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大典之后的十数年,天地之间从未真正平静过。
修真之法与器修之道并立于世,两大法门各有一方六御为其背书,人妖两道皆在暗中角力。
秦国之地,后土与北辰两位六御各踞一方,幽冥之水与紫微星光遥遥对峙,大周与巫族之间剑拔弩张,稍有火星便要燃成燎原之势。
天界之中,西王母以天后之身与各方势力划分仙域疆界,九重天阙的门户大开,被各路人马争相瓜分。幽冥同样洞开之后,原本由地府把持的轮回之途多出了无数缝隙,人妖两族的亡魂往来穿梭,阳世与阴司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
天地之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可这一切纷争的源头之一、那位在岱岳山上以修真之法震动天下的北冥大帝,却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
北冥海,太和殿。
殿门紧闭,灵光收敛如寂,张钰自封天归来之后便入殿闭关,至今十数年未曾踏出半步,妖庭内外诸事尽数托付于白泽代掌。
各方势力并非没有试探之心,也有探子暗中窥伺过太和殿的动静,可那大殿本身就是上品先天灵宝所化,任谁也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灵光壁障窥见其中虚实。
而大殿之内,此刻的情形却与外界想象的沉静截然不同。
一条万丈玄龙盘踞于大殿正中,龙鳞之上流转着一层极为浓郁而暴烈的灵光,一层接着一层地向外冲击,每一次冲撞都让龙鳞之下的肌肉微微震颤,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若非太和殿本身就是一件上品先天灵宝,以镇压守护之能见长,那翻涌的力量早已冲破殿壁、弥漫于北冥海之上。
但凡任何一个修行之人,看到此刻张钰的状态都会明白——身为六御之一的北冥大帝,此刻居然力量失控了。
寻常天仙,福地演化为洞天之后,力量的本质会发生极大的升华,可洞天的规模与福地相当,元神真灵也会在那次蜕变之中得到同步的增长。因此天仙之力虽强,却始终与自身元神相匹配,如臂使指,绝无失控之理。
可张钰不同。
他晋升天仙的方式太过特殊,也太过凶险。他以诛仙剑撕裂天穹,借万妖之力与截教众仙之灵隔开天地法则,又以九转玄功逆转自身法体,以身为天地、以身化洞天。
那条路他是走通了,可代价便是他演化出来的洞天规模已然数倍于寻常天仙。洞天越大,蕴含的力量便越强,可他的元神真灵却并未随着洞天的演化而同步增长——那是以九转玄功强行演化而来的一方天地,并非以福地自然蜕变成形。
力量暴涨了十倍不止,元神却仍旧是此前地仙圆满之时的根基,两者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便造成了如今这般力量失控的景象。
这等情形落在寻常仙神身上,足以危及性命。可张钰自有其应对之法。他以真龙武装四十八道先天禁制凝聚而成的祖龙之体,硬生生将那股正在翻涌的磅礴力量强行束缚在龙躯之中。鳞甲之下层层叠叠的禁制纹路如同无数道锁链,将那股随时可能爆裂的力量层层锁住,偶有泄露,也不过是殿中那些翻涌不定的灵气波动,不足为惧。
而这不过是他控制这股力量的方法之一。
实际上,只要张钰愿意,莫说如今这刚刚成形的洞天之力,便是再强上千百倍,他也有办法将其收入掌中。
因为他如今已是六御之一,北冥大帝,承载统御之权。只要他动用天道权柄,以六御之位格引动天地之力,在太和天地之内,他便等同于天仙第四境道仙。
六御之位与道仙之境,本质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道仙者,身即是天,心即是道,我即洞天,洞天即我。
而六御之位,则相当于将整个太和天地视为自己的洞天,以天道权柄为脉络,将天地之力纳入自身掌控之中。
一入此位,便是真正的天地之主。这便是六御之位让天下仙神趋之若鹜的根本原因——获其位者,一步登天。
然而天地之间从来没有只取不予的道理。
六御之力固然强大,可代价同样沉重。天道权柄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工具,身居六御之位,便必须在其位、谋其政,恪守自身权柄之界限。
妄动权柄、逾越权限,便会受到整个太和天地天意的反噬。那种反噬并非雷霆天劫那般暴烈,而是更加阴柔而致命的东西——道化。
道化,便是修行者被天地同化、失去自我意志的过程。无论仙神,修行到高处都会面临此劫。可六御之位直接承接天道权柄,所受的道化影响远比寻常仙神更加严重。即便不妄动权柄,那股天意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无声无息地渗透入身居其位者的真灵之中,潜移默化地将其意志磨去棱角、抹去私念,最终使其成为真正的天道化身——无我,无情,无私,纯粹以天地秩序为念的存在。
那日他在岱岳山上以六御权柄传道天下、立下修真之法,那姿态何等威风凛凛,霸绝四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股贯通天地的权柄之力涌入体内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天意如同无孔不入的潮水一般渗入他的元神深处,试图将他的自我意志融入天道之中。他虽然只是在行使自身权柄范围之内的事,并未逾越界限,可那份道化之力依然让他警觉到了极点。
六御之中,唯有他是以地仙之身承接的权柄。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直面过道化,即便早已从无当圣母口中听闻了此事的凶险,可亲身经历之后方才明白——那一份正在被天地一点点消融的感觉,远比刀兵加身更让人恐惧。
他一路修行打拼,从一介凡人走到天地之巅,岂肯在最后一步失去自我、沦为天道的傀儡?因此面对此刻体内那股失控的力量,他宁可花费漫长的岁月以真龙武装硬控、以自身根基缓慢增长元神去匹配洞天之力,也不愿意借助六御权柄走那捷径。
不过如今他已然跳出棋局之外,成为执棋之人,天仙之寿无尽,不必急于一时,时间浪费便浪费吧。
张钰沉下心思,将翻涌的洞天之力一层一层地收束、压缩、封存于龙鳞之下,灵光在鳞甲之上流转不息。
就在他心念即将沉入内景深处的那一刻——一道极细微、却极为突兀的波动在大殿之内无声漾开。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若非张钰此刻灵觉全开,几乎无法察觉。他的龙目骤然睁开,两道寒芒在暗金色的瞳孔之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一朵莲花虚影在他龙首之前无声绽放,五色光华汇聚为一道极白极亮的灵光,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波动的源头激射而去——
太白极光。
此神通乃他以十二品阴阳道莲为基所化,在他成就天仙之后,除去诛仙剑之外,这已经算得上是他手中最强的单体攻击神通。白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撕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带着一股足以洞穿天仙法体的锋锐之意。
可那道极光射出之后,一只手掌从虚空之中探出,五指微张,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太白极光,甚至连半点余波都不曾溢出。
张钰的龙躯猛然收紧,龙鳞之上灵光暴涨,诛仙剑已经在他掌中浮现。他心中惊骇难言——太和殿乃是上品先天灵宝,殿外更有数位妖神昼夜轮守,来人竟能无声无息地穿透层层壁障、直抵大殿之中,连他都毫无察觉。
太白极光也被人如此轻易地一掌挡下。这天地之间,何时多了这般人物?
然而当那道身影完全从虚空之中浮现出来之时,张钰心中的惊骇便化为了几分了然。
多宝如来。
一身素色僧衣,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乍看之下与寻常僧人并无分别。可他站在那里,整座太和殿的气息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天地之间,能无声无息穿透上品先天灵宝的壁障、轻描淡写接下太白极光的人屈指可数。而能做到这般不露痕迹的,恐怕也只有多宝如来一人了。
张钰心中念头急转,身形也在瞬息之间由龙化人,目光冷冽:不知佛祖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言语之间虽然客气,可语气之中的警惕与戒备却毫不遮掩。多宝如来此人,乃是当今天地公认的第一人,昔日紫气元阙之外张钰曾亲眼见过他以化身降临与敖广争夺三辰冠时的景象。
彼时他修为低微,只能远远观望,而此刻他已跻身天地至强者之列,可再次直面此人时,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却比当年更加真切。
即便是以他今日之修为、之权柄,面对多宝如来,也绝不敢有半分轻视。
多宝如来见他这般反应,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微微一笑。
无事便不能来见见你了么?小师弟。
小师弟。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张钰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盯着多宝如来,声音沉了几分:佛祖慎言。我乃截教弟子,你是禅宗之主。何处来的师兄弟情谊?
他手中的诛仙剑并未放下,剑锋之上那缕无物不斩的锋锐之意轻轻震颤着,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此处不欢迎你,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他身上那一层属于六御的权柄气息骤然升腾而起。他方才还在以真龙武装硬控洞天之力,不肯动用天道权柄,可此刻面对多宝如来,他已经顾不上道化之危了。
多宝如来却仿佛并未看到那层正在升腾的权柄气息一般。他的目光在张钰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摇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审视:力量和真灵不匹配,这等情形出现在一位天仙身上,倒也当真是古今罕见。
他顿了一顿,目光之中那一层审视渐渐化为一缕淡淡的玩味:可你以为,凭六御业位便能对付得了我?
张钰闻言,眼神更冷。他右手之上诛仙剑未曾收回,左手一翻,混沌钟便已出现在掌心之中。暗金色的钟身悬浮于他掌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纹路在钟身之上明灭流转。紧接着凤凰天衣自他背后铺展而开,七彩灵光如霞似锦;九色霞在他身后层层铺展如屏;青玉杖浮现于身侧,枯荣之力在杖头流转不定;落魄钟悬于头顶,暗金色的钟身之上符文若隐若现。六大先天灵宝同时现身,灵光交错叠加,将整座太和殿照耀得如同白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钰立于那片灵光正中,诛仙剑横指多宝如来,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殿中:
能不能对付得了,要试过才知道。
多宝如来望着那六大先天灵宝同时绽放的光芒,面上那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微微收敛了几分。他目光在那六件灵宝之上一一掠过,随即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六件先天灵宝同时催动,且彼此灵力不冲突、不抵消,你这御宝之法当真是独步天下。看看这多宝之名——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更合适。
他话虽如此,却始终不曾将张钰的威胁放在心上。他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在虚空之中,一股浩荡而无形的气势便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将整座太和殿的灵光都压得沉了下去。
张钰只觉自己的六件先天灵宝同时一沉,那股磅礴如天倾的威压并未直接压向他,只是弥漫于大殿之中,可仅仅如此,已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多宝如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如常,好了,不必再向我展露你的手段了。你的天资确实超乎寻常,六件先天灵宝齐出,加上六御权柄加持,即便是天仙第三境宙仙当面也要退避三舍。可你还差得远。莫说你如今这副力不能驭的模样,便是你真正与天道合一、化为天道化身,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
张钰沉默了一瞬。他心中纵有千般不甘,却也知道多宝说的是事实。这位禅宗之主若真要动手,即便是他以六御权柄强行引动天地之力,胜算也微乎其微。
他收了那六大先天灵宝的灵光,只留诛仙剑悬于身侧,声音之中带着压住的冷意:你到底意欲何为?
多宝如来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在虚空之中盘膝坐下,面容之上那份从容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此事虽然牵扯于你,却还由不得你做主。让无当来吧。我在此处等她。
张钰看着他那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心中又冷了几分,却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是以灵犀玉筒传出了一道讯息。
片刻之后,大殿之内的虚空再次泛起涟漪。一道素白的身影从涟漪之中踏步而出,道袍如雪,面容清冷如霜,正是无当圣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张钰身上,见他无恙,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才转向那位盘坐于大殿中央的身影。
四目相对。大殿之内安静得只余灵光流转的轻响。
多宝如来与无当圣母,这两位昔年上清道君座下的亲传弟子,在革天之战后数万年的漫长时光之中从未真正面对面相见。
一个远走西牛贺洲,在禅宗之中重开道途,成为天地公认的第一人;一个留守截教,以残存之力维系着上清一脉最后的薪火。
此刻,在太和殿中,终于再次面对面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