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贞正在安排门下子弟回程的事情,蓦然间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姜沐岩,将手中的东西塞给了一旁的弟子。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她,就和她一块去吧。”
姜沐岩的视线落在了少女一旁的崔二身上,想要抬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温热的风终究是吹红了他的眼眶,盈盈的泪水里藏着他年少的爱恋和天真。
姜沐岩将头低了下来,低得很低很低,他不想让泪水在他的脸颊上流淌,声音破碎又哽咽。
“姐姐,喜欢她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是我配不上她,从前配不上,现在也配不上……她,她值得比我更好的,更勇敢的人。”
姜沐岩说着话,肩颈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我留不住她的,而且,阿云爱他,很爱很爱他,我知道……她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云珂和崔陵踩在竹筏上,划开了河岸的水波,缓缓地到了山脚下,那天云珂是夜里来的,竟没有看清楚这山脚下还是个小镇。
云珂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轻声笑道:“看来那些鱼怪也怕寂寞,也爱黏着人堆一块住。”
她拉着崔二到了一个烧烤摊子前,眼睛放光点烤串:“小哥儿,来二十串柔鱼须,再来两串黄花鱼,一半加辣,一半不加辣,加辣的要爆辣,再来两壶小麦酒。”
云珂大大咧咧地就坐在了街边露天的桌凳上,崔陵呆了一呆:“我们就坐在这儿吃吗?”
云珂当即领悟这是个金枝玉叶,自然和她这种青瓦铁块不是一个品种的。
嘴角赔笑:“二少爷咱们是出来务工的,条件有限,您就担待些吧。”
崔陵还是没动,云珂瞧他对着那桌子椅子左看右看,好像能看出花来似的,嘴里轻啧一声。
“怎么山珍海味吃惯了,瞧不上这街边摊了。”
崔陵掀开衣袍坐了下来:“这倒也不是,只是没这么新鲜地坐在露天的街边吃过饭。”
摊子小哥儿:“二位客官,你们的菜和酒都上齐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招呼一声!”
桌上的餐食一式两份,一边是撒了红彤彤的辣椒面,一边是鲜鱼的原汁面貌,云珂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烤串就往嘴里塞,将小麦酒倒到碗里,只见一旁的二少爷犯了难。
云珂抓起一把没落的就递到他嘴边,故意逗他:“你就别装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崔陵眉眼微垂,小声辩驳:“我没装,我一直就这样。”
烤串在他手里,左手又换了右手的拿着,好不容易才找准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正准备塞进嘴里,耳边突然炸响起了,疯子没轻没重的喊叫。
“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呢!”
崔陵:“咳咳咳——”
卡在喉咙里白花花的黄花鱼肉给咳了出来,云珂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两只窜出来的土拨鼠,连忙倒水送到了崔陵的唇边,一边喂着他喝下,一边伸手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云珂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跑到这儿来添什么乱,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崔子洵和姜淮呵呵地赔笑,都躲在了崔陵的身后。
姜淮眉梢笑意一扬:“切,我才不要回去呢,我要去鬼月城端了蓝玉烟的老巢,我要名扬万里,做当世大侠。”
崔子洵伸手拉着崔陵的衣袖:“叔叔,你就带我们去吧,我们也想多历练历练,求求你了。”
崔子洵嘴里说着苦苦哀求的话,嘴角却勾着天真烂漫的笑,落到了云珂的眼里,这就是欠揍、欠打、欠收拾。
云珂捧着肚子,微微地弯下腰:“哈哈哈——,就你们两个货,还大侠,我看送到山上去也就是两只大虾。”
姜淮眉毛一抖,立刻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行了呀,当年那个云珂,不也才十六岁就年少成名了嘛,她又是个什么很厉害的货色吗?”
云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就算云珂的名声在江湖上再差,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天赋怪。”
“如今你们,也十六岁的年纪,能跟她比吗?”
入喉的小麦酒带着微微的苦涩,云珂轻笑:“你们呀,不要只馋她得到了年少成名的果,而不敬她修炼吃过的苦。不过年少成名又怎样呢……”
她的声音低沉婉转:“就算是年少成名,惊艳绝伦又怎样?还不是十九岁就命丧黄泉了,所以啊想当大侠的死得早。”
姜淮脑袋左摇右晃:“呸呸呸——,谁跟她似的这么倒霉,小爷我是注定要当大侠的人。”
云珂心下轻笑,少年心气还真是让人盲目的珍贵东西,点了点头,不错,也算日子有奔头:“那我和崔二公子就不打扰二位大侠名扬万里了,咱们就分头行动吧。”
姜淮头一扭连忙陪校长凑到她跟前:“别呀,咱们一块呗,相互之间好歹有个照应。”
云珂将嘴里的鱼骨狠狠地吐在了桌上:“谁要你们的照应啊,学艺不精,我拉着你们也是拉上两个拖油瓶。”
崔子洵桌下的脚立刻踢了一腿姜淮,眼神示意他赶紧的,接收到信号的姜淮立刻开启了他的软磨硬泡。
姜淮:“别呀,咱们再商量嘛,你看你们俩那么厉害,总不能什么琐碎的小事都让你们俩亲力亲为呀,这不大材小用了。”
“你们带上我们俩,那什么买包子跑腿洗衣服的杂活都能有人给你们俩干,你们好好想想,不会吃亏的。”
云珂鼻尖轻哼,斜眼瞧了一眼这两个眼里发光的少年,暗道这两个牛皮糖,为了当大侠成英雄,竟然偷偷地跟着他们过来了。
就算是她现在不答应,也要死乞白赖地跟着,既然左右都是麻烦,还不如让他们干些杂事,免得他们精力太旺盛,没地儿撒。
云珂十分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开口吩咐:“你们俩吃过饭,就去问问当地的人,这座山的地形哪里有山路,哪里有水路,哪里有坡,哪里有缓,都给我查清楚了。”
崔子洵、姜淮:“?”
姜淮瞪着一双眼睛:“咱们不应该吃完饭立刻冲上山,对着蓝玉烟那条鱼的老巢一顿收拾,名扬江湖吗?”
云珂听着这种天真到可笑的言论,顿时呆了一呆,抬手就是往脑子脑门儿上招呼了过去:“你想死你就去,我不拦
着你。”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天真的几乎冒着傻气的少年,简直无语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你俩真是一个卧龙,一个凤雏啊,都这么牛逼,还当什么大侠,直接当天王老子算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种东西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话都骂到这份上了,这两个冒着傻气的左手牵着右手开始出去务工了,云珂真是气得小麦酒也喝不下,烤串也撸不下了。
云珂看着一路嬉笑打闹地离去的少年,简直没眼看:“这要是传出去,我教了这么两个货,真是足够让我颜面扫地的。”
崔陵眼中闪过笑意:“年少轻狂,想要逞英雄,想要名扬天下是再正常不过的意气了。”
云珂的眼眸触到了崔陵眼里的笑意,他这话说的是那两个?她看着他慢步移去的背影觉察出了戏弄。
她抬起步子上前笑骂道:“你说什么呢,谁逞英雄了?我那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崔陵眉眼含笑:“哦。”
眼看着天色渐暗,云珂拉着崔二就去找客栈落脚了。
夜里,看着这个鬼月城地形图心里有了大概,闭上眼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里面的方位细节,才作罢。
刚打开厢房的门,就听见了一伙年轻的小子在下头吵闹的嬉笑声,原来是姜淮和崔子洵今日在外头务工时结识的小伙伴。
云珂心下暗叹年轻真好啊,十几岁寥寥几句话就能交朋友的年纪,这年纪一大,心境一变,交朋友都成了个难事儿了。
“据说当年崔二公子和楚巫云珂刚踏进般县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又怕吓着同行的同窗,于是二人决定以身试险,哇,那家伙一进去嘎嘎嘎一顿……不到两日,就把那柯敏洪的老巢给端了……”
云珂听着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自己亲眼见到了似的,不禁只觉得心下好笑,视线落到了一旁端正地坐着的崔陵身上,心头一动。
云珂迈着步子凑到他身边,勾唇低语:“咱俩当年有那么厉害吗?我怎么记得?咱俩是被追着四处逃窜来着。”
云珂鼻尖猛然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眉头皱起,崔陵他……这是喝酒了?
看着他如玉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云珂想要伸手去牵他,反手却被崔陵抓住了手腕,放到了他的心口。
云珂被吓得水眸睁大,心脏乱跳,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四下偷看,好在那群年轻小子注意力都在那些有意思的八卦轶闻上面,眼神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瞟。
云珂咬着唇面凑到崔陵的耳边:“会被看到的,我送你回厢房里,好不好?”
少女的嗓音水润,语调里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婉转。
崔陵抬起了头望着,云珂看着那双闪动着水光的黑眸,心头一软,悄悄地伸出白嫩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衣袖,透出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云珂纤长的睫毛覆了下来,崔陵却不肯松开她的手,云珂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踩上了木头台阶。
厢房里的木门刚关上,云珂就被手腕上极大的力气拉拽着。
云珂吓了一大跳,惊呼道:“蜡烛……还没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