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珂听到这儿,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儿她早都忘干净了,怪不得当年都说她冲冠一怒为蓝颜,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不过是顺道救了他,却被人传成这个样子,纯属胡说八道。
皎皎的月光之下,一对男女走在长街上,聊着十数年前他们的年少,崔陵纤长的睫毛垂下,满眼的没落。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好似见不得光的人,只能躲在他们见不到的黑暗里偷偷地听着他们的曾经,看他们在月光下拥抱,听他们的欢声笑语,可他越不想听,他们的笑声就越大,就连他抬手捂住耳朵都没用。
他烦闷,他气恼,这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的模样就刺的他的眼睛发酸,他愤恨地只能踢着脚边的小石头撒气,眼见二人就要走进客栈了。
崔陵又控制不住自己做贼的一样的心绪,立刻跳上二楼,踩上青瓦片翻窗回了自己的厢房。
客栈一楼的大厅静悄悄的,云珂将一根细白的手指抵在唇上,低声对着姜沐岩:“嘘——,他们都睡了,咱们小点声。”
云珂踏上二楼的台阶,视线扫过去,果然看见了一盏微弱的烛光还亮着,唇角勾起悄悄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云珂蹑手蹑脚的,借着桌案上的烛光,看着崔陵趴在桌上的睡颜,门外的姜沐岩顺着那扇门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身离去。
他多想潇洒地笑一笑,却发现自己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漂亮的眼睑垂下,覆盖了一层阴影。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从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也会是。
云珂抬眼看见门外已然没了人影,看着崔陵轻装睡的模样轻笑出声,他这人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个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敏感肌,八百个心眼子个个不好伺候。
云珂出了崔陵的屋子,顺带还把门关紧了。
鸡鸣破晓,古老的长街巷子里传来了走货郎的叫卖声。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珂正用着植毛牙刷蘸着金银花粉漱口,倚靠在二楼厢房的窗子往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一幕,哑然失笑。
少年人就是这样不经事,不懂离别不知愁,只想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活上一场。
云珂推开房门,双眸微亮:“崔二公子,早上好啊!”
少女纤柔的嗓音就这样柔柔地落入了他的耳朵,让他再次变回了一个经常莫名发笑的傻瓜。
下了二楼的阶梯,云珂朝着小二点菜:“来两碗米线,一碗爆辣,一碗不加辣。”
崔陵试图张了张嘴,云珂朝着他挥了挥手:“你不用非得跟我一块吃辣,咱俩又不共吃一碗。”
崔陵:“……”
利落地吃过早饭后,云珂正想着该用什么法子跟姜沐岩打个商量,将他手里的档案拿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他反倒主动递过来给她看。
云珂也没跟他客气,毕竟她调查阿姐的下落,如今到了这里才算是有了一点眉目,她是绝不可能前功尽弃的。
云珂低头看着档案,杂乱庞大的信息和纷杂的思绪在她脑海里逐渐汇聚成了一张简单明了的信息网,只是那张网上遍布了很多需要合理解释的地方。
她开口问道:“那个胡归雁的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去鬼月城?又为什么说和阿姐有关?”
姜沐岩嘴唇微抿:“关于这个诅咒,近年来江湖上都有传言,好像是一个来自碎叶的巫术师来中原传教,早年间和某位大家主达成了某种交易,也不知怎么的金玉奴牵涉其中,并且似乎被算计了身重诅咒。”
云珂眼里划过诧异,当年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乱,太……以至于很多东西,至今都没有确切的说法或者是结案。
姜沐岩看了一眼云珂继续说道:“后来这位大家主因为这个诅咒又再次找上了这个巫术师,并且要求他解决掉这个麻烦,胡归雁就成了这场诅咒嫁接里的祭品,并且为了避免诅咒再回到原主身上,每年要举行两次嫁接祭祀仪式。”
“这个大家主是谁,查得到吗?”
话音未落地,云珂抬眸仔细地观察着姜玄贞、姜沐岩尤其是崔陵的神色,他们几个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人在心虚时露出的马脚总是不知不觉的。
静默地等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依旧选择闭口缄默,云珂眼眸垂下,看来阿姐就在这个大家主身边,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该不会是……可是,不对啊,阿姐明明是有未婚夫的,而且两个人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云珂虽然不知书信的内容,可一对有婚约的年轻男女保持书信往来,总不可能无关风月,只顾着侃大山了吧。
云珂看着这几人面色迥异,倒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各自家族的利益,谁也不愿意清白一身,沾上麻烦。
思虑至此,云珂也觉得无趣极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走人,却被姜沐岩拉住了手腕。
她手腕一翻,轻飘飘地就将他的手甩开了,冷言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
姜沐岩一怔,小声低语:“阿云……”
云珂甚至都懒得停下离去的脚步:“我还有点儿事儿,就不跟你们闲聊了。”
姜沐岩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云珂就是这样,带着永不低头的意气,告诉所有人,她还是那个张扬肆意的姑娘。
直到阿姐拍了拍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道:“她这人还是这样古怪,真是三年五年,十数年都不会变。”
云珂抬步而走,正暗自盘算着却被人挡住了去路,眼神轻飘飘地瞥了过去。
云珂嘴角冷笑,眉眼带着一点轻蔑:“怎么?你觉得像你们这种金玉堆砌着长大的软骨头,能拦得住我?”
崔陵眉眼微皱:“我,不是软骨头。”
云珂气性上来了,只觉得崔二和那群顶级门阀都是一伙的,光是这么想着,她就气得怒不可遏:“走开!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陵眉眼皱得更深了:“我们,道同可谋。”
她的去路被崔陵堵住了,一双水眸仔细地盯着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这人好不讲道理,也变得好木讷,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哄人舒服的话。
二人就这样,也不说话四目相对,云珂被瞧得脸皮有些挂不住,伸手推开
他,径直走出了客栈,想着就去一些陈年的老书店里,能找到她当年写的,又或者是别人拓下来的孤本残页也是好的。
不过还真别说,虽说江湖上她的名声不太好,可她编出的巫术古籍倒是畅销不断,这些仙门子弟也是照练不误。
云珂挑了几本,顺带还挑了几个当下时兴的话本子,她向来是这样的“书痴”,但凡是书从来也不大挑食,上至天文奇门,下至幽怨情仇来者不拒。
草草地吃过了晚饭,云珂就迫不及待地将脚上的鞋子一蹬,脱了袜子洗了脚,枕着软枕卷着被子窝在床上,翻起了今日抱回来的战利品。
床头的蜡烛一寸一寸地消融下去,直至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窗前掠过一阵风声,一片月白兰花在空中荡起,云珂唇角勾起,眼都懒得抬了,只是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依旧我行我素地看书。
崔陵看着那人打定主意不打算搭理他,抿了抿嘴:“阿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和你是可以同行的。”
云珂指尖翻页的手指一顿,心下都快笑出声了:敢情这二少爷大晚上地爬了姑娘的窗就是来剖白心迹的,这手段未免也太笨了些吧。
她既不允诺,也不回绝,就这么晾着崔二,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才将手中的书扔到了一边,一双水眸这才落到了坐在窗上的可怜人。
只是触到了那一双受伤的黑眸,云珂一怔,也顾不上穿鞋子,赤着白嫩的脚踩在木板上。连忙跑向了窗前。
嘴里干巴巴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也知道你对我的情义,你这人重信守诺,讲义气我都记得的。”
崔陵咬着唇面,一双黑眸带着水光哀怨地望着她,只恨自己怎么偏偏瞧上了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木头,她样样聪明,是个会装聋作哑的,搅的他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崔陵纤长的睫毛覆下:“你根本就不记得了……”
话音还未落地,月白色的兰花在皎皎的月光下消失了踪迹,云珂眼眸低垂,也觉得自己忘了好多事情,不过,好在多一个帮手,她就多一分胜算,总比形单影只的强得多。
至于忘了的东西,云珂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起了窗前小缸子里的莲花花瓣。
她是不愿意回想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样简单的道理云珂是很明白的,可是明白又能如何呢?知行合一,何其艰难。
轰隆隆的夏季骤雨,滴滴答答地打在了屋檐青白的灰瓦上。
这世上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反复回想,连同记忆里的忧愁和痛苦,也一并甘愿承受。
并且甘之如饴,因为那些记忆里的人早就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样进退两难的维谷,她又如何能够做个智者呢?
夏日的初晨,天蒙蒙亮,长街上出现了并肩而行的男女二人,红衫白裙之下脚步轻盈生莲,泛着淡青色的月白衣衫下脚步随其踏去。
他们的身后徒留在原地的是只属于姜沐岩一个人的悲伤,长街上低洼的水滩照映着少年时他的懦弱,青年时他的不甘,他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