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箱子里出来,卡卡西还在箱子中昏迷不醒。
他头低着,好像垂死的鸟类,被我杀掉的麻雀就是这样,但卡卡西是白色的。
他缩在箱子里的时候看起来怪可怜的,蜷缩着的,没有几分血色,安静的呆在箱子里,他累到都没有对我防备。
唉,我又觉得他可怜了,这不能让卡卡西知道,他不希望我觉得他可怜。
这个人好像在青春期,情绪一阵一阵的,一会儿求我一会儿又笑的,我也佩服自己还能理解他,他压抑的够久了,都不用猜就知道猿飞对他布置了什么不要让我接触雾忍的任务。
结合他的过去,那悲惨的过去我提起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点什么都不好。卡卡西一直在杀人,他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在杀人,忍者是武器,卡卡西有自己的思想对他而言是折磨。
忍者不无辜,他们杀别人,就要接受别人也会杀死他们的事实,万事都要讲究公平。我只能叹气,忍着吧,对这样可怜的小孩还能说什么?
难道我要告诉卡卡西木叶不咋样吗?告诉他,他就会拍拍屁股跟我说,哦,夜澄你说的对,木叶是不怎么样,我跟你走,去创造个新世界。
做什么梦。
而且我也不能说木叶的对错,正义与否,这个结论我老早前就想过了。这样的世道谁都说不出什么对错来。
木叶保护了很多人,也不停地制造卡卡西这样的人。总要有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事,如果世上只有光明,那光明就不会存在。
卡卡西又不是不知道,他进过暗部,见过战争,做过见不得光的任务,也见过这个村子是怎么对待自己的父亲,怎么对待忍者。说起机密任务,他知道的恐怕比我还多。
况且木叶在这个世界上,它真的维持住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生活。这样的日子在我原来的世界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可在这里,已经算得上美好生活。
木叶外的普通人,经历的连战争两个字都算不上,今天这个势力抢走粮食,明天抢夺水源,普通人夹在中间,灾难是突然降临的。
你看水之国就知道了,这里的普通人生活在这里很艰难。
卡卡西想守护木叶,我完全可以理解,我知道他的过去,木叶是他的家,家是特别的,他的过去都在木叶,在他的世界里,木叶就是世界本身。人怎么可能因为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并不完美,就不爱它了?
那是家。
有感情的人很难做到。我哥当年知道宇智波有多少破事,也没见他减少对宇智波的骄傲。
木叶和宇智波是一样的,他们的复杂性让人无法用简单的词语去描述。
就像是餐桌上有一桌子菜,桌上的菜并不都好吃,作为客人我可以说难吃下次再也不吃,卡卡西和我哥还会继续吃,桌上的菜有甜有苦,他们吃习惯了,即使有一天嫌弃得不得了,也不会离开,也很难离开,因为木叶和宇智波是他们的家。
卡卡西刚才是真心在乎我的,他也是真心的不想利用我,可木叶恰恰可以利用“卡卡西不想利用我”这件事,卡卡西意识到了吗?我觉得他没有,他有的时候还留着几份天真,他的善良底色依旧不会让他把事情想到最早糟糕的一面,即使他有那么糟糕的过去。
不要成为木叶的敌人,殿下,卡卡西求我。但我和木叶不会是敌人,也不会是盟友。
猿飞想告诉我的是,不要成为卡卡西的敌人。
这老狐狸。
猿飞担心我会掀起一场战争,即使他对我有着不切实际的和平主义幻想,但依旧担心我做出像我哥那样的事。
毕竟我哥以前干过什么,大家都知道,宇智波想干什么,猿飞也知道。
唉,哥啊,我累。
我翻看了一下附近留下的忍法,确实是不错的气息隔绝手段,仓库里堆着的香料也能混淆嗅觉,可惜的是我身上的定位不简单。
卡卡西蜷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一下脉搏,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药丸。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副作用了,我真怕卡卡西死掉,他刚才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掰开卡卡西的嘴,把药塞进去,又捏着他的下巴等他咽下去。
做好这些,我替他把箱盖重新掩好。
从仓库后门出去,这里是花街后街的巷子,刚才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大雨。
我抬起一根手指,落下来的雨水顺着弧度向两边滑开,撑出一层水幕。我顺手把布料里的水分也抽出来,水珠浮起来,汇进头顶的雨幕。
这样舒服多了。
不管怎么说,水之国的气候不适合我,我刚才没工夫安慰卡卡西也有我心情也不大好的因素在。
已经是晚上了,花街的热闹都在晚上开始,三味线断断续续的传来乐声。香料的气味黏在空气里,我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到有人跟踪我,还是刚才的人。
几个人从暗处陆续走出来,还有从高处跳下来的,落地以后就把我的退路封死了。他们没有攻击,也没有人开口,手都放在武器上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最前面的男人应该是队长,个子很高,半张脸被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朝他走了一步。
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绷紧身体,我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我停下来,对着看起来是队长的人说:“我要见你。”
男人没有反应,我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我要见你。”
还是没有人回答,有点没礼貌,不过我本来也不是在和他讲话。
“你听得见吧?”我重复。
最前面的男人动了,抬了一下手,周围的人同时向前朝我靠近。
“这边请。”那个看起来是队长的人说,他说的很僵硬。
雾忍带着我往巷子深处走,几名雾忍重新散开,把我围在中间。巷子里的地面不平,时常有积水,倒映着花街后门的黄灯笼。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正扶着墙往外走,嘴里还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抬头看见迎面过来的雾忍,吓的酒醒了大半,低下头,连路都顾不上看,贴着墙边匆匆往回走,掀开最近一家店的门帘就钻了进去。
几个雾忍沉默地往前走。
雨声太大了,偶尔有人喝醉以后突然大声说一句什么,也很快被密集的雨声盖过去。门窗一扇扇关起来,屋檐下的人往里面躲,只剩下街边悬着的灯笼还在风雨里晃,照着地上不断翻动的水光。
排水沟早就满了,水漫过边缘,在路面上汇成一股股水流。
沿街的店铺也越来越少,房屋逐渐变得低矮稀疏,走了很久以后,身后的城镇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铺着石板的路变成了泥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树林。几名雾忍一路没有说话,衣服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和下巴不停往下滴,沉默地把我围在中间,一直往前。
我稍微估算了一下方向。已经离开城区很远了。
前面的男人带着我们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路越走越窄,最后是一条被草木遮住的坡道,山壁就在不远处,被雨水冲得发黑,藤蔓和苔藓沿着岩石长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雾忍忽然停下,他抬手在石壁某处碰了一下,一阵查克拉波动散开。
原本完整的岩壁像水面一样晃了一下,露出后面狭窄的入口。
几个人示意我继续往里走。
入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越往里面走,外面的雨声越远,剩下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墙壁隔着很远才有一支火把,光线昏暗,只能照出附近一小片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在这种地方住久了会生病的。
石阶尽头是一间很大的石室,里面没有桌椅,也看不出原本是拿来做什么的,四面的岩壁只做了很粗糙的修整,墙上插着几支火把,再往里面就是大片看不清的黑暗。
我在石室中间停下,几名雾忍也跟着停下来。
“到了?”我问,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雾忍忽然垂下了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些人全部失去了意识,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也失去了焦点,火光照亮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些像……鱼。
我一直都不知道鱼在看什么。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转身。他们排着走回来的那条通道,脚步落在石面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哒、哒、哒。
声音沿着石壁传出去,又从更深的地方折回来,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目送他们消失,石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火把在墙上安静地烧着,烧焦的火星落下来,是最小的流星,我还没许愿它就熄灭了。
哒,哒,哒。
声音从石室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有人正在慢慢朝我走过来。
离我越来越近,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的,肩膀很宽,再往前一步,我看见了垂下来的长发。
很长的,蓬乱的黑色长发,黑色的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刚才那颗流星也许进了我的眼睛了,疼,疼疼疼,我疼,我好疼。我眨了眨眼睛,奇迹般的,我的眼睛又好了,我不疼了。
火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
不,是一张面具。
他停在火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头发长了不少。
他也在看我,谁都没有先说话,我习惯这种沉默,所以先开口打断。
“真是好久不见……”我看着那张面具,故意停了一下,“带土。”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他哑着嗓子说。
“许久不见,你都不打个招呼吗?”我没有回答,反而皱了皱眉,“没礼貌,我哥没有教你见面要打招呼吗?”
“小夜。”他用我哥的声音说:“哥哥没把你教成你见面就说别人没礼貌的人吧。”
“带土,别用我哥的声音。”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我今天走了好久的路,这里真的好远。”我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找了个稍微干燥一点的位置坐下。
“……不远吧。”带土走到我面前坐下。
“好远呢。”我反驳,然后盯着他的面具:“你们已经发展到水之国了吗?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带土……”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带土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我已经舍弃了那个名字了。”
“诶,我觉得还是个不错的名字呢。”我还想评价一下带土听起来比阿飞正常多了,就感觉到带土身上传来阵阵杀意,赶紧半路改口:“好吧,阿飞。”
杀意消失得比出现时还快。
带土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飞快的进入人设,夸张地往前探了探身体,声音骤然拔高:“诶!那小夜为什么离开木叶了?你不想在木叶继续玩你的过家家游戏了吗?!”石室里的回音跟着把这声音拖得老长。
什么过家家,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小孩一起上学,好吧,我不满道:“那你怎么没演好你的角色?”我伸手指他,“好歹也是远方亲戚,家里的遗孤流落在外,你三年都不知道来看一眼吗?我的游戏也是会裁员的好吗?!”我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诶!不要开除阿飞!阿飞很珍惜这份工作的!”带土大喊大叫,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胸口。
“天天旷工的人哪里珍惜这份工作了啊!一年,两年,三年。”我掰手指给他看:“三年诶!你这三年根本就没有来工作过吧。”
带土看了看我伸出来的手指,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痛苦地抱住脑袋:“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也是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说着他还哭了起来:“呜呜呜,小夜一点也不理解阿飞的辛苦……阿飞在外面风吹雨打,四处奔波,这个家一点都不在乎我……呜呜。”说着说着,他抬起手擦了擦面具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阿飞每天在外面这么累,回家以后居然还要被开除,呜呜呜……”
槽点太多了吧!
这演技又拙劣又夸张,我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也捂住脸大哭:“什么啊!你根本就没有往家里寄一分钱吧,这
些年我还要自己辛苦的工作来维持家用,我每天还要养孩子,买菜,做饭,还要出去赚钱……”
这种时候比拼的就是气势,拿出气势!
至于我根本不会做饭,也更别提买菜之类的事,不重要。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这个人在外面说什么辛苦赚钱,钱呢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赚到钱?”带土的假哭停下了,我抓住机会,假装哭泣到颤抖,实则狂笑不止:“我就知道!你在外面三年,一分钱都没有寄回来!”
“阿飞真的有在努力工作啊!”带土不甘示弱,也跟着嚎啕大哭。
“骗人!”
“真的!”
“钱呢!”我一边哭一边向他伸手要钱。
“……”带土沉默的看着我。
“你看!你根本没有!”
于是他又开始哭。
我也跟着哭,石室里一时全是我们两个此起彼伏的假哭声,听起来好像两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苦命人。
这种恶劣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五分钟。
刚开始的时候我哭得声情并茂,偶尔还能抽空指责一下他三年没有履行家庭义务,后来我已经变得敷衍,靠在墙上双目无神。
好累,假哭居然也是需要体力的。
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靠回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带土还在哭:“呜呜呜,小夜根本不理解阿飞……”
他居然还没停下,这场游戏我输了。带土好强,我玩不过他,他才是真正的演绎之王,我顶多算个业余演艺家。不是有句话吗,别拿自己的爱好挑战别人的饭碗,演戏就是带土的饭碗。
“呜呜呜,这个家一点都不温暖……”他还在继续,我有点震惊,体力好也可以延续到这方面吗?
为了不认输,我勉强又跟着“呜呜”了两声。
“呜……呜……”不行了,实在哭不出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看着带土一个人继续嚎,他大有继续嚎叫一晚上的架势,我忍不住说:“你差不多可以了吧。”
“呜呜呜,阿飞很伤心!”
“你一点眼泪都没有。”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面具挡住了!”
“那你摘下来给我看看。”
哭声戛然而止。
石室安静下来,刚才那个恨不得把整间石室闹塌的阿飞不见了:“不可以,小夜。”带土切换了人格:“玩闹就到此为止,你满意了吗?”
“还好吧。”我靠回石壁,忍不住叹气。
“还是好无聊。”
“……”带土似乎没想到我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木叶满足不了你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木叶在他心里于我而言是什么?玩具吗?他真的觉得我在过家家?
“什么满足不满足的,我就是因为无聊才来找你的啊。”我屈起腿,把下巴搭到膝盖上,“好无聊,带土。”
“……”
“木叶好无聊。”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
我觉得自己依旧不肯接受现实,也不愿意在木叶沉沦,带土给我制造出了一个真空带,我觉得窒息。
无聊,我好无聊,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迟钝而漫长的无聊。
“不要试探我的底线,小夜。”声音传过来的瞬间,我皱了皱眉,又是斑的声音。这是在提醒我,宇智波带土这一身份被他舍弃,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想让我把他当成宇智波斑,至少在这个世界其他人面前应该如此。
我‘切’了一声:“知道了,不会在别人面前这么叫你的。”
带土没有反应,他很冷静的观察我的表情:“你在试图激怒我。”
“对啊。”我承认得很干脆,“感觉怎么样?想杀了我吗?”
“不想。”
“不杀了我?”
“我不会杀了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来了点兴趣:“那我杀了你可以吗?”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带土说:“你可以试试。”
“那算了。”麻烦,我也不想做麻烦的事情,我又不爱打架,这个世界战斗狂好多,刚刚冒出来的一点兴趣很快又没了。
“带土,我是什么?”我问他。
我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小夜,你是宇智波夜澄,宇智波斑的妹妹。”
我皱起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到底是什么?你们把我弄成什么了?”
我看着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面具,就知道今天大概还是问不出答案。不过也没关系,我来找带土,本来也不完全是为了答案,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好像很有目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那个月之眼计划,他把我搁置在木叶村,就像是托管孩子的父母。
我想找点事做,哪怕是疼的,难看的,危险的,甚至是会让我更讨厌这个世界的东西也没关系。
我好无聊!
无聊是会死人的,可我又死不了。
“带土,我到底是什么?”我还是问,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有非要激怒他的必要。可如果连他都会被我轻易惹怒,那也未免太无趣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我猜他在想怎么敷衍我,他是怎么想的?他和我哥都经历了什么?我以前很好奇,他不告诉我,我好奇的要死了。
但现在我不好奇了,我不好奇的要死了。
三年过去,那些以前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只是觉得无聊。我说我病了,我真的病了,我得了觉得自己无聊到要疯掉的病。
他们说人生就是忍受活着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我无法活着,也无法死去,生死无法定义我,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带土的头发给了我安全感,我说不上来,这是安全感还是什么其他感情,我说:“带土,我是怪物了。”
“因为你是宇智波斑的妹妹。”带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