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瑛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你懂情吗?”楚宴忽然抛出这么一问,平白将气氛搅出几分无厘头。
“自然。”十鸢仰首高抬,“情便是喜欢。”
楚宴望着她,眸光幽沉,鬼使神差般开口:“那你可有喜欢之人?”
十鸢垂眼,意外撞入他目光,她倏然一怔,空白的脑海逐渐描绘出一抹青色背影,她弯了弯唇角:“有。”
这个字有一种抗拒力,它不显眼,但它会潜在人心底,生根固蒂,转而伴随时间潜移默化,越发炽烈,让人痴狂。
情愫如种子,埋藏在深底,拙覆蒙尘。
楚宴本不需要情,可此刻,他却在试着去读懂它。
“还记得那天你问的问题吗?”
十鸢当然记得,那天在窗前她问了楚宴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下山?
楚宴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如何看待秦瑛与方越的关系?
楚宴望着山沉默。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楚宴又走到了窗边,一如那日的白袍公子,望着延绵万里的山。
十鸢随着他的脚步,见一方窄框外,蜿蜒山峦分割成线,划向天际。风过窗前,清冽之音随风入耳。
“久怀慕蔺,相濡相呴。”
十鸢等他接着说。
“我一直觉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就在方才他们离开后,我改变了看法,只是方越太过滥情,长久不了。”
方越是个花心的流氓,十鸢深受同感。
但他第一次动了成婚的念头,秦瑛慌了,是以她掳来楚宴。本想借此刺激方越,奈何方越的态度并未有半分转变,而秦瑛也不介意留楚宴这样一个体己人在身边。
或许十鸢是方越最快得到手的女子,但芸娘却是他磨的最久的一个,直到现在,寨中上下置办喜事,明晚大婚的情况下,方越都还好生养着芸娘。
若是她不喜芸娘了,不放下山也大可将人留在寨中做个洒扫丫头,偏生好吃好喝供着,还派人护着。
如此,秦瑛自然对芸娘有妒。
十鸢恍然大悟:“我先前便觉处处蹊跷,百善孝为先,我倒并非看轻芸娘,只是按常理,她大可假意屈从方越,借此套出家人下落,她却反而避得远远的,我以为她是胆小害怕。”
楚宴想起当时在密室说出芸娘也在玄天寨时,白鬓妇人十分激动,抓着他胳膊直问:“你说什么!芸娘也被抓来了?”
楚宴道了“是”,白鬓妇人瞬间泪流满面,哭着说:“那姑娘明明说是芸娘跟人私奔,带着我去找她的,结果半路人就不见了。”
阿岱在一旁气愤喊道:“那人是个骗子!”
楚宴问白鬓妇人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没想到两人异口同声。
白鬓妇人:“小英。”
阿岱:“秦瑛。”
楚宴似乎忽略了阿岱这个人,他视线终于转向阿岱:“你又是什么人?”
阿岱张了张嘴,半天没响动。
再然后楚宴已不得不离开密室。
楚宴:“秦瑛以芸娘为由抓了她母亲以此威胁芸娘,纵使芸娘有心假意依从方越,有母亲性命攥在秦瑛手中,她也不敢贸然涉险。”
“即便如此,芸娘既求我救人,为何不肯吐露实情?”十鸢有些恼火,“她不说实话,导致我找错目标,一直在方越身边徘徊,她性子怎这般懦弱!”
楚宴温声劝慰:“许是她怕自己人微言轻,怕你弃她不顾,你也说过,于她而言,这已是孤注一掷寻得的机会。”
十鸢恨铁不成钢,一掌拍向窗板:“她怕什么!怕我嫌五十两少?!”
十鸢这一掌动静不小,楚宴向旁挪了小半步:“消消气,玄月楼主何等胸襟,十万两黄金尚且不放在眼中,怎会因钱财抛下她呢。”
“你故意挤兑我?”十鸢眸眼微眯,火气更盛,见他摇头,又道,“她本是寻常百姓人家,三十两已经够她母女几年吃食,她还抵押了房契,地契才勉强凑出五十两。”
“听雨楼虽多接大宗买卖,赏银丰厚,却并非只接纳有钱之人。我们这么多人要是终日只知杀戮,江湖岂不是早已大乱?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听雨楼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叫得上名号,他们总不能干吃白饭不办事。”
芸娘这事本落不到十鸢头上,是尚言卿故意让紫霄分散她的注意力,递给她些跑远的活,想瞒下听雨楼与疯魔堂的事而已。
“大夫人,公子如何了?”门口传来询问。
十鸢那一掌引来了人,当即低低咳了起来,一面呛咳,一面撑着身子挪向床榻坐好,十鸢瞧他坐端正了,才不疾不徐去开门。
十鸢侧身挡在门口,那人隔着缝隙望见榻上的楚宴,不敢进屋。
十鸢吩咐道:“我要给夙公子扎个针,你按以往止咳的方子去煎药,稍后送来。”
那人也不懂,就闷闷点头走了。
人一走,楚宴仍在咳嗽,十鸢只当他还在故作姿态,淡淡揶揄:“别装了,演上瘾了还。”
楚宴抬眸瞄她一眼,又闷咳了几声才止住。
他掩饰道:“秦瑛对方越有情,她恐怕是随着方越的脚步走。”
十鸢不动声色自药箱摸出一物藏于身后,缓步朝他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夙大公子莫非真的对秦瑛娘子动情了?那可真是不太妙,人家心中装着的可不止你一人。”
“秦瑛于我确有几分善待,可她最初本是要取我性命的,婚事成,我方能活;婚事败,我必死无疑。”楚宴看十鸢越走越近,“我的命可是系在大夫人身上,她们要是走一起,第一个祭刀的可是我。”
十鸢表示十分赞同:“方越对芸娘百般殷勤,秦瑛就抓了她母亲,眼下方越要与我成亲,你猜,秦瑛要怎么对付我?”
十鸢狡黠一笑,不待楚宴回答,扔给他一颗圆滚滚的铁球。
楚宴接过那核桃大小的铁球,捏在指间细细端详,嘴上却道:“我在秦瑛屋内见过一幅画像,只是无法确认画中人是方越,二人样貌相去甚远。再者,我观察过秦瑛,她不通文墨,但你不觉得这寨子很讲究吗?”
十鸢盯着他转铁球的手:“寨子如何我不清楚,但方越倒是个讲究人,用的都是上好物件,连房内字画亦是。一介山匪,日子反倒比你过得讲究。。”
楚宴笑出声,自我调侃:“确实,我一个落魄王爷。”
见楚宴还在捻转铁球,十鸢略有不耐:“不过一枚雷火弹,你端详许久,又能看出什么?”
楚宴沉默少顷,道:“前段日子官家被劫
了一车雷火,原来是被秦瑛劫的。”
官家的东西,不论大小都有特殊印记,秦瑛劫下这批雷火,恐怕是想仿造。
十鸢面色严肃:“楚宴,你跟我说实话,你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留在山中,你的那些侍卫呢?倘若当真遇险,他们为何不来营救?”
当初他在马车内本是假意昏睡,没料到秦瑛猝然一掌落下,假寐就此变成真昏,稀里糊涂便被掳上这座山寨。
楚宴道:“我上山实属意外,辛夷迟迟不现身,是我的授意。此寨古怪,我身为王爷理当探查,为民除害。恰巧又遇到十鸢姑娘你,我自身安危暂且无忧了,便飞鸽传书令辛夷秘密入淮州。”
楚宴字字恳切,句句有理。
十鸢却从中咂摸出点不对劲,好像她又被迫保护楚宴了?
这事暂且先不提。
她摆了摆手:“不用查了,他们在后山藏了大批火药,绝非寻常山匪。”
楚宴神色沉凝,寻常山匪或许罪不至死,可牵扯火药便是头等大案,这些火药究竟是他们自用,还是私下贩卖?无论哪一桩,皆是诛处死罪,铤而走险干这些总得有个理由。
不过这理由方越和秦瑛断然不会吐露半分。
十鸢又问他:“你要下山了吗?”
楚宴看向她,她神色淡然,问话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骤然打乱了他万千思绪。
见他怔怔失神,十鸢便自顾接续:“芸娘母亲已经找到,我得送她们下山,至于火药之事归你们朝廷管,我不掺和。明晚的大婚是最后期限,你要跟我走吗?”
往日里重金都请不动、惯于置身事外的人,今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他走。话音清泠如泉,落在耳侧,楚宴心中惊喜交织,脑子一片混沌,竟答不出话。
十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以为他出毛病了,覆手贴向他额头:“你真病了?”
额间冰凉,转瞬即逝。
零碎光影在他脑中倏然一闪。
楚宴骤然扣住她手腕,慌忙往后仰起脖子,乌黑深邃的眼眸盯着那挡了半截视线的莹白指尖,连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十鸢,你有骂过什么人混蛋吗?”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十鸢的眼睛。
十鸢被他的反应惊了几许,也跟着他停顿的节奏走,结巴道:“有、有啊,被我骂混蛋的人多、多了去了。”
楚宴再问:“那你去过这里的柴房吗?”
十鸢面不改色:“我没事去柴房做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楚宴定了定神,缓缓松开十鸢的手。
“没事,我就是觉得忘了点什么事,刚才脑子乱了一下。”
“没事就好。”
楚宴撑着膝头站起:“火药一事,我自会派人处置,这场大婚秦瑛不会让它成的,介时只能劳烦玄月楼主顺道捎上我一程了。”
十鸢笑道:“好说好说,只不过咱俩可是婚宴主角,这办事的还缺个人手啊。”
十鸢有点苦恼。
楚宴道:“我有一个人选。”
……
十鸢出了秦瑛的院子,她靠在石墙上,像紧绷的弦突然松散,半边身子都被药箱压垮下去。
天边无际,浮云追日。
她仰首叹了口气。
混蛋啊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