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宴长鸢 > 26. 大婚
    大婚当日,十鸢屋内。

    “记住了吗?”妆奁前铜镜里,一双纤手捏起胭脂纸抿于唇间,新嫁娘眼皮微抬,目光透过铜镜聚在身后人脸上,见那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重声再问,“记住了吗?”

    十鸢并非什么好脾气的人。

    芸娘自知理亏,不过对视一眼便被新娘疏离淡漠的眼神吓到直捣头。

    昨夜十鸢来找她了,自然也知晓她撒谎欺瞒之事。

    十鸢松手,胭脂纸飘落于地,她垂眸,案上是一排珠钗,视线扫过,红唇轻启:“麻烦芸娘重复一遍。”

    案上传来珠钗相撞的锐声,芸娘盯着珠钗上来回移动的纤手,视线逐渐聚焦,找回声音:“待礼成,会有人送我娘出来,我只需要顺着山口一直走,会有一隅窄洞,我在那里等你们。”

    “很好。”十鸢像是终于挑到满意的珠钗,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向后递,“芸娘,你记住,方越的命在我这不值五十两。”

    铜镜映射出笑脸,是如释重负,是欣然而笑。

    芸娘接过珠钗为十鸢簪上。

    “真美。”

    十鸢对此并无异议,即便是杀人,她也是美的。

    可惜美色误人,方越无福享受。

    十鸢起身往门口去,芸娘为她推开门,满院红绸,萤灯挂彩,比之前两日更甚,方越劲头十足,似乎在这场婚事上费了不少心思,一时间十鸢又想到后山那些火药,不禁感叹:这走私的生意就是来钱快。

    因着大婚,院前常有人经过,见那秋日金芒下,廊前伫立的美艳新娘,头戴珠钗,身披红衣,照是光彩夺目,合光下,偏头与身边人低语,而后嫣然一笑,再转过头来,一双浅褐眸瞳就这样对上他们,像勾魂夺魄般让人心神不定。

    失了魂的两对人马迎面相撞,手中托盘落地,将人砸醒,醒后大喊:“大夫人好!”

    而后仓惶落跑。

    芸娘掩嘴轻笑,十鸢撇一眼她,一笑置之。

    她的目光顺着院中红绸延伸至石墙,石墙原先黑色的缝隙竟也染上了红,不知是这边还是对面的。

    十鸢突然想:她是“大夫人”,那他该叫什么?

    “二郎君”吗?

    亦或是“二夫人”?

    --

    “二夫人”喝水被呛了一口。

    秦瑛过来替他擦拭胸前衣襟上的水渍,不禁挑眉去看他容颜:“这般不小心,紧张?”

    楚宴不着痕迹躲开半分触碰,绯红衣襟衬得他颈项净白,指尖忽而触上,喉结微滚,他尚未答话,对方已目露寒光:“夙阳,你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楚宴就这么仰首与她对望:“自然。”

    不论真假,不论真情,至少秦瑛得到了慰藉。

    她离开后,空气凝滞,像是无人间的对话,半响,楚宴唤了声“出来”。

    房间一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床榻下的布幕摇晃剧烈,缝隙中伸出双手,向上攀住床沿,用力一推,床塌未动,倒是底下溜出来个少年。

    少年起身掸掸衣角,状似谨慎般蹑脚靠墙去探窗外,见窗外红绸延长,他一把扯掉上头的球花拽进窗内,接着拨掉支杆,挡住窗外艳红。

    “哐当!”一声窗合上。

    楚宴抬眸凝视,见少年跺脚踩上球花,到底是少年心气。

    少年正是阿岱。

    昨晚不止十鸢去见了芸娘,楚宴也去了密室,他带出了阿岱,却留下芸娘的母亲,无它,只是她暂时留在那更安全,况且密室只有一个出口,若是秦瑛发现密室无人,恐多生事端。

    至于阿岱,自有芸娘母亲遮掩。

    阿岱藏身于楚宴房中,自是为了晚上婚宴做准备,现下他出了气,抬头见楚宴正盯着自己,莫名心慌,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大声还是怎的,是否惹他不快了。

    阿岱摸摸后颈,心有余悸。

    见楚宴欲有说话之意,他赶忙先保证,少年嘴皮子动的快,直接截断楚宴:“这场大婚要见血,婚宴之时,秦瑛院中无人,我要在你们礼成回来洞房前将大娘带出,然后在山口等芸娘和你,我记住了!”

    他噼哩叭啦将任务讲了一遍,事后深感任重道远,看向楚宴的眼神都透出抹坚定。

    楚宴:“......”

    --

    “吉时到,迎新娘!”

    欢呼中,两位新娘一同踏入喜堂,十鸢由芸娘搀扶引路,盖头下,十鸢从缝隙间窥见一双红靴,那红靴站定,满是伤痕的手递过来一方红绸。

    十鸢接过攥在手中。

    方越高兴坏了。

    原先堂内只有新郎在等,方越头一回实打实与楚宴碰面,神色自是好不到哪去,更遑论楚宴容颜俊美,衬得他几多暗淡。

    这场婚宴虽不是大操大办,但方越确是下了心思,嫁衣不说繁华,但也别致,喜堂也扮得像点模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婚宴,他也不想委屈了“她”。

    堂上,他更是警告直言:“若是你敢负她,我定饶不了你!”

    哪想楚宴并未反驳,反而温和有礼承下了诺。

    方越气煞,无处可泄。

    一直气到了吉时,他是个花心滥情的坏胚,但坏胚见了美人怨气便烟消云散。

    美人一席红衣接过他的绸带,想到今后温香软玉在怀,他全然忘了流程,竟皮痒要当众去掀盖头。

    喊话的人匆忙提醒:“寨主,还没礼成呢!”

    方越这才收手,笑道:“瞧我,猴急了。”

    “呵!”另一盖头下突然出声,带有讽刺意味让方越沉下脸来。

    扫兴!

    但大喜之日,终归还是喜字当头,众人欢呼气氛一起,那些不悦的小插曲便被覆盖下去。

    婚礼步入正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众人鼓掌。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高呼调笑。

    芸娘上前去为十鸢引路,方越松了手在堂间命令道:“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十鸢踏出半步,还未落脚便觉眼前绯红晃动,缝隙间裙裾飘扬。

    “等一下!”秦瑛当众掀开盖头,盖头落地,在众人茫然间,她一拉红绸,将另一端的楚宴拖近,仰首道,“你身体不好,今日这迎宾酒我替你喝。”

    众人哗然,有人道二当家当众秀恩爱,没眼看。

    一阵嘈杂声中,楚宴和十鸢离开了喜堂。

    今日寨中大喜,除却守山门的,其余所有人都聚在喜堂喝酒,这回去的路上自然也就无人。

    周遭沉寂便人心异动。

    冷月清辉相伴,一双人影被拉得欣长,芸娘扶着十鸢,侧目透过盖顶望向楚宴,随即低头往后瞧了眼,秋叶打璇,地面光影重重,让她想到一句话:梧桐叶落满庭深,月下对影成双人。

    她想:姑娘就该配夙公子这样的良人。

    掌心传来动静,芸娘回神。

    夜风吹动,两条绯红衣带在无人的角落里肆意纠缠,楚宴偏头垂眸,四方盖头交错扫过少女颈侧,微露莹白。他眸色沉了沉,那点晦暗却于清辉中悄然生亮。

    秋叶打璇后飘落在绯色肩头,楚宴手指微蜷,脚下踩出的“沙沙”声,平白让他心头对这秋叶生出不爽,抬手去拨。

    指尖触碰叶尖,却未能拨开。

    它被风带走了。

    芸娘掌心的动静是十鸢在准备掀盖头。

    她不必演了,这盖头蒙住她脸,路都不好走。

    十鸢尚未察觉某人动作,指尖捻起一角绯红,轻往上抬,她力道轻柔,全无秦瑛那般干脆痛快,而是一点点慢慢撑开,这般慢节奏,反倒酝酿出别样的新奇。

    她侧头,眼底透进一抹白,她抬头,眼底撞进一双深邃摄人的眼。

    月色偏移,她望进那双与她截然不同的眼睛,似他身后弯月,勾人。

    纤手撑着一半绯红,露出半张脸颊,粉妆玉琢,皎如秋月。

    秋叶从手中溜走,楚宴手指悬在半空,抬眼与绯红下的双眸对视。

    他还未见过这样的十鸢。

    原来她穿红色是极好看的。

    对视之下的宁静,夹杂的是几步外秋叶被风吹击的重重簌声。

    “噗呲!”芸娘憋笑漏出了声。

    这与新郎掀盖头有何区别?

    “咳!”楚宴收手握拳,虚咳一声,解释道:“你肩头落了叶,本想帮你拿掉的。”

    楚宴视线下滑,十鸢随他一同看去,见地上铺满秋叶,她“哦”一声,索性扯下盖头攥在手心。

    她朝前走,声色清泠:“原以为秦瑛会在婚宴上动手,没成想她还让你回去等洞房,倒是方便我们行事了。

    现下院中无人,不论是阿岱耽搁还是芸娘找不着时机,此刻都不成问题了。

    十鸢走在前头与芸娘说话,楚宴跟在后头随着她走。

    他目光如炬,视线从绯红的魅影转移到漆黑的影子,那影子手拿红盖,一边走一边晃,晃到他的袖摆上,蹦的欢。

    楚宴加快步伐。

    十鸢还在与芸娘讲:“你从院后的山道走,不出意外你娘应该已经在山洞等你了。”

    芸娘握住她手,十鸢以为她害怕,恰巧楚宴跟了上来,她转头去问:“你说对吧,夙阳?”

    楚宴回答:“阿岱一直陪着你娘,他肯定能安全带着你娘出去的。”

    说曹操曹操到。

    阿岱不知何时躲在院周的草丛里,见远处来人行近,瞧清了是楚宴和芸娘,立马猫身爬出来。

    他跑到楚宴跟前,十鸢尚未见过阿岱,见突然蹦出个人,一时警惕起来,多亏芸娘解释,她才放下心。

    阿岱不等楚宴询问,自己就开始汇报:“大娘已经在山洞藏好了,她不放心,非要我来接芸姐姐。”

    他自觉任务办得漂亮,还有发展空间,眸光闪闪看着楚宴,像是在等夸奖。

    楚宴并未说什么。

    看到阿岱,十鸢不禁想起傅九川,便喜笑颜开夸奖起来:“阿岱,干的不错。”

    阿岱摸摸脑袋,笑得腼腆。

    芸娘依旧抓着十鸢手臂,面露担忧:“现在我们就一起走吧,别杀方越了,我们走吧。”

    十鸢摇头:“不杀方越后患无穷,我们已经与他有仇了,不杀他,你和你母亲难道要躲起来生活吗?”

    芸娘垂眸,可她担心:“我怕你出事。”

    十鸢不屑一笑:“别忘了我是什么人,玄天寨的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好狂!

    “好了,别磨叽了,赶紧走。”十鸢推着芸娘,“我还没拿到我的五十两报酬呢,在洞中等着我得胜归来便是,本姑娘亲自送你下山。”

    芸娘半推半就,十鸢推扯间楚宴靠近,不甚被她误抓手臂。

    双方皆一愣,视线聚在相碰的手上。

    楚宴欲抽手,十鸢没放,反而往前一拉,再一掌推他后背:“你也一块走。”

    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