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走到周五放学。
“拿球要稳、投球要准,沉住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懂?”
走出教室,黎斯一路念叨,像在给林暮莱做心理按摩。林暮莱挽着她的手臂,一遍遍点头。边屿陈程跟在她们身后,四人一行朝着室内篮球场去。
靠近场馆时,声音一点点漫过来,越靠近越清晰。
直到站在场馆门前,嘈杂声突然像水潮从缝隙里倒灌而来,声浪顶在耳边,空气里满是躁动。
林暮莱透过半掩的门,看见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
她脚步顿住。
也是在这时,右侧传来一声轻唤。
“暮莱。”
四人同时回头。
苏淮森站在树影下,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边屿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停住。
原本微扬的唇角冷冷垮下。
又来装什么模作什么样。
林暮莱站在前排左侧,苏淮森径直往她这边走来。走道明明很宽,他却偏从两排间狭窄的空隙穿过。
快要擦过边屿时,他略微停了一瞬。
苏淮森抬眼。
边屿也正睨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锋。
有试探也有挑衅,无声,却扩开无形的凉意。
苏淮森很快收回视线,垂眼看向掌心的那颗奶味棒棒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拿着的那款。
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再抬头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温和。
他站至林暮莱侧旁,伸出手,把糖递到她面前,认真道:“放轻松,无论输赢,我都在观众席替你应援。”
林暮莱垂眼,很眼熟的糖。
但此刻心里压着比赛,根本没有胃口,她犹豫片刻,正想婉拒——
“原来这也能当礼物?”
边屿往前一步,把两人隔开。他语气很淡,歪着头,眉间甚至带着疑惑,仿佛真就好奇地随口一问。
但那股阴阳味都快冲上天了。
林暮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嘴唇紊动,却又无从开口。
她本来就没打算收,但边屿那句反问,把她的话直接堵死了。
她睨了边屿一眼,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三人僵持着。
陈程满脸迷茫。
还是黎斯最先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一把从苏淮森手里抽走糖,塞到林暮莱手里,顺口道谢,然后直接拉着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没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也没给边屿添话的空隙。
真服了这两个男的。
就非要在这个时候作妖,到底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身后,苏淮森冲边屿莞尔,很温和的笑容,却带着不言自明的胜意。
边屿直接无视,绕开他,迈向场馆。
陈程一路小跑跟上,“怎么了这是?别生气啊!”
......
准备室里,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声回荡。
等着边屿换鞋的间隙,林暮莱觉着气氛干得厉害,于是随口起了个话题。
但边屿没什么兴致地回着“嗯”、“哦”。
句句有回应,但句句没内容。
她索性闭麦。
抬头看了眼钟表,距离六点开场还有十分钟。
她闭上眼,将边屿教过的技巧与走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没过多久,身旁的椅子被人拖动。
林暮莱睁眼,转头看过去。
边屿已经坐到她边上,也正好在看着她。
“头好像有点晕。”
他说着往后靠,整个人软在椅背上,眼皮微垂,有气无力地冲她眨巴两下眼睛。
刚还爱答不理的,突然换了副软乎乎的样子。
林暮莱直觉他在酝酿什么。
视线从他蹙着的眉头扫过,尽管犹疑,却还是问了:“很不舒服?”
她说着去掏手机,想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却被他一把按停。
“好像是低血糖。”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然后抬手指向她放在一旁的糖,问:“能吃吗?”
他偏着头看她,那眼神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明晃晃的撒娇。
林暮莱不动声色地滑走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是苏淮森刚给的那颗糖。
她本来放在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
观众席看见候场区有人走出,先是一瞬的安静,随后迅速炸成一片。
林暮莱从边屿身后探头,黄毛和白毛早就等在对面休息区,两人依旧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一个嚼槟榔,一个叼着烟,扑面而来的社会人气息和上周没有任何分别。
走到场中央,黄毛舌尖顶着腮,正准备放狠话。
哨声霎时响起。
他阴着脸把话咽回去,冲他们做了个割喉动作。
林暮莱与边屿对视,默契地从彼此眼里读出一句:这人脑子不太好。
六点整,比赛正式开始。
可能是提前做过功课,对方在边屿抢到球后立刻贴防,形成一个严防死守的半圈,完全切断他的进球机会。
林暮莱被晾在外侧。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她就算拿到球,也投不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这几天进步还挺快,定点投球差不多十投八中。
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命中率可能更高。
比如现在。
边屿和她隔空地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
下一秒,做出一个假动作。
两人被晃开重心时,他将球砸向地面。
篮球反弹到林暮莱手里的一瞬,白毛想扑上去,却被黄毛拦住,“让她投,一个不会打球的——”
话没说完。
“嘭——!”
篮球擦网入框。
两人瞬间傻住。
场下爆出熟悉的欢呼:“好球!太棒了!”
林暮莱朝声音方向小小比了个耶。
再回头,就见边屿竖起的大拇指。她忍不住笑,口型回他:“低调。”
记分牌被工作人员翻到2。
黄毛不耐烦地啐了一声,恶声冲她道:“别太得意,下次可没这么好运。”
林暮莱直接无视他,换了个站位,准备继续。
场下,黎斯和陈程忙着抓拍。
陈程抓到一张超满意的构图,兴冲冲举给黎斯看,“诶诶,快看,我这张绝了!”
黎斯目不转睛贴着取景框,敷衍地“绝”了一声
“哎呀,好姐妹,你就看一下嘛。”陈程说着伸手去抢她的单反。
镜头被他动作一带,晃到场外,恰好扫到靠墙站立的苏淮森。
他没了平常的表情管理。神情沉下来后,像换了个人,看起来冰冷又陌生。
机身再次晃动,镜头又被带到观众席一角,黎斯正要骂人,余光忽地捕捉到一个异样身影。
黑墨镜、棒球帽、外校校服,甚至戴着口罩,像刻意遮住所有可辨识特征。
镜头对上去的瞬间,对方仿佛有所感应,抬眼望向这边。
墨镜闪过一抹寒光,后面的那双眼睛像黏腻的蛇信缠来。
黎斯指尖一紧,立刻按下快门,但画面被陈程的手再度晃开。
她拍开他的手再寻回去,观众席已经空了一块,那人不见了。
黎斯低头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可惜只拍到一个模糊侧影。
场上,黄毛和白毛仍旧贴着边屿,比第一节更紧
。
但边屿却没有急着突破,只在外线闲闲控球,眼尾时不时扫向某个方向。
对上他的视线,林暮莱心里莫名一动。
以这段时间对他球技不算了解的了解,他完全能靠个人能力撕开防线。
但他没有。
反而像在故意拖节奏。
仿佛只是为了等跑到空位的瞬间,然后把球,
送到她手里。
这种完全没把对手放眼里的随意的姿态,把对面的两人气得够呛,小动作接二连三。
裁判连吹三哨也没让他们收敛。
罚球线前,边屿随手一抛。
“哐当——”
球入篮网。
比分被继续拉开。
五分钟后,哨声响起,上半场结束。
休息区,黄毛烦躁踱步,一脚踢在椅角,骂骂咧咧。
本来以为拦住边屿就能拖住他们。
没想到对方把他们当猴耍。
他阴狠地盯着对面,“把这女的弄下场。”
白毛愣了一下,“在这么多人面前?”
黄毛目光扫到椅子上某个物件,阴笑一声,“怕了?”
......
下半场。
林暮莱一上场就注意到对面换上了护膝,于是回过头问边屿他们队怎么没整这个。
边屿瞥了她一眼,轻飘飘来句:“差生文具多。”
差点把黄白二人气个半死。
“别、老。”白毛食指点过他俩,一字一顿地说。
下半场战术一变,他们派黄毛防林暮莱。黄毛虽然和她差不多高,但动作老道,几次投篮都被干净利落地封下。
她的分数被压住,所以边屿那边开始上分。
“嘭——”
三分,很稳。
“嘭——”
又一记三分,干脆利落。
黄毛一看急眼了,正想回去帮白毛。
恰好边屿一个长传掷来,球从头顶飞过。
他抬眼盯球,忽然想到什么,下一秒,视线慢慢落向林暮莱的膝盖。
他哼笑了声,趁她移动的瞬间,横向卡位,用护膝狠撞上去。
“我去——!”
“咻——!”
黎斯和陈程几乎同时站起。
裁判当即吹哨,双拳一旋,示意恶意犯规。
场馆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边屿冲了过来。
但有人却先一步蹲下,“没事吧?”
有事。
撞击处像被重物砸进骨缝,疼得发麻。
林暮莱撑在地上试着活动膝盖,眉头当即皱死。
痛意顺着骨缝钻开,整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动不了。
委屈与不甘顺着疼痛往上漫溢,她眼眶一点点发红。
篮球技巧、体能训练、所有咬牙坚持、所有自我怀疑与克服......
难道要在这里被迫画上句号吗?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突然——
“站起来!!!”
黎斯的声音像是一声震雷,在场馆里炸开。
紧接着:
“林暮莱加油!”
“你可以的!”
“站起来打倒他们!”
声音从零星到连绵,汇入潮水般的声浪。
最后凝成一句震耳欲聋的呐喊:
“加油!!!”
那一刻,
整个场馆仿佛为她燃起。
在这沸腾的声潮里,
“林暮莱。”
“暮莱。”
两只手忽然探入视线,一左一右,稳稳朝她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