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宴长鸢 > 23. 火药
    成亲前第三日晚,十鸢偷摸去了后山。

    玄天寨因着大当家和二当家同操喜事,寨中人群异常涌动,就连下山的次数都多了。

    一墙之隔,各挂红绸。

    十鸢躲在红绸后,捏着角布料无端磋磨起来,她紧盯石墙狭小缝隙后暗淡的火光直至它彻底泯灭,这才低头看了眼手中红绸,遁入夜色。

    那红绸是好料子,摸着舒服,方越确实舍得花钱。

    方越和秦瑛近来甚少出现,十鸢不知是一向如此还是另有隐情,但与她多是方便之举,少一双眼睛她便多一分自如。

    她去了后山。

    后山的路并不好走,更何况今晚天公不作美,乌云遮蔽,稀松的月色所剩无几,石木相阻,少女穿梭在蜿蜒林间,时而拨开身前秃枝,时而注意脚下乱石,秋风肆虐袭来,林间鸟啼嘶鸣,落叶纷杂,惹得人心里发毛。

    十鸢甩开一片落叶,低声咒骂:“一个匪寨子敢和老娘用一个‘玄’字,我非捣了你不可!”

    她就这么走着,终于看到远处被树杈几经分割的火团,她压下一切烦躁心绪,缓缓靠近火源。

    那里有一个山洞,洞前是平坦沙土,有两人举着火把看守,十鸢蹲在草丛里眯眼朝洞口眺望,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有人从里面出来,是方越和秦瑛,方越与其中一名守卫交头接耳了几句,期间秦瑛的视线一直梭巡在大片的树林里,十鸢不由伏低身子,最后见那守卫跑开,秦瑛和方越才转身回洞穴。

    十鸢悄声挪步绕到洞口侧方,为避开守卫视线她扔了颗石子吸引注意,许是老天有意助她,恰好起风造势,窸窸窣窣的声音使得守卫一抖,守卫不敢大意,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抓着刀鞘,小心翼翼往黑暗里挪。

    十鸢勾唇一笑,干净利落闪身进山洞,连掀起的尘土都来不及让人发觉。

    洞中幽暗,十鸢扶着墙壁摸黑走了一段,掏出火折子点亮,抬手压光缓缓前行,耳朵听着四面动静。

    前方传来光线,洞口大敞,视野逐渐开阔,伴随而来的还有方越与秦瑛的交谈声。

    十鸢当即吹灭火光,身后陡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在这空荡的石壁间回荡,声声入耳,异常惊悚,十鸢贴身藏在凸起的石壁后,抿唇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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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熄灭后,楚宴潜进了秦瑛的房间,他在房中四处摸索,动作极小,避免留下被发现的痕迹。

    屋中有一扇水墨屏风,秦瑛应当是赏不来这些文雅之物,这屏风半透搁在一隅,像是将其保护在最为安全的角落,楚宴倾身绕过,看到屏风后挂着的东西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

    那是方越的画像?

    画中人少年翩翩,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墨色劲装,乌发高束,肩头立着只鹦鹉,少年正站在树下拿着树枝偏头逗它,笑容放荡不羁。

    这少年与方越太不像了。

    楚宴上前掀开画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秦瑛如此宝贝这幅画像,他不禁又绕着仔细观察了一遍,但他脚步沉重,很快就发现脚下的不对劲。

    他顿住,闷声提起脚跟踏了几下,随后搬开挂着画像的架子,矮身看着下面的地板,这地板的接缝尤其宽大,与其它稍有错开之势,他抵住板面往一侧推,见推出道口子,又伸进缝口将其完全推入另一块地板下方。

    一道豁口出现,向下蔓延墨色,楚宴茫茫望去,敛起袍摆一跃而下。

    十鸢会替她拖住秦瑛,他有足够的时间探查。

    这间密室类似酒窖,却挖得深,楚宴落下时手摸缠到壁上胡乱捆绑的麻绳,他顺势拉着,这麻绳够长,落了地还有余。

    地下昏暗,完全看不清周遭,楚宴掏出火折子,原地绕了一圈,这地方挖得宽,杂物堆积,却只有一个方向可走。

    前方尽头已要无路,陡然间冒出点红光,楚宴心神一晃灭了手中火,他实在是高,现下只能蹲身在积灰的陈旧木箱后。

    红色火点越来越亮,光芒逐渐晕开,楚宴隐身在黑暗中,见一白鬓老妇人持着一盏烛台朝他的方向来。

    “是你吗?”这位老妇人步履沉重,一身粗布麻衣,松垮老态的眼皮微微闭合着,嘴上却关心道:“我是老到眼神不好,可耳朵还能用,你是又去砸外边的物件了?”

    楚宴当即猜到了白鬓老妇人的身份,周遭一侧浮上光霁,他定下心来,清冽的声音响起:“芸娘。”

    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极好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更是盘旋在白鬓妇人的心头,她一颤,手中烛台摔落在地,发出“哐啷”声,随之而来的又是无边的黑暗。

    白鬓妇人眼眶蓄泪,捂着心口痛喊:“芸娘,我命苦的孩啊!”

    她别无所求,只求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老天却这样捉弄她们孤儿寡母,实在痛心。

    她只顾着心口的痛楚,全然不顾黑暗中提及此的是何人,她对这个声音陌生,但她不在意,大不了一死,只是苦了她的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木箱后传来动静,白鬓妇人感觉脚下有风掠过,地上的烛台被人拾起,重新续上火,她抬起脖子,眯着双眼,努力想要看清跟前人的容貌。

    她看不清,却直觉这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她也没读过书,华丽的词藻她说不来。

    楚宴端着烛台道:“大娘,在下受人之托前来寻你,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堆垒起的破口木箱里突然蹦出个人影,步履如风,几下蹿到楚宴身边,挥拳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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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鸢躲过先前跑回的守卫,她从壁后探出脑袋,方越秦瑛连同那守卫已没了踪影,她这才继续往前。

    到了他们方才的位置,十鸢将这一片瞧了个清,这里堆叠着大大小小的铁皮箱,摆得很整齐,她打开其中一个稍小的箱子,里面是一包包鼓囊囊的油皮纸。

    她抓起一包先凑在鼻尖嗅了嗅,略微蹙眉,随后拆开上边缠绕的绳结,拉开一角,黄色的粉末骤然摊开,十鸢瞧了一眼赶忙系好放回原位,盖上箱子。

    她又挑了一个大点的箱子,里面不是药粉,而是一种形状如乌鸦的模型,这只“乌鸦”用细竹编成,翼下两侧装有火

    筒,十鸢拿在手中端详,心中顿感微妙。

    她连续开了几个箱子,越发明白:硫磺、硝石、木炭,方越是在制作火药。

    这些承载火药的弹丸容器,不知会炸向何方。私自制造、囤积火器是触犯大楚律法的,就算是听雨楼也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雷火。

    方越胆子这么大,占据这山头当土匪恐怕只是为制作火药遮掩耳目。

    洞穴里吹进来阵风,一路撞得石壁鬼哭狼嚎,到了十鸢跟前,已然听不见响,触不到风了。

    风过无声,这其中还有穴道,方越秦瑛就在那里,十鸢不用看也知道里头在做什么,她听得有脚步声,退到了铁皮箱遮蔽的暗角。

    脚步声愈传愈近,分明不是往出口去,十鸢原本姿态随意,只坐靠在死角箱壁,沙粒撵磨到了跟前,她变换成蹲姿,起了防备之心。

    头顶的铁皮箱发出推拉声,有人在动里头的东西,不过多久,箱子又被重重盖了回去,箱边还残留着部分黄色粉末,被剧烈冲击向空气,落在十鸢的肩头,意图侵入她的口鼻。

    十鸢掩鼻隔挡,脑中正在思考对策。

    方越、秦瑛迟迟不见人归,出来查看,见手下正在抹着箱子边的黄粉,怒喝道:“磨叽什么!”

    手下身体一抖,登时跪下:“主子息怒,小的只是以为哪里漏了,检查了一番,这就抬进去。”

    两手下抬着铁皮箱进了其它洞穴后,方越与秦瑛也打算回去了,两人往洞口走后,十鸢也变得着急起来,但她急归急,还是得等方越出了洞口她才能走。

    十鸢估算着时间,起身往洞口摸去,先前进来的守卫没有回来,那门口便还是只有一个守卫,解决他对十鸢来说并不是难事。

    此时已是寅时一刻,守卫早已昏昏欲睡,刚强行打起精神送走方越,眼下又打起了哈欠,十鸢往空中洒了把药粉,守卫当即软下身子,睡死过去。

    十鸢赶得急,从这下山至多一刻钟的时间,甚至不用一刻钟,若是楚宴在秦瑛院子外游荡,她倒不担心,就怕人耽搁在秦瑛屋里,最晚寅时三刻,不管有没有收获,他都要抽身,这是她们昨日说好的。

    十鸢平日不会特别去注意方越的动向,总归要死的人,她懒得费心神,反观楚宴将秦瑛的时间算的细,说好的寅时正刻归院,今日偏生提前了。

    不论如何,她总要替楚宴拖出这个时间。

    眼下在林间小道,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拖住人的法子,若是下了这小山峰回了前山在闹,恐怕动静更大,楚宴如今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十鸢实在是替他担忧。

    山风骤然间呼啸而来,林间落叶簌簌,细软草尖不断攻击着少女柔白的脖颈,戳出一点红,天空没有铺设星辰,她被笼罩在昏沉夜色下,褐色的瞳孔却异常明亮,带着久违的兴奋。

    少女从怀中取出黑纱掩面,她一身黑衣,至此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明亮眸光追随着下山小径上的两道背影,十鸢系紧脑后绳结,喃喃自语:“为了你,我可不止亏了一次。”

    山风猎猎,脚踏枫黄,提刀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