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张钰立于殿中，左手边是无当圣母，右手边是多宝如来。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的不过数丈虚空，可那数丈之间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张钰身为此地之主，此刻反倒觉得自己夹在两人之间进退不得。
终究是无当先开了口。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张钰：当真是成了六御之一，又有了天仙之位，我便管不得你了？居然与禅宗之人纠缠在一处？
张钰听闻此言，心中不由苦笑。他自然不会因无当的呵斥而恼怒，明白无当心中所想。
他转向多宝：佛祖，还请离开。
多宝如来闻言，面上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他甚至没有看张钰，目光依旧落在无当身上：没想到你执掌截教数万年，还是这般意气用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当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她手中暗红色的剑光一闪，陷仙剑已然出鞘，直直指向多宝如来。
意气用事又如何？无当的声音冷如霜雪，今日我便以陷仙剑向你这禅宗之主讨教一二！
张钰见此情形，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一翻，诛仙剑已然在手，暗金色的剑锋之上锋芒吞吐不定，与陷仙剑的暗红剑光并列而立，双剑齐指多宝如来。
多宝如来看着面前那两道剑光，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影。
没想到有朝一日，诛仙剑与陷仙剑竟会同时指向我。
他微微摇头，面上那一丝复杂的光影随即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
可如果你们还想救出金灵师妹，以及那些被困于归墟之中的截教弟子，最好还是收了剑，与我好好说话。
此言一出，殿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骤然一滞。
无当的面色变了一变，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掠过一道极快的惊异之色。她盯着多宝，声音之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说什么？金灵师妹？
张钰的目光也微微凝住。金灵圣母，上清道君座下另一位亲传弟子，昔日截教四大亲传之一，地位与无当、多宝比肩。
多宝如来看着无当道：“昔日革天之战，玉清上清双方大战，多少仙人陨落。你以为那些陨落之人当真形神俱灭、再无复生之机了么？并非如此。福地洞天自成一方天地，即便被击碎，其本源碎片也不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太清师伯当年将这些散落的洞天福地碎片尽数收集起来，用以加固归墟封印，镇压大自在天。”
“那些碎片之中，便包含了昔年玉清一脉的慈航、文殊、普贤、惧留孙，还有金灵师妹……以及截教诸多弟子的洞天福地本源。他们的真灵并未彻底湮灭，而是沉睡于归墟深处，被镇压在封印之中。”
无当听闻此言，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我自然清楚此事。如今天道已成，整个天地的约束之力与日俱增。再过些时日，即便没有归墟封印，天地本身也足以自行镇压大自在天。届时自然能将那些碎片引渡而出，让诸位同门有转世重修之机。此事我一直在等。”
多宝如来轻轻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大自在天乃是域外三相神之一，其力量之强，远非你我所见的那般。当年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君联手，又得禅宗二圣与昆仑圣母相助，方才将其镇压于归墟之中，而非彻底抹杀——其中的凶险，你可曾真正想过？若六御同心，天道全力配合，假以时日自然可以做到以天道替代封印。这本也是玉清一脉最初的打算。
“”可如今六御之位分散于各方，彼此之间已然敌对——六御不同心，天道便不能全功。想要替代封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而千年之后，域外世界便会重新降临，届时封印大概率挡不住大自在天的冲击。到那时，封印之中那些残存的洞天本源碎片……你说，它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微微顿了一顿，看着无当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几乎残忍的清晰：“退一步说，如今镇守归墟封印的是玉清一脉，混元长城也尽在其掌控之中。到时候封印破裂，你说——他们是先救慈航、文殊、普贤、惧留孙那几个玉清弟子，还是会先救金灵师妹与截教众人？”
这话直直刺入无当心头，她嘴唇微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玉清把控混元长城已有数万年之久，若封印真的破裂，他们优先救援自家的弟子几乎是毫无疑问之事。而那些截教弟子的残存洞天本源，恐怕只会被当作可以牺牲的弃子，在那场混乱之中永远消散于归墟深处。
张钰见此，开口道：那不知佛祖，有何办法？
多宝如来虽然叛离截教转投禅宗，可今日他能亲自前来谈及此事，便说明他并非只是空口说白话。若能救回金灵圣母及一众截教仙人，这份因果无论如何都值得接下。
更何况他与截教之间虽有旧怨，可在救人一事上，多宝应当不至于玩弄手段。
无当看着张钰率先开口应下此事，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出言反驳。多宝如来看了张钰一眼，随即开口：办法我自然有。只是此事单凭禅宗一方难以成行，我需要妖庭与截教的帮助。
此言一出，张钰与无当皆是心中一震。以多宝如来和禅宗的底蕴，天地之间能让他们束手无策的事情本就不多。如今居然还要再加上妖庭与截教之力，那所谋之事的分量，恐怕远比张钰方才猜想的要大得多。
多宝如来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开口：想要破解归墟封印，便必须先对付大自在天。而想要真正对付大自在天，唯有超脱之人可以做到。而我——
距离超脱，只差半步之遥了。
张钰与无当同时面露惊色。世人皆知多宝如来是天地之间公认的第一人，也是最为接近超脱之境的存在。可猜测是一回事，亲耳从他口中听到只差半步之遥这六个字，又是另一回事。那意味着这位禅宗之主随时都有可能跨出那一步，从此脱离太和天地的束缚，成为与三清道君、昆仑圣母并列的超脱者。
无当更是了解多宝，以他的脾性，若非已经有了相当的把握，绝不会将这等秘事宣之于口。
无当沉声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多宝如来看着无当道：超脱之事，极为凶险。除了自身修为之外，亦需借势。我虽为禅宗之主，执掌西牛贺洲香火愿力，可仅凭西牛贺洲一地，尚不足以支撑我踏出那最后一步。我需要扩大禅宗之道，传播香火之力，以此增加超脱的把握。
张钰心中念头一转，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
东胜神州。
多宝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错。五洲四海之中，赤县神州由玉清把持，那是他们的根本之地，绝无可能让禅宗染指；北俱芦洲是你妖庭所在，你我既然合作，我自然也不会动你的根基；南赡部洲是截教复兴之地，又有凤凰一脉坐镇，同样不宜介入。算来算去，便只剩下东胜神州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原本此事我是打算独自完成的。若卢舍那佛能在帝器之争中夺得六御之位，禅宗气运必然大涨，届时我一力便可完成超脱所需。可惜功亏一篑，北辰星神以随侯珠赢下了那一局。所以如今我不得不向你们开口。
东胜神州如今盘踞的妖族，皆是不听你号令之辈，其中不少还暗中与羲和有所关联，算是你统御妖庭权柄的一块绊脚石。你我联手将其铲除，于你而言并无坏处。
多宝此话虽然有理，可张钰心中依然谨慎。东胜神州如今人妖各半，人族一方有大周仙朝与玉清一脉暗中扶持，妖族一方有广寒宫主羲和及龙族在背后撑腰，绝不是什么唾手可得之地。若答应多宝的提议，便意味着要与这几方同时对面交锋，大战在所难免。
那可是整整一洲之地，绝非小事。
张钰心中暗自在利弊之间权衡。若助多宝夺得东胜神州，对他而言固然能清除不听号令的妖族、统一妖庭权柄，可付出的代价也极为巨大。与玉清、龙族乃至星神一脉正面冲突，这其中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当初与鲲鹏争夺地气之时。更为重要的是，即便三方联手，也未必能稳胜玉清一脉。
无当同样明白其中的隐患。她虽然忧心金灵圣母与截教诸仙的处境，可让她将刚刚从革天之战后恢复了几分元气的截教再次卷入一场大规模的战火之中，她心中实在难以决断。
多宝如来仿佛看穿了两人心中的犹疑。他微微抬目，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锋芒：截教门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这话落在无当耳中，她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握着陷仙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确实有几分优柔寡断了。昔年截教鼎盛之时，她何曾有过这等瞻前顾后的时候？可如今截教刚有起色，她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无当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最后的审慎：即便加上妖庭与截教，我们三方联手，能对付得了玉清一脉么？
玉清一脉虽然在此次封天之中六御之位未能尽数揽入囊中，可他们的底蕴依旧深厚得让人心悸。二十余位天仙坐镇赤县神州，可调动的天仙道脉更是数倍于此。六御之中，太乙真人本就是玉清之人，北辰星神与玉清有明堂之约，大周仙朝更是玉清扶持了数万年的根基。即便昆仑一脉的白帝保持中立不参与是非，可他也绝对不可能帮助禅宗去对付玉清。
综合实力而言，即便妖庭、截教、禅宗三方联手，若玉清倾尽全力来战，他们也未必能占到上风。更何况龙族、凤凰、麒麟各方也不会坐视一洲之地落入禅宗与张钰手中。这其中的变数太多，多到无当不敢轻易许诺。
多宝如来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人族之事，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们要做的，是替我拦住龙族和其他妖族，不让他们插手东胜神州之事即可。
张钰看了一眼无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此事我应下了。
无当刚要开口说什么，张钰便已经转向她，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师姐，此次于公是为了救我截教弟子，于私也是帮我铲除东胜神州那些不服号令的妖族，统一妖庭权柄。没什么不能同意的。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看了多宝如来一眼，以佛祖之能，既然敢开这个口，想必已有万全之策。我们信他一次，又如何？
多宝如来见两人终于应下此事，面上那一层从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佛法东传之事，便自此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