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阵响动,“簌簌”灰尘自壁间脱落,敲打在木板上,蒙尘加剧,如大雨般接踵而至。
阿岱偷袭不成,反被楚宴锁喉摁在墙上,呼吸受阻。
“谁!”
楚宴将人提高。
阿岱脚跟离地,双手抵住对方虎口试图挣脱,他额头青筋爆起,仍死死盯住黑暗中熠熠发光的,布满狠戾的双眸。
那像是狼的眼睛,冰冷、戒备、不屑、麻木,狠绝,是绞杀猎物的蓄势待发。
阿岱突然避开了锋芒,他遇到硬茬了。
当他睡在破烂木箱内听到动静那一刻起,他就在寻找时机,白鬓妇人吸引了楚宴的注意,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阿岱虽然功夫不济,好在身子灵巧,不过须臾便蹿到楚宴身侧,那一拳若是砸中楚宴的脸,保准他明天要肿成猪头。
来人信心十足,奈何他对上的并非同他一样的花拳绣腿。
拳风袭来,楚宴此时反应快得惊人,微微后仰半身,拳风擦过他耳畔,他一手擎住横亘在眼前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接着就扼住对方咽喉,将人拖着画了个半圈摁在墙壁上。
在楚宴向对方脖颈出手间,烛台也从他掌心掉落,尘埃覆灭芯火,随着墙壁振动,在少年的咳嗽声里彻底陷入黑暗。
阿岱就在那黯淡的火光熄灭前窥见了一双逐渐发狠的眼睛。
他想起来他爹举着扫帚训自己时说的话:“你就是个又菜又爱玩的混球!”
早晚玩完!
阿岱不语,只一味地扒拉楚宴。
“别伤他!”白鬓妇人焦急去拦,险先被地上的烛台绊倒。
楚宴登时收手,在黑暗中扶稳白鬓妇人,再一次点燃烛台,这一次他将烛台放置在了木箱上,回首打量起蹲坐在地,大口呼气的少年。
阿岱与他对视一眼,匆忙别开,红着脸撇嘴生闷气。
楚宴算是明白了,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毛孩。
白鬓妇人被吓得不轻,想去看看阿岱又不敢越过楚宴,见阿岱无事,她心中牵挂起芸娘,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公子刚才说受人之托来寻我,是芸娘吗?”
“正是。”楚宴回首正色道,“你落入贼人之手,她焦急万分,托在下救您出去。”
白鬓妇人心生狐疑。
阿岱从地上爬起,拍拍灰尘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将大娘骗去别处,你如何证明你是个好人?”
楚宴不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团花香囊塞到白鬓妇人手中,道:“你见了这香囊就知道了。”
阿岱一惊,看向楚宴的眼神转瞬间带着点崇拜。
常言道:赠香囊,表卿心,许郎君。
香囊乃贴身之物,这分明在暗示什么。
白鬓妇人捧在手中细细抚摸上头的丝绣,稍稍放下心来,转而又生出点火气,她问道:“你就是芸娘的心上人?”
这话的语气不对劲,阿岱也听出来了,楚宴莫名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抵着墙抿嘴,仿佛在说: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楚宴彬彬有礼解释道:“我与芸娘自是清清白白,芸娘受困于玄天寨,得知生母受迫于此,是花了银钱雇人相救,香囊只能算是救人的信物,在这代表不了其它。”
一阵交谈后,时间差不多了,楚宴要走了,但他此时还带不走这两人。
这边还在掐着时间,那边也掐着个藏头露尾的架。
方越和秦瑛被十鸢捉弄得烦躁不已。
十鸢开始是兴奋的,既然方越的命她迟早要取,现在也没什么不行,不如直接砍了省事。
这是她出山后第一个任务,她要办得漂亮。
她踩着残枝枯叶靠近,临门一脚时退却了。
沧溟说过:冲动误事。
方越今日死在这里,芸娘的母亲怎么办?楚宴要怎么善后?
于是十鸢与他们玩起了捉迷藏,她故意在林中制造动静,时不时朝他们发起攻击,她角度刁钻,得了便宜后便迅速后撤躲入夜色,如此反复间,将两人的功底摸了个半透。
十鸢身手敏捷,又是江湖能叫上名号的鼎鼎高手,不能大展拳脚,她有点不得劲。
不光她不得劲,方越秦瑛亦是如此,看不见的敌人让人高度警惕,敌在暗,我在明,饶是方越也头疼,他朝着四面大喊:“哪位好汉?何不现身?”
秦瑛与方越背靠背呈防御姿态,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生怕错过什么。
半响,林间大雁惊起,残叶璇风,秦瑛一震,浑身紧绷,待风过,又是万籁俱寂。
十鸢早已溜了。
夜深人静,这一觉,大家都只睡了两个时辰。
巳时三刻,十鸢本想去秦瑛的院里寻楚宴,但她被方越吓回屋了,眼下躲在门后,扒着门缝见方越对着石墙猛踹一脚,而后自己进了秦瑛的院子。
方越最近对十鸢越来越凶,早已没了当初刚来时的百般呵护。反观秦瑛,对楚宴是越来越关心,将他扔在柴房不闻不问的情况是绝不可能再有。
方越踏进院子后,第一眼先看向秦瑛的屋子,关着门。转头再一看,楚宴的屋子房门大敞,两人正对坐在桌前侃侃而谈,说着说着还笑了。
方越走近,听得秦瑛道:“明晚大婚,你准备好了吗?”
楚宴露出温和的笑,道:“承蒙二当家不弃,我定不负你。”
秦瑛也笑,却没那么张扬,她问:“你山下......那位妻子......”
秦瑛欲言又止,她还记得楚宴口中那般美好又矛盾的女子。
楚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道:“我那位夫人想来已经气得要将我大卸八块了,但她是个坦然豁达的女子,必是不会为我残守余生,我今生有负与她,她若能遇见更好的郎君,我也替她欣喜万分。”
秦瑛心口闷然,情是能遗忘的,那般好的人也不是非谁不可。
“咳!”门口传来一记刻意的咳嗽声。
“你就非得和我赶一天成婚?”
秦瑛回首,见方越立在门框里,讥讽道:“双喜临门,好彩头啊!”
方越抿唇憋了口闷气。
秦瑛视而不见,只叮嘱楚宴好好休息,出门前照着方越的肩膀狠推了一把:“别挡道!”
方越身子半晃,瞪了楚宴一眼,紧跟在秦瑛屁股后头,没好气道:“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昨晚那刺客......”
两人越走越远,眼见人踏出院门,楚宴便握拳捂唇,猛然咳嗽起来,他朝外头虚喊:“有人吗?”
外头匆匆跑来个人,见楚宴咳得厉害,急地冒汗,现在楚宴可是她们二当家的心头宝,出点什么事可不得行,再说就楚宴这样貌,她们在院子里瞧见也赏心悦目。
楚宴掏出一方蓝帕掩嘴,虚虚地说:“我身体有点不、不舒服,能不能.....咳咳.....叫人来给我瞧瞧?”
那人不住点头,生怕他就此咳撅过去,拔腿就往外冲,朝院边石墙呼喊:“大夫人,救命啊!”
十鸢在屋里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药箱,闻言出门恰巧碰上来人,顺势就跟着过去,几步路的时间她走得不疾不徐,身边人倒催促得急。
她一进门,楚宴便开始闷声咳嗽,十鸢秉着诊脉需要安静的原则将身后人谴出门,那人关门前,楚宴还叮嘱她不要惊动秦瑛,免她忧心。
人一走,屋里的咳嗽声就断了,楚宴收起帕子,十鸢见他收放自如,兀自卸下药箱问道:“你多久没服药了?”
楚宴察觉她问的是别的事,答道:“离开苍梧山后每日都服,不敢怠慢,进寨子后便断了。”
楚宴的药都是秦瑛亲自过目的,下山取药材的人都会重新确认一遍药方,若是换药,秦瑛定会发觉,且如此难见的药方,除了傅九川,怕是没几个人开得出来,秦瑛也不会让楚宴服用。
十鸢叹了口气,没法子。
“昨夜可有收获?”十鸢想起正事,“虽说芸娘肯定她母亲在方越手中,但我始终觉得怪异,以我玄月的身手,会找不到一个老妇人?”
楚宴抵唇轻笑:“副楼主,虽然我是挺欣赏你,敬佩你的身手,但你真的不能谦虚一点吗?”
“我不谦虚吗?我高调吗?我这是对我自己身手的自信。”十鸢睨眼瞧他,“你谦虚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楚宴摊手示意自己的落魄样,颔首道:“我一直很谦虚,刘老大也这么说我。”
啊呸!
“你好歹也是个王爷,要点脸皮,你在外面不是自诩谦谦君子,在朝都做摄政王时也这样?震得住人吗?”
楚宴笑笑不答。
半响后他道:“言归正传,其实你猜对了一半,芸娘是骗了你。”
十鸢愤道:“果然,那她母亲根本就不在寨中,她为什么不肯下山?”
“不,她母亲就在这里,不是方越诓骗了芸娘,而是芸娘诓骗了你。”楚宴给了她肯定的眼神,“并非方越挟持了她的母亲,而是秦瑛。”
此刻十鸢已然知道楚宴找到芸娘母亲的下落,但她不明白一件事。
她问:“方越不知情?为什么?”
楚宴回想起地下的一切,道:“因为情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