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莱整个上午都在思索,到底该送边屿什么礼物。
下意识想问黎斯,又觉得一定会被嘲笑;可真要自己想,他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念头反反复复,始终定不下来。
直到大课间做完操回来。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的抽屉被塞得满满当当,桌面上还贴着一张张爱心便签。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上面用心堆满的字迹。
她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就散开了。
好像也没那么非送不可。
反正想送他的人那么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没差。
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碰到了吴茜茜。
吴茜茜明显心情很好,拉着林暮莱夸了好一通,从她比赛时的动作到场上判断力,说得眉飞色舞。
给她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走到一半,有女生拦下吴茜茜,递给她一个信封。
吴茜茜看了一眼,就笑着摆手,“不好意思,排满了,明年早点来。”
那女生愣了下,失望地叹了口气。
转身时,她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林暮莱和黎斯,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几乎没再停留,就快步走开了。
黎斯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有点困惑,“我们看起来很吓人?”
“当然不是。”吴茜茜语气随意,“刚那个,是想给边屿点歌的。”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补了一句:“就是来晚了。”
她们这时正好走到楼梯口。
吴茜茜冲她们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折了回来。
“对了,”她说:“广播那边,其实还剩半首歌的时间。”
她看着林暮莱,眼里带着点期待,“你要不要点一首?”
黎斯也转头看她。
林暮莱停顿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了。”
拒绝出口的瞬间,她好像有点分辨不清,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那口气更紧了。
“那好吧。”
吴茜茜有点可惜,却没多说什么,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边走边回头,“要是改变主意了,记得联系我哦。”
她一走远,黎斯立刻开口:“干嘛拒绝她?”
林暮莱看过去,“你也觉得我应该应下?”
黎斯一愣,狐疑地看过去,“......也?”
林暮莱不说话了。
......
坐回位置上,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黎斯那句话像从背后轻推了她一把。
比起探究,更像是提醒。
也许她的心里早就有答案。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滑动。
信息发送之后,她又滑开音乐软件,直接点进了歌单收藏。
她想点首他喜欢的。
记得有次抱着题去找他,房间里的音乐刚好切到首旋律感强劲的。
她顺口问了句歌名,边屿那会儿正垂眸做题,空着的手捡起手机一丢,让她自己看。
后来问得多了,他就直接把自己的歌单合并发给了她。
可页面滑了很久,她始终选不下来。
他的曲库太杂了。
选他听得多的,一听就会被认出来;
可要是点一首他不喜欢的,又好像没什么意义。
好难。
她趴在桌上左右辗转。
纠结到最后,她忽然想起回家那天。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耳机套头,轻快悠扬的旋律仿佛犹在耳边。
她退出了收藏页面。
搜索框里输入Jvke。
页面弹出,她的手指顿住。
没想到他和自己喜欢的歌手竟然有了合作。
她迅速点击收藏,正准备把歌转发给吴茜茜,忽然有人在门口喊她。
“暮莱。”
她下意识抬头。
回头的同时,手指已经点了转发。
边屿也看了过去,看清人后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淮森站在后门,冲她笑着挥手。
她把手机熄屏,塞进桌兜,起身走了出去。
陈程看着林暮莱的背影,连忙用手肘戳了戳边屿,“不跟出去看看?”
“不去。”
边屿收回视线,翻过一页习题,纸张发出“哗啦”响声。
陈程低头看了眼他的练习册,“可你刚才那页还没——”
话没说完。
“砰。”
笔被反扣在桌上。
陈程一脸懵地看着他突然起身,径直朝后门走去。
???
不是说不去吗???
......
走廊上。
苏淮森递给林暮莱一张海报。
“还是上次那个事,艺术节。”
林暮莱垂眸,本来只是随意一扫,视线却在主题上停住了。
苏淮森见她表情松动,循循善诱道:“再考虑一下?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你?”
声音从身后响起。
边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背靠着墙,双手交叠,神情懒散又不耐。
“苏会长确定不是以权谋私?”
他语气凉飕飕的,“你们那教学楼离这儿,得有三幢吧?”
苏淮森看向他,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边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让你这样想了。”
说完又看向林暮莱,“你这样说,我都不敢再和暮莱讲话了。”
边屿冷嗤了声,刚想怼过去,林暮莱却先开了口。
她从海报上抬眼,看向苏淮森。
“为什么叫未完成?”
闻言,边屿朝海报落去一眼。
苏淮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了笑,恢复成平时那种处理公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你有没有过那种,不得不带着遗憾前进的时刻?”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暮莱垂下眼,指尖捏紧了海报的边角。
有吗?
也许吧。
好半天,她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
“你确定?!”
林暮莱回去就说了这事,但黎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沉下脸,表情变得严肃。
林暮莱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黎斯吸气,出声提醒:“林暮莱,这是三个人的舞台。”
沉默。
林暮莱阖上眼。
溺水感却骤然翻涌而上,冷意贴着记忆蔓延,带来迟缓而熟悉的窒息。
仿佛好像脚下落空,她一下掉进了某个记忆漩涡。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三个人......
回忆像短路的黑白电视机那样不断闪回。
“滋啦——”
礼堂坐满了人。
舞美灯光在观众席来回扫动。
黎斯坐在键盘前调音。
林暮莱站在麦架旁,低头翻着谱。
还有一个人。
她坐在舞台正中,拿着话筒哼歌,双腿晃着,鞋跟一下下敲着木板。
“滋啦——”
画面忽然一暗。
礼堂空了,舞台灯灭掉。
乐器还留在台上,却没有人再开口。
场馆陷入一片浓郁的暗色。
林暮莱缓慢睁眼,轻声道:“那时候......没唱完。”
“这一次,”她抬眼看向黎斯,目光坚定,“我们完成它,好不好?”
黎斯仅仅沉默了一秒。
“好。”
“那就唱。”
陈程在旁听着,看她俩表情凝重,就没上去搭话,只悄悄问边屿:“她俩好像二缺一啊,我唱歌还行,你说我自荐怎么样?”
边屿没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前桌。
三个人。
三个字母。
那条被转发的霸凌新闻,还有鹿市的山里,那个控诉着失去两个女儿的父亲。
所有线索叠在一起。
迷雾之上,仍是迷雾。
......
林暮莱在休息间给苏淮森去了信息,说自己愿意参加,但有个条件,不可以修改她们的表演曲目。
苏淮森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部门里整理出演名单,宁玥在他旁边帮忙,先注意到了亮起的屏幕。
“这就是你否掉我和边屿那个节目的原因?”
苏淮森不明所以地抬头,见她指了指手机。
看清备注,他立刻拿起手机,还不忘顺口回:“边屿不是拒绝你了?”
“还不是你把我的名额收走了?”
宁玥对他滥用职权相当不满,“不然凭我妈和边姨的关系,我磨磨他,说不定就答应了。”
“所以,”
苏淮森淡声总结:“边屿拒绝你了。”
他头也没抬地继续打字:【打算选什么歌?】
宁玥气得在他头上挥了一套军体拳。
“钢琴加小提琴怎么就同质化严重了?”
她越说越不服气:“还有,你莫名其妙给艺术节加主题是几个意思?别以为你是会长就能这么嚣张!”
苏淮森起身。
“你去哪儿?”宁玥喊他。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林暮莱回过来:【Pin
kponyclub】
苏淮森抬手晃了晃手机。
“嚣张的会长。”他说,“去申报节目单。”
......
从屏幕上抬头,时间已经走至下午放学。
林暮莱一整天都在想艺术节的事,紧张又纠结,既怕自己做不好,又怕重蹈之前的意外。
搞得都没心情吃晚饭。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周围路过的学生来来往往,熙攘声不绝于耳。
林暮莱脚刚踏上楼梯,校园广播忽然“滋”了一声。但她不太在意,撕掉饼干外包装继续往上。
吴茜茜的声音在校园里响起。
“各位同学下午好。今天是201X年4月16日,一个特别的日子。
我们收到了来自不同班级的来信,但每一封,都是送给同一位同学。
现在,就让我们和这位神秘的对象一起,听听今日来信。”
林暮莱脚步慢了下来。
第一首歌响起的时候,她坐回了位置。
《死了都要爱》旋律一出,教室里有人低声起哄。
吴茜茜在信的撕心裂肺里保持着平稳的语速。一首歌放完,信也刚好念完。
第二首。
《Likethat》。
歌词刚出来,前排有人“嘶”了一声,又很快憋住笑。
......
下一首,《勿忘你》。
林宥嘉唱到副歌,吴茜茜明显加快了语速,纸张翻动得有点急。
点歌很快进入到尾声。
但她点的那首,还没出来。
说起来,其实有点后悔。
因为她本意只是想点歌,并不想让边屿知道是谁点的。
可照这个节奏下去,估计旋律一响,他肯定会知道。
对比太明显了。
她偏过头去看边屿。
他正在低头写作业,神情专注,看着对广播没什么兴致,像是没在听的样子。
她松了口气,转回身。
也是在这个时候,音乐切到了最后一首。
急促的钢琴音骤然响起。
林暮莱愣了下。
不是她点的那首。
Seventeen,
十七岁那年,
Ihadmyfirstheartbreakanditwasterrible,
我初尝情伤苦不堪言。
......
吴茜茜在调低的背景声中声情并茂地朗读着:
“边屿,新的一岁,
祝你洗去烦恼,
能够不用背负自由重量地自由着,一直向前,
生日快乐。”
但祝福,却是她写的。
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边屿的笔尖停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握紧笔身,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暮莱的背影上。
吴茜茜念完信,推高音量。
悠扬的男声唱着:
Iwonderwhatit’slike,
我想感受,
Howitfeelstobelovedbysomeonewho’llneverleave,
被另一半至死不渝地爱着是何感受,
Iwannaknowifyouwannabegrowingoldwithme,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与我共度余生,
Untilwere,
执手偕老,
Seventy,
到七十岁。
林暮莱僵住,这歌词......
班里起哄声瞬间此起彼伏:“哇哦,有点甜诶。”
“谁点的,怎么不落署名,这让边草好找呀。”
“就是说啊......”
陈程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别说,你这个粉丝还蛮有品的。”
边屿目光落在前排,轻笑了声:“确实。”
林暮莱心里重重咯噔了下,整个人瞬间烫了起来。
她深吸一气,告诉自己稳住。
他认不出来的。
她抖着手点开屏幕,想问吴茜茜怎么回事。
聊天框弹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转发的那首歌名——
《Thisiswhatforeverfeelslike》。
她绝望地闭上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
晚自习铃声打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边屿后来写了很久的题,却一直停在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