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萱有孕的消息很快便到了裴氏耳中。
因还没有三个月,也不好声张。
裴氏便借着探病的名义带着江蘅江蕙及家里两个女儿一同来看望江萱。
江萱虽还只有两个月的身孕,人却容易觉得愈发疲惫,每日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比当姑娘的时候还要惫懒。
如今家中是她和江祁当家做主,自然不会有人上赶着寻痛快。
是故,等裴氏带着孩子们一同来看江萱时,江萱还赖在床上不肯睁眼。
“三姐姐,怎么都到晌午了还不起床?小心肚子里的孩子未来是个懒汉。”
江蘅胆子大,隔着床帏见江萱还赖在床上,伸手就要拉开帷帐。
江蕙一把抓住她的手,朝江蘅摇了摇头。
江蘅只得作罢。
蓁蓁仗着自己辈分小年纪小,不像江蘅江蕙那般拘束,直接钻到江萱帷帐里头。
安安跟在后面有样学样,只可惜腿短上不了榻。
江萱被她这模样逗笑,抱着她上了榻。
如今她有孕在身,对孩子也莫名生出一股喜爱,拉过蓁蓁搂着安安,轻声哄道:“这是谁家的丫头呀?”
蓁蓁年岁大些,被人搂在怀里难免羞涩,倒是安安这个年纪不知愁滋味,咯咯咯笑个不停。
裴氏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地招呼她们二人下榻:“都多大了,还赖在姑姑怀里,还不赶紧下来。”
蓁蓁素来听裴氏的话,很快就下了床。
倒是安安,好不容易见一次江萱,怎样都不肯。
还是安安的乳娘给她抱了下来,哄慰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这小祖宗的哭闹。
裴氏见江萱磨磨蹭蹭不肯下床,递了个眼神给小枣竹沁等一众丫鬟,又带着女孩儿们到外间等候。
不多时,江萱便罩了一件青蓝色外袍走了出来。
因在自己家中,来客又是家里人,江萱也不愿意再浓妆艳抹,叫蓝溪随意拧了个绾。
裴氏见她这样随意,眉头一拧,忍不住数落道:“哪有外人上门,主人家穿着这个样子的?也不怕叫人看笑话。”
江萱却笑回:“嫂嫂哪里是外人?自不必按照见外人的礼数来做。”
裴氏看着江萱愈发圆润的脸,这话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江萱的身子一向弱,在家中时不时也要病一场。
如今嫁了人怀了孕,瞧着气色更好些,裴氏自然不会多嘴。
今日天气还算舒爽,江萱请众人在花园中坐下。
花园特意整修过一番,如今花开时节正好,东一簇嫩粉织黄,西一片青蓝相接,百蝶见之缭乱。
又辟一条小渠其中,红黄各色锦鲤游戏其间,与百蝶动静相叠。
两个孩子被这花园景象迷了眼,嚷着要去摘花追蝶。裴氏便让底下人好生看着,领着江蘅江蕙一同入座。
江萱命人取了库房中那一套青花瓷茶盏,用它泡了玫瑰花给几人斟上。
裴氏饮了一口,对江萱道:“玫瑰活血,你如今有了身孕,能不喝就不喝。”
“嫂嫂放心,这段时日我连茶都不敢喝。”江萱明白裴氏这是关心自己,笑着放下手中茶盏,递给裴氏看去。
裴氏见那盏中清澈无色,便满意地点点头。
江萱瞥见一旁的江蕙似闷闷不乐,遂问道:“蕙娘,你怎么了?”
江蕙看了江萱一眼,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三姐姐,没什么。”
江蘅在一旁干着急,她与江蕙日日待在一个屋檐下,如何能不知道江蕙心里在想什么。
见江蕙迟迟不说,江蘅索性在旁嘀咕道:“还不是那个武安侯的事儿……”
只是江蘅刚出了个声,便被裴氏恶狠狠瞪了一眼:“不许胡说。”
江萱倒是对江蕙与聂二郎之间的事情略知一二,只是听江蘅的说话,二人之间怕不只是武安侯府花园叙话那么简单。
江蘅怵裴氏怵得厉害,被裴氏瞪了一眼再也不敢说话,只是眼珠子还止不住得提溜。
裴氏被她这样子气到,茶也不喝了,对着江萱摇头抱怨道:“一个两个还不如垂髫儿童让我省心呢。”
裴氏这话里有话,江萱听得明白。
便对江蘅江蕙两姊妹说有襄阳来得布匹玩具,都是她们姐夫上回带回来的,让她们俩去挑。
江蘅欢欢喜喜地拽着江蕙出去,把裴氏与江萱留在花园中。
见她俩离开的背影,裴氏直摇头。
江萱见她俩走远了,便试探问道:“阿蕙与聂二郎……”
裴氏听到这事,不由叹了口气:“如今不可称聂二郎了,得尊称一句武安侯。”
江萱眉头动了动,这一句武安侯意味深长,江萱还能如何不明白?
“我与你兄长的意思一样,这桩婚事未毕适合咱们家。只是阿蕙……”裴氏往江蕙离去的方向看去,眉宇间染上一抹担忧。
若在从前,聂二郎还未继承爵位,江蕙的婚事或可以争一争。
然聂二郎的身份与从前到底是不同了,侯夫人的位置各家都眼热的很。江蕙的家世在庐州或许还算出类拔萃,可到了京城,众亲贵聚集的地方,就显得没那么突出了。
且如今聂二郎刚继位,爵位坐得还不算稳当。
江萱将心比心,昌平长公主与聂氏其他族人也不愿让聂二郎与出身相对平庸的江蕙成婚。
江萱见裴氏满脸忧愁,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嫂嫂放心,未毕没有好的在后头等阿蕙呢。”
裴氏笑着回握住江萱的手,笑容松了些。只是想到江蘅,裴氏又不免头痛起来。
“这个丫头,被话本子迷了眼,天天在家说要寻什么浪迹江湖的剑客当夫婿。我看真该让柳医婆给她灌了一碗药,让把她脑门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这话像是江蘅会说的,江萱嘴角忍不住上扬,对着裴氏不好表露太过,只得问道:“阿蘅又怎么了?”
“你知道这丫头有多胆大?”裴氏气得鬓间的步摇都跟着颤了三颤,“前几日她男扮女装去勾栏瓦舍不说,还走到人家梨园后台,拉着那俳优的手说要与他远走高飞……”
裴氏话还没有说话,去挑东西的江蘅很快便回来,怀中还抱着好些个玩具。
听到裴氏在说那俳优的事,江蘅忍不住反驳道:“俳优也是人,自然也能成婚。何况苍郎他不一样!”
裴氏被她气得立刻站了起来,语无伦次道:
“我看你是发桃花癫了吧?”
江蘅一脸倔强不肯低头,裴氏只觉得匪夷所思,入京时还乖巧的小姑娘,怎么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了?
江萱在旁看着,拉了拉裴氏的衣袖示意她坐下,又给裴氏斟满茶水,方看向江蘅。
“你是真喜欢那个苍郎?”江萱的语气无甚波澜,像是再问“今日吃了什么”这样简单。
江蘅虽满脸写着倔强,对着江萱如此平淡的语气,心中有火一时间也发不出。
“是。”
“你喜欢他什么?”江萱追问道。
江蘅顿了顿,才道:“自然是喜欢苍郎人长得好看,唱戏也好听。对我也是百般温柔,不必京城里那些世家郎君差多少。”
看着江蘅满脸羞涩的模样,江萱继续冷冷问道:“那他会读书写字吗?”
江蘅脸上羞涩的神情有一瞬间凝固,嘴角的笑容僵住,说话也磕磕绊绊了许多:“这是……自然。他们梨园每天要排很多戏,怎么可能不识字?”
“那他一日能得多少赏钱?”
提到这事,江蘅脸上的笑抑制不住,甚至洋洋得意起来。
“苍郎说,行情最好的时候能得金饼一二,绢匹十来匹。”
“那平日里呢?”
“平日里也就十来吊钱。”
江萱看着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茶壶,朝江蘅问道:“你知道这壶玫瑰茶在外头卖要多少钱吗?”
江蘅脸色一白,摇了摇头。
“这套青花瓷器乃世间珍宝,外头买都买不到。若损毁其中一只,这套青花瓷器便残缺,却也是外间难以购买的珍品。”
江萱又倒了一盏茶,递到江蘅手中。
此茶茶色清明,又透着一股玫瑰香,入口也不苦涩。
“玫瑰是生长在西域的话,即便京中可以种植,味道也远不如西域。更别说要炮制的费用。区区一二金饼,也就能只买一盏茶。”
江萱的话像一把利刃轻易划破了江蘅脸上强装得镇定。
她拉着江蘅坐下,温言劝道:“阿蘅,所有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可是,婚姻不只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我与你姐夫初成婚的时候,我们之间尚有许多摩擦。你姐夫出身不高,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属实不易。即便如今,他少年时的习惯难以轻易更改。”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苍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爱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一切。”
江蘅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看着江萱,还是不死心地道:“可是李延年、黄旙绰不也是出身优伶,一个被封为二千石都尉,一个承蒙圣恩绯衣着身吗?”
“可是李家最后被汉武帝诛杀满门,而黄旙绰不也是流离失所半生,不得归家吗?”江萱平静地看着江蘅。
江蘅被江萱的话噎住,一时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优伶或可得一时荣华富贵,然此富贵却难长久。
江蘅闭了眼,她如何不明白江萱的说法,只是要她立刻放下实在太难。
江萱静静地看着她,场面一时无言。
门口,一道娇俏声音打破此刻寂静。
“我瞧不如筑个高台,让阿蘅抛球择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