴氏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道:“小县主与萱娘很是投缘。”
小县主仿佛才看到裴氏及江蘅江蕙一般,朝她三人微微屈膝行礼。
裴氏见状,面似受宠若惊,欠身回礼:“妾身裴氏见过县主。”
江蘅江蕙跟在裴氏身后有样学样。
小县主点点头,脸上不苟言笑,倒真有点县主的风范:“二位姑娘请起,裴娘子有礼了。”
见此,江萱不由朝卫昭容看去。而卫昭容却像是早就习惯了小县主这样,拉着江萱坐下。
竹沁上前给卫昭容添了茶水,又加了两份点心。
卫昭容饮着茶,对江萱说道:“宫里的孩子难养活,能活下来的都不易。贵妃与我都未刻意为她遮挡风雨,她这样,日后回到了齐王府,也挺好。”
江萱心头咯噔一下,朝卫昭容求证:“已经确定要接回齐王府了吗?”
“左右宝儿是风子龙孙,谅府上的那些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卫昭容说得笃定,只是她纤瘦的手背上凸出条条青筋,不屑说道,
“齐王府上的人日日进宫只求接宝儿回府,陛下被磨得已经没有什么耐性了。”
宝儿到底是齐王的女儿,皇后在时抚育膝下尚名正言顺,然今由聂贵妃和卫昭容教养,难免被人说三道四。
何况齐王府上至今未有喜讯,齐王妃便以民间传闻为由,道宝儿归府能带子孙后嗣,皇帝听了难免不心动。
圣意难违,即便聂贵妃与卫昭容极力抵抗,又能如何呢?
江萱瞧卫昭容眉宇间带着一丝怨怼,往她面前推了推茶盏,道:“玫瑰疏肝解郁,不如多饮些。”
卫昭容看了她一眼,便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旁,宝儿很快与裴氏熟稔。
因膝下教养女儿的缘故,裴氏柔声说了几句,便引得小县主要去花丛中寻蓁蓁与安安玩,一众仆妇紧随其后。
裴氏见小县主玩得欢欣,便又走回桌前坐下
卫昭容瞧见江蘅,话题又转到她身上:“方才说绣阁选婿的主意考虑得如何?”
江蘅面上瞬间一片绯红,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提起自己的婚事难免羞涩。
而裴氏的脸色却不大好看:“这怕是不好吧,阿蘅虽贪玩,但到底是庐州江氏的女儿,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卫昭容盈盈一笑,道:“裴娘子不必忧心,到时候江家提前将帖子送到看中的王孙公子手上,请他们前来,若阿蘅姑娘有看中的,把绣球往那人身上一抛,不也成就一段佳话?”
裴氏闻言后,不由陷入沉思。
卫昭容的话既满足择婿需求,又兼顾选婿的门第,若真成了,对方家世人品也都提前考察过,却是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
江蘅听得明白,对这样的方式也不算抵触,眼底反倒透露几丝跃跃欲试的样子。
裴氏见她如此躁动,遂朝她瞪去一眼,江蘅只得低头。
卫昭容却像是铁了心要把江蘅江蕙的婚事今日敲定下来,又提到自己的幼弟,那位年纪轻轻便继承爵位的小卫伯。
“说来我家阿弟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等过几日他边关回来,便让他上门给裴娘子请安。”
“卫小将军年纪轻轻入边关保家卫国,实有其兄之风,不坠家门风范。若能得卫小将军上门,是我江家荣幸。”
裴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更将卫家里里外外夸了一遍。
然卫昭容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一僵,却又像是没事儿的人一样,与裴氏说笑。
“那与裴姐姐说定了,到时候可别把小弟拦在门外才是。”
“哪里哪里。”
裴氏与卫昭容有来有回,江蘅江蕙坐在一旁,不安地转着指头。
小县主捧了一叠花,不顾身后乳母奴仆的阻拦,跑到江萱边上,兴致勃勃地将花束献上。
“姨母快看,宝儿摘的花,好不好看。”
江萱笑着接过花束,正要开口夸上两句,然那花束气味浓烈,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嘴朝一旁干呕。
裴氏赶忙上前轻抚江萱背脊,江蘅递了盏清水上前让江萱压压心中恶心。
卫昭容见状脸色不由一沉,犀利目光朝小县主身后的奴仆飞去。
未及卫昭容开口,小县主的乳娘便当即跪下认错:“奴婢有罪,没看好小县主。”
一盏水入喉,恶心的感觉被压下去大半。
江萱拉
住卫昭容,笑道:“没事,不必大动干戈。”
卫昭容这才压住想要发作的心,然目光投向那些奴仆时仍带着冷光,奴仆触之不由一颤。
小县主见江萱反应如此剧烈,眼底不由一黯:“姨母不喜欢宝儿的花吗?”
“怎么会不喜欢?”江萱拧了把小县主的脸,屏住呼吸道,“青蓠,去把这话插到库房里那尊绿瓷瓶上。”
青蓠应了声,赶忙上前从江萱手中接过花束,匆匆退下。
小县主闻言,脸上有绽放出笑容:“我就知道,姨母肯定会喜欢的。”
“昭容姐姐从前也像姨母一样难受,阿爹那时候送了许多补品,但是还是没有保住妹妹。”
说着,她的目光轻轻落到江萱的腰上,小手覆盖上江萱尚未隆起的腹部,低声哄慰道:“妹妹在姨母肚子里要乖乖的,不要让姨母难受。等妹妹出来,我再带妹妹去玩。”
江萱看了一眼卫昭容,提起那个孩子,卫昭容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又参杂着一些江萱看不懂的情绪,旋即卫昭容脸上又恢复成原来言笑宴宴的样子。
卫昭容拉过小县主的手,又吩咐乳母待她继续玩。
等小县主走远了,江萱看着卫昭容,才斟酌道:“……陛下对淑妃始终有情……”
“我知道。”卫昭容低头轻笑了一下,却不以为意,“我只是觉得她们可怜。”
江萱挑了下眉,不知卫昭容何意。
卫昭容却笑:“新入宫的那个,你知道吧?”
江萱闻言愣了愣,却也很快知道卫昭容说的是谁。
然接下来的消息,却让江萱大吃一惊。
“她有孕了。”
屋内一众人眼睛瞪得抻圆,一同望向卫昭容。
卫昭容饮了口茶,却并不打算说下去。
见卫昭容对此事兴趣寥寥,众人只得作罢,聊起旁的事情来。
不觉日头渐渐沉了下去,随卫昭容一同出行的女官在卫昭容耳边不停催促。
卫昭容虽心有不满,但到底宫规难违,只得起身告辞。
小县主玩了一个下午,也觉得有些疲惫,趴在乳母的肩头止不住打哈欠。
江萱送了许多小巧有趣的玩意儿给小县主,又亲自送她俩等车回宫。
江萱与裴氏一众人目送入宫的马车渐行渐远,裴氏这才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江萱见裴氏去意已决,便也不再挽留,遂道:“那嫂嫂慢走。”
裴氏笑着朝江萱点点头,便领着江蘅江蕙登上归家的马车。
日已黄昏,竹影微动。
一阵饭香自膳堂飘来,江萱走在花丛中,估摸着时辰,江祁也该了了差事归家,怎么这个时候还未归家,便朝身边人问道。
“什么时辰,郎君怎么还没回来?”
“马上要至酉时,郎君许是被朝中事务绊住了脚,奴婢这就人差人去打探打探。”
竹沁做事,江萱一项放心,便点点头。
然竹沁刚走出几步路,外头管事的人匆匆赶了进来,朝江萱恭身道。
“娘子,豫王府那边传来讣告,说是豫王家的小县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