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十鸢折腾了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此刻正被方越带着往秦瑛的院子去。
新生的橘芒从群山下破出,方越扯扯嘴角,就着第一缕日光搓了搓自己泛红的刀疤脸,神色不悦。
“寨主,你这脸......”秦瑛派来的手下欲言又止。
十鸢沉默跟在后头,闻言也朝方越的脸瞧去,她只匆匆瞥过一眼,察觉对方有回头的趋势,便垂首一语不发。
玄天寨不小,至少在十鸢眼中,不过百来号人,却占了整个山头,就是怎么住也住不满,何况守,可州府衙门却剿不了这区区百十人的匪窝子。
秦瑛与方越的院子靠得极近,中间用巨石垒了一道高墙,据芸娘所言,他们两人势如水火,这墙是秦瑛在她进山后第二日就命人垒起来的。
古怪,寨子古怪,人也古怪。
十鸢昨夜没来得及探秦瑛的院子,想到此,她不自觉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唇瓣,有些羞恼。
忽然间,她的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拖拽,脚也不听使唤跟着跨了出去,她倾身撞到对方的肩膀,她被撞得摇来晃去,身形不稳,对方却站得直挺挺的,丝毫不乱。
秦瑛握着手腕顿住,眼珠子转向了方越,她蹙眉打量他脸上那红透的五根手指印,下一秒恍然大悟,开怀大笑:“方大头,你也有今天啊。”
十鸢将头垂得更低,方越的眼刀子都要扎下来了。
十鸢发誓,她当真不是故意的,虽然方越确实该打。
她好不容易捂着脑袋睡着,将糟心事抛到脑后,谁曾想方越将睡梦中的她摇醒,她可能没回神,鬼使神差扇了他一巴掌。
她扇得力道十足,方越整个脑袋都被打偏向一边,他当时看十鸢那眼神,真真是想掐死她都不为过,如此十鸢怎敢讲话。
秦瑛嘲笑了会,重新拉十鸢往一间屋子去。
门板被轻轻踢开,秦瑛将十鸢推进屋,只交代了句“看病”又匆匆带上门,方越从后头赶来,透过即将合上的门缝窥见了里头的人。
十鸢莫名其妙,遮遮掩掩做何?
她甩甩衣袖,耐心理好鬓发,从容转身,却在看到倚靠于床头的男子时不禁抿唇,脚下似千斤重。
她也不是慌,也不是惊,就是有些措手不及,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措手不及。
床头的男子被声音惊扰,他睁开眼,见门口闯进大片光线又骤然消散,昏光里背身而立的窈窕女子正仔细缕着秀发,袖口下滑,露出一半皓洁玉臂,如瓷玉般雅致,充满韵味。
楚宴不会忘记这个背影。
他喉间轻轻一滚,待对方转身。
目光交汇,无声的火花在漆暗中炸开,耀眼灼目,蔓延飞涨,溅得一方忍不住躲避,一方享受着炙热的滚烫。
万物无声,终得定格。
会逢其适,他们或许真的有数不清的缘分。
半响,十鸢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也不看他,只晃动几根手指:“手,过来。”
“你来出任务吗?”楚宴眼睛跟着她落在她头顶,将手伸了过去。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什么?”十鸢搭着脉,“听雨楼的事你最好不要打听,也不要插手,这对你我都好。”
楚宴本想问问她是否去过醉香楼,但此刻看她的态度也不用问了。
“我们是敌人吗?”
“目前不是。”十鸢抽空抬眸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她又垂头,“我对你的态度取决于我了解你多少,没有人的戒备心是凭空而来的,你在苍梧山的一切,对我来说只是一部分,当然,你在苍梧山见到的我也只是一部分,而恰巧那部分是我们合得来的地方,出了苍梧山,我们是不同的人,走的路也不同,会变的。”
“你觉得我是个好相与的人,我也乐意陪你演,回春堂里我知道你是大楚某位王爷,还是让九川救你,那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窗户纸捅破了,我不能引火烧身。”
再一次见面,他们聊的居然是这些。
十鸢敞开说得明白,楚宴也静心听得明白。
世间好的东西谁都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更是难求,刀敛锋芒,出鞘可抵万敌。沧溟玄月,譬若水中弯刀,静可赏,动则荡。
湖水闻风声,弯勾夺心魂。
他可以做一汪秋水揽明月,也可汇成无尽沧海映山川,山川成群,明月独有,他不会相让。
楚宴掩嘴咳嗽一声。
“你受了风寒。”十鸢抬眸,见他手腕上一圈红痕,秦瑛早早备好药膏纱布放在床头的凭几上,她拿过药膏,示意楚宴换只手,边抹药边问,“此次诓骗秦瑛编了什么身份?”
冰凉中带着一丝刺痛,他们没有刨根问底,仿佛心知肚明对方来此的原由。
“我表字行知,确为真,此番借用了近卫夙阳的名字。”楚宴目光跟随在她来回转动的手腕上,“同在寨中,少不了见面,你这压寨夫人成了吗?”
十鸢陡然笑出声,给纱布打结:“成与不成你都该喊我声大夫人了,有点眼力见的都这么称呼。”
一时间,屋内散去了紧张试探,涌上轻松的氛围。
门外却传来了十分激烈的争吵声。
“我以为你病得要死,火急火燎带人来,结果你藏个男人在寨中!”
“狗嘴吐不出象牙就不要乱吠,少他娘的咒人死!”
方越为此与秦瑛在院中差点动手,秦瑛顾及他的伤势极力避免发生冲突,只能与他口头上争锋,方越向来辩不过她。
眼下方越恼羞成怒又不能动手,恰巧十鸢从屋内出来,当即拉着十鸢负气离开。
秦瑛见状,面露不悦,到底是没拦,她进屋后,楚宴扬笑相迎,秦瑛扫去阴霾。
“就是受了点寒而已,无碍。”楚宴知道她想问什么,先说了自己的情况。
秦瑛虚虚点头,见着桌上的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她则在十鸢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将楚宴的脸,手统统巡视了一遍,叹道:“此事是我没管好人,你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二当家待我极好,不苦。”
楚宴今早醒来时便出现在这屋中,昨夜他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只隐隐觉得有人在推动自己的身体,估计就是秦瑛发现他的情况,总之还是因祸得福,他离开了柴房。
--
楚宴的出现促使方越很快将婚期定下,就在五日之后,是个黄道吉日。
十鸢白日被婚事缠身,自从答应芸娘找寻她的母亲,她每晚穿梭在寨中,却根本没有发现,她开始怀疑方越是不是诓骗了芸娘。
这日,她按照惯例去给楚宴调理身体,秦瑛近来对她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她进屋时,楚宴正立在窗边,望着不远处冒出尖头的小山峰。
“遇到难题了?”楚宴侧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恭喜大夫人,马上就名正言顺了。”
“你也不差,同喜同喜。”十鸢随意瞧着他,秦瑛不知从哪搞来件月白银丝锦袍,套在他身上,风雅得紧,倒与窗外的景色相得益彰,十鸢多看了眼,调侃道,“夙大公子究竟是被拐上山还是自愿上山的,还有闲情逸致赏秋色?”
若不是为找芸娘的母亲,十鸢早就下山了,何必与方越虚与委蛇。
楚宴发笑,伸出手邀她一同赏景,他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此刻脸上也恢复了血色,虽然秦瑛还是不让他出这个院子,但他发觉这两日秦瑛整天不见踪影,只偶尔回来洗漱时被他撞见。
两人一同站在窗边,楚宴先说:“夙大公子赶着去淮州,结果人半道钻进匪窝子,既来之则安之,不谋点什么怕是白来一趟。”
十鸢也望着那小山峰,道:“大夫人我洗耳恭听。”
两人都想从对方嘴里套出些内容。
十鸢无法在秦瑛院中久留,她们专拣重要的话说,对于那十万两黄金的交易只字不提,至少现在,她们要在同一条路上相携片刻。
临走前十鸢给了楚宴一样东西,楚宴一开始犹豫没敢接,十鸢看出他的顾虑,解释了几句,他才收在袖袋里。
刚刚越过石墙,十鸢远远就瞧见了从外头回来的方越和秦瑛,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干了票大的。
十鸢留意了他们回来的方向,脑中转着那张地形图,这可不是下山的方向。
是后山!
她想起楚宴拉着她在窗边看到的风景。
再一眨眼,方越与秦瑛已行至她跟前,秦瑛见她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方越很是不满,蛮横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责备道:“天天瞎跑什么?风寒又死不了人!”
十鸢瑟缩下肩膀。
秦瑛白他一眼:“大家都是要成婚的人了,我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的。”
说罢走进院子,消失在墙后。
刚才还并肩而行的两人,仿佛只要回了这院子,有点苗头,势必就会闹得不可开交。
清风袭过,方越衣袍翩飞,十鸢鼻尖耸动,深沉目色落在他肩头。
他肩上的黄色粉末是硫磺。
他不是普通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