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越来越沉,视线被泪意模糊。
林暮莱深吸一气,把眼泪倒逼回去,撑着膝盖,摇头拒绝了边屿和苏怀森的好意。
全馆的应援声一层层推向场中,各种声音混杂,让她心跳得加快。
膝盖一跳一跳地痛,疼意直往上涌,可那些呼喊像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不让她倒下。
裁判见她站稳,举手示意:“罚球!”
右膝发麻,抖得厉害。
她长呼一口气,稳住。
球被递到她手中。
她看着球,这一瞬,忽然想起边屿教过她无数次的动作。
——托起、瞄准、抬腕。
“托起、瞄准、抬腕。”
记忆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
球飞出去,脚跟落地。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膝盖突然像被电流刺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就在栽倒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失衡里拽回。
她轻声道:“谢谢。”
边屿却没应,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唰——!”
空心入网。
全场的欢呼像炸开一样,直往屋顶冲。
她迎着掌声侧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比她还差。
他也在看着她,模样很冷,目光很沉,眉线绷直,很压抑的表情。
林暮莱微微转身,对向他,“怎么了?”
边屿沉默了两秒,视线下落,嗓音压着,“你的膝盖。”
“没事啦。”
为了证明自己,她转了个圈,动作有点僵,可还是笑着抬头,“你看,好着呢。”
边屿看她这样脸垮得更厉害了,心好似被揪住。
他垂着头,像是犯了错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林暮莱愣住,还以为自己幻听。
边屿......在跟她道歉?
“都是我的错。”
他的气息有点乱,声音发涩,“不该答应比,也不该硬拉你来。刚才摔倒的时候,我——”
“不是的,边屿。”
林暮莱出声打断他,“运动本来就有受伤的可能。”
“可我不想你受伤。”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暮莱从他眼里看到了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她抿唇片刻,复而抬眼,认真地说:“但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场比赛。”
边屿接下来的话被这么被她堵住。
他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神色复杂地回:“这样的比赛以后可以有很多,现在先去看医生,好不好?”
林暮莱却很轻地摇了摇头。
起初她确实是被动参与,可随着节奏一点点打开,她在篮球里找到了久违的释放与期待。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篮球比赛,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她不想放弃。
两人固执地对看着,谁也不愿退一步。
场边裁判催促,哨声提醒他们比赛正在继续。
边屿深深叹气,像是彻底拿她没办法。
第三节比赛后半程,边屿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林暮莱身上,回防时总要看她一眼,导致动作常慢了半拍。
黄白二人抓住空档连续突破,分差被一点点蚕食。有同学在观众席焦急大喊,可节奏已经被对方完全带走。
等到第三节结束时,她抬眼看向记分牌。
此时比分已经被对方彻底追平。
......
休息时间。
校医重新处理了她的膝盖,药效稍稍缓解了尖锐的疼。收好药箱前,校医叮嘱比赛结束后必须去拍片。
边屿替她应下。
第四节很快开始。
黄毛与白毛延续第三节的手感,连连得分,比分迅速反超林暮莱所在的队伍。
观众席上,黎斯和陈程按着相机快门。
旁边有人小声讨论:“天呐,他们不会要输吧?”
“第四节都过半了,还能反超吗?”
“当然能。”
黎斯盯着取景框,头也没抬地接话。
陈程保持一样的动作,插话进来:“等边屿准备算账的时候,比分自然会重新拉开。”
黎斯立马“切”了声:“这场上就他一个人?”
场上,白毛带球从林暮莱身侧窜过,故意把脚步扭得外八,模仿她受伤后的别扭跑姿,夸张得毫不掩饰。
跳投前,他还不忘回头冲她做了个倒竖大拇指。
“回家跳橡皮筋吧你。”
林暮莱指节紧绷,胸腔起伏。
她上前准备截球,他却又学着边屿那种带戏弄意味的晃动躲开,嘴里还挑衅。
“啧,女的打球果然不行。”
这话像是点燃情绪的引线,怒意随之越烧越旺,像是再也无法克制。
“咔哒。”
某个旋钮在无声无息中,正缓慢朝“极”扭动。
黄毛的传球过去,白毛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就要起跳。
他们完全无视站在边上的她,连做做样子的防范都没有。
“啪。”
那一瞬间,开关被彻底扭到底。
她整个人像被某股力量推动。
起跳的动作没经过思考,纯本能,纯反击。
白毛察觉身后有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耳旁就传来一句怒吼——
“别——”
“小——”
“看——”
“女——”
“的!”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出来的。
话落的同时——
“嘭!”
闷响干脆利落。
球被她狠狠盖飞。
所有人屏住呼吸。
边屿远远地“Wow”了一声。
落地后,林暮莱的手臂仍维持着下压的姿势,掌心因过度用力在发抖。
她握紧拳,稳住。
白毛整个人都愣住了,黄毛也没反应过来。
边屿像是提前预判一样,在外线接到反弹球。
几乎没移动,在极远距离直接拔起,三分稳稳空心入网。
观众席瞬间炸开。
“靠!”
“我日。”
黄毛和白毛异口同声骂出来
边屿回过头找林暮莱,看到她竖起的大拇指,弯了弯唇,也学她刚才的样子回:“低调”。
她急忙摆手,指了指记分牌,比了个“往上”的手势,无声喊:“高调!”
他笑得更开了点。
比赛继续。
黄毛和白毛像是重新谨慎起来,开始认真跑战术。
好几次和边屿争抢篮板,一人快攻失败另一人伺机夺球,看起来想稳稳结束这一回合。
林暮莱余光瞥了眼边屿,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没。
正发愁,一道身影从旁骤然掠过。
黄毛这边刚把球接稳,下一秒就被边屿切走。
他提速回到前场,一个干净利落的三步上篮,球进,场馆又是一声巨响。
林暮莱愣了,他上半场速度压根没那么快过!
这一球之后,边屿像是彻底认真起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也没有招人烦的小动作,只是把每一次卡位、摆脱、假动作都用到极致。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在她面前,其实留了余地。
对方被打得节奏全散,急忙回防。
林暮莱在外线冲他挥了挥手。
边屿余光一扫,球就从两人夹缝里穿了出去,黄白二人同时转向想去拦球,边屿先一步挡在了他们前面。
她接球,抬腕、出手。
球掠过空中,以完美抛物线落网。
比分追平。
对方赶紧喊停比赛。
......
时间重启。
场馆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场上。
倒计时开始,只剩十秒。
边屿拍了拍球,身形一低,对面立刻紧张起来。
九秒。
八秒。
七秒。
时间不断流逝。
林暮莱不自觉屏住呼吸。
三秒。
边屿抬眼看篮筐。
两秒。
他瞥向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一秒。
他没有突破。
没有晃动。
只是原地起跳。
出手。
哨声响起的同时,球进。
25:22。
全馆沸腾,像是音量被一下子推到最大。
白毛黄毛脸都黑了,骂了什么已经听不清。
人潮声中,边屿走到林暮莱面前,手掌举起,扬了扬下巴,“庆祝一个?”
林暮莱忍不住笑,抬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喧嚣里格外响亮。
“咔嚓。”
观众席上,黎斯按下快门,定格了那个瞬间。
人群欢呼时,苏淮森站在最后排。
他没有鼓掌。
只是安静看着场中央击掌的两个人。
直到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球场。
-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还算早。
医生说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软组织拉伤,需要多休息。
门诊室外,边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林暮莱愣了下,“我能走。”
“上来。”
不是能商量的语气。
她还是有点犹豫,但边屿态度很强硬,明显能感觉到和球场上不太一样。
她撇撇嘴,俯身圈住他的脖子。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很稳,手臂收紧的瞬间,她整个人被牢牢托住。胸口贴着他的背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起伏的节奏。
于是她圈着的手臂松开了点。
走了一段,她忍不住问:“我们怎么回去?”
医院和家有十来公里的距离,照边屿这么走,回到家黄花菜都凉了。
但边屿就起了开玩笑的心思,“走回去?”
林暮莱当即满脸黑线,“放我下来。”
边屿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得很明显,“医院门口不好打车。”
实际上,不仅仅是医院门口不好打车。
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打车软件上排队人数一直居高不下,最后停在125人后就不动了。
林暮莱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车来得很快,可能距离始发站近的缘故,车厢里并没有太多的人,几乎都是空座。
她刚摸出硬币,边屿已经先一步塞了张人民币进去。
司机提醒不找零。
林暮莱看了眼币框,又看了眼边屿,遮嘴,压低声音:“你第一次坐公交啊?”
“怎么?”边屿垂眸看她。
“没事。”
在后排坐下,她没忍住,小声吐槽了句:“也太败家了吧。”
但被边屿听到了,他唇角微扬,“看来以后家里管钱的,肯定不是我喽。”
这话接的太自然了。
她也没太懂他的意思,只当没听见。
他这边话音刚落,林暮莱兜里手机忽然开始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一看,微信上的小图标正在疯狂增加,是黎斯给她发的比赛照片。
边屿视线跟着落到屏幕上。
照片显然精挑细选过,发来的每张图角度、构图都很绝。她翻着到张自己投篮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欣赏了会儿,正准备保存,手上忽然一空。
她一愣,就见边屿垂着眼,指尖慢慢滑动着屏幕,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拍得不错。”
林暮莱伸手去抢。
但动作被他预判,边屿把手往上抬了一点。
她身体前倾去够,他又慢悠悠地往外移了移。
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她仿佛闻到了他身上扩出的香味。
车厢很安静。
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明明还挺微妙的氛围,林暮莱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边屿看她一眼,眼底还带着笑意,却没再继续。
指尖迅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林暮莱接过手机就低头继续翻照片,不再看他。
“生气了?”
边屿侧眸看着她。
“没有。”
林暮莱回得很快。
边屿没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公交车拐弯,窗外的光影晃进来,他的视线被带着移开。
过了几秒,他忽然喊她:“林暮莱。”
“干嘛?”
“好像忘记说了。”
视线重新落回到林暮莱脸上,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其实你打篮球很有天分。”
她指尖顿了下。
“理解得快,反应也稳。”
他说,有些东西不是靠练就能有的,而是天生的。
她抬头看他。
边屿的表情很认真,是她没见过的那种认真。
以至于她没法把这段话当玩笑听。
“这段时间你真的很努力。”
“辛苦了。”
她指尖攥紧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小的时候,她拿着满分的成绩单,满心欢喜地和妈妈炫耀,但等来的并不是夸奖,而是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
久而久之,她自然形成了,付出的努力不被看到也没关系,这样的观念。
所以像这样直白的被看见,努力被摊开来夸奖,还是人生第一次。
她有些不知所措。
边屿忽然抬手。
手背从她耳侧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然后停住。
他的手离她好近。
他笑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努力的人,应该有奖励。”
“什么奖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回头。”
林暮莱顺着他的话回过头。
他握着拳,停在半空,拳心朝着她。
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手心慢慢松开。
夕阳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泄出,一点一点,铺满了整片车窗。
橙红的光影在玻璃上晕开,那一刻,一片绝美的落日落进了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