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大典已过去十余年。
岱岳山上的灵光早已散尽,各方仙神各自归去,可那场大典留下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尤其是张钰在岱岳之巅以莲花感应之法立下的修真之道,十数年间便已如春风化雨般渗透到了太和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激起的暗流比明面上的波澜更加汹涌。
那日张钰以天道权柄将此法刻入天地之间,并非只落在岱岳山巅那一方云台之上。天道无所不至,权柄所及之处,此言便如烙印般铭刻于天地法则之中。
无论深山老林、荒原大泽,凡有妖族聚居之地,皆有莲花虚影无声浮现,静悬于虚空之中。那些妖族的灵识只要触及那朵莲影,便能感应到其中蕴含的阴阳五行流转之理。
受益最深的,是那些最为弱小的妖族。
太和天地之中,妖族的数量远在人族之上。龙凤麒麟三族虽然势大,可那三族不过是妖族金字塔的顶端,其下的走兽飞禽、鳞介虫豸,数以亿万计。
那些低阶妖族既无龙凤麒麟的血脉传承,也无占据一方山水、以神域加速修行的底蕴。它们的修行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吞吐日月精华,汲取天地灵气,往往耗费数百年光阴才能得道,更多者寿元耗尽也未能踏过那道门槛。
而妖仙之道虽可转修,却需要从同族甚至同类的身上夺取灵物以补全灵根,这等行径于妖族天性而言虽有弱肉强食之理可循,可终究是将同族性命当作了修行的资粮,许多妖族内心深处也不愿行此之事。
而修真之法绕开了这一切,只需以莲花为锚、以参悟为凭,便可一步步走出自己的道途。对大妖而言或许只是多了一条路可走,可对那些弱小得连妖王都不曾触及的底层妖族而言,这便是一条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活路。
于是短短数年间,修真之法便如星火燎原般席卷了广大妖族之地。
即便是统御四海的龙族也无法约束。那些水族底层的小妖暗中修习此法者不在少数,龙族虽有察觉,却也难以尽数禁绝——修行乃妖族天性,求生乃万灵本能,龙族总不能将治下所有水族尽数诛杀。
这十数年间,张钰虽仍然坐镇北俱芦洲,其命令名义上依旧不出北冥之地,可他的权柄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向外扩展开去。
天下妖族心向往之者越来越多,北冥大帝之名在那些低阶妖族之中不胫而走,妖庭先前册封的那些妖王、妖圣乃至妖神,原本对张钰这新主多有观望之意,可眼见修真之法这般来势汹汹,许多人的态度便在不经意间松动了起来,甚至有不少暗中表示臣服。
各方见此情形,自然不愿坐视张钰的权柄这般无声无息地扩张。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手段使了出来——或暗中阻挠妖族转修,或以言辞诋毁修真之法。可这些手段收效甚微,甚至可以说是徒劳无功。因为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在根本上斩断修真之法。
修真之法,张钰是自己亲自走过的。从渊海之上以纯阳之莲演化为阴阳道莲,亲手将练假成真从空论变成了实途。因此他的阴阳道莲之上才留下了可供他人参悟的印记,才能成为天下妖族叩问天道的锚点。旁人或许也能推演出同样的道理,却没有他走过的路,便没有那枚可供依凭的锚点。
而更为根本的是,他是六御。
天道初成,六御便是天道之化身。张钰身为六御之一,他自身便是天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人以他的阴阳道莲为锚点,本质上便是以天道本身为锚点。
天道无处不在,无远弗届,无论相隔多远、身处何方,只要心存莲花之象,便可以借那枚锚点感应天地阴阳五行之理。
这其中的玄妙,非六御之位无法做到。其他天仙纵有道行通天之能,也无法将自己的道果化为天道锚点供万灵参悟——这是位格之差,与修为无关。
六御之位,唯有六御可敌
因此而论,玉清一脉便将目光投向了上古之时诸仙大能针对灵根问题提出的种种设想之中,终于翻出了一条可行之道:器修之法。
此道亦是仙道的补充,其理与练假成真有几分相似,却另辟蹊径。
世间法宝自一元始,次第为双曜、三垣、四维、周天法宝,各对应一至五行属性。再向上为纯阴纯阳仙器,对应人仙之境;大罗仙器对应地仙;太初仙器对应天仙。
修行之人在体内种下一件本命法宝,以法宝替代灵根,法宝每晋升一阶,便相当于修行者自身突破一层境界。法宝的炼制虽然也需要一些蕴含灵气的天材地宝,却并不需要那等直接铸就灵根的天地灵物,因此也算得上是从根源上绕开了灵根之困。
此法理论上也可以走得通,甚至可以臻至天仙之境,若能得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宝,甚至可一步登天、快速提升境界。
然而其劣势同样明显——天地之间法宝远比修士稀少,除去本身便擅长炼器的玉清一脉,其余道统之中,除却本命法宝之外,哪有那么多余的法宝可供弟子使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法宝的炼制越到高处便越是艰难,周天法宝之下尚好,一旦触及纯阴纯阳仙器的门槛,寻常修士便已炼制不动。
地仙尚在用纯阳仙器的大有人在,太初仙器更是只有少数天仙的本命法宝才能触及——连天仙自己都未必能将本命法宝推到那一层,又遑论用一件新炼的法宝来提升境界?
器修之道在人族之中推行尚且有重重阻碍,到了不擅长炼器之道的妖族手中更是举步维艰。
不过玉清一脉以太乙真人的教化之权将此法在天地之间广为传播,也算是挽回了不少声望,勉强维持住了与修真之法抗衡的架势。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器修之道的普及性远不及修真之法。即便在人族之中,此道也只能作为少数人的选择,想要大规模推广却是难上加难。
而除了太乙真人之外,其余几位六御对这传播道法之事并没有那么上心。
扶桑神树作为六御之首,真灵浅薄,尚无自主意志。封天大典之后,西王母便以天后之身将其带回天界钧天之中,代行天帝权柄,并与各方划分天界地盘。
白帝风氏在西王母离开之后,执掌昆仑一脉。他虽为南极大帝,掌长生之权,可昆仑一脉向来超然物外,不涉天地纷争。经历了数十万年沉浮的白帝,显然也没有兴趣再入棋局,昆仑依旧保持着那份独身世外的姿态。
而后土与北辰之间,则因另外一桩事情不得不正面相对。
……
赤县神州,西北之地,秦国王宫。
这一日,咸阳城中灵光汇聚如潮。自王宫正殿向外铺展百里,皆以暗青色的巫纹石铺地,纹路之间嵌着细碎的灵光,比往日庄重肃穆了百倍不止。
秦国公子政,于今日行继位大典。
正殿之中,四具棺椁并排陈列于祭台之前,棺中之人面目清晰如生,仿佛随时可能重新睁开眼睛。
那是秦国四代秦王的尸身。
他们皆是大巫之身,寿元近乎无限。若非陨落,时至今日依旧可以立于天地之间。
可四位秦王先后陨落于北境——那是人族与妖族交界的最前线,万里荒原之上妖气弥漫,北俱芦洲的妖族时常南下侵扰。
四位秦王便是在那漫长的驻守之中先后折损的,这便是秦国融入人族的代价。
而今,这份代价该到头了。
封天已定,后土以巫族之身成就六御之位,执掌幽冥,统御巫族。巫族一脉自革天之战后散落四方,终于有了重聚的契机。
秦国蛰伏数十万载,等的便是这一刻。他们要回归巫族——但不是以附庸的身份回去,不是以散落之民的身份归附,而是堂堂正正地、带着六世积累,重归巫族之中。
而此刻,棺椁两侧,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人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如风干之木——秦王嬴稷,自继位以来已支撑了数万年之久,大巫之寿虽近乎无尽,可他以本源之力苦苦维系秦国王室传承,早已耗尽了根基。另一人正值壮年——公子政之父,亦是秦国第六代秦王,承袭大巫血脉,虽未尽得先祖之力,却也算是秦国王室之中难得的撑持之人。
六任秦王,在这一刻齐聚一堂。活的两人立于殿中,陨落的四人沉睡于棺椁之内,六道沉厚的血脉气息在殿中无声交织。
殿中四周,数十位大巫分列而立。他们来自巫族各方,是巫族存续至今最为核心的力量,他们的目光汇聚于殿中那位身着玄黑冕服的少年身上。
巫族祭祀的吟唱声在殿中缓缓升起。
数十位大巫同时开口,字句之间蕴含着无数岁月之前巫族鼎盛之时才有的庄肃与威严。随着吟唱声层层拔高,殿中那六道属于历代秦王的气息开始共鸣。
嬴稷闭上了眼睛。他体内最后那层残存的本源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出,他面色平静如常,没有半分惊慌,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唇,任由那股伴随了他数万年的力量离开他的身体。
秦庄襄王同样放开了自身的本源,暗青色的水灵之气自他体内如潮水般涌出。与此同时,四具棺椁之中的大巫尸身同时震颤,四缕沉寂已久的本源之力自棺椁缝隙之中无声渗出。
六道本源在半空之中旋转、交融、凝聚,化作一团沉厚如实质蓝色光芒。那光芒之中承载着秦国王室代代传承的巫族血脉。共工本源,那位上古水之祖巫留下的最核心的力量,正在这一刻重聚成形。
吟唱声在这一刻骤然拔至最高处。数十位大巫同时发出一个音节,那团凝聚了六世秦王本源之力的光芒猛然下落,灌入公子政头顶。
他的身形猛然一震。灵光自他天灵灌注而下,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那股古老的祖巫之力冲击之下震颤不已。他周身玄黑色的冕服在灵光之中猎猎作响,冕冠之上垂落的珠帘在灵光之中如风拂柳般剧烈摆动。一层沛然莫御的磅礴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炸裂开来。
公子政缓缓站起身来。他周身的气息已然彻底改变——自上古共工陨落之后,又一位水之祖巫,重临天地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中数十位大巫同时俯首。
嬴稷站在祭台一侧,看着那道正在暗青色灵光之中站起身来的少年身影。他体内最后一缕本源已经离开了身体,那具支撑了数万年的大巫之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可他的目光之中,却尽是欣慰之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而微弱:
政……壮我秦国。
公子政转过身来,向嬴稷深深一揖:必不负六世先祖之遗志。
……
是日,秦国昭告天下,脱离大周藩属,秦国王室以水之祖巫之名,重归巫族一脉。
消息传到镐京之时,大周仙朝上下震动。
秦国地处西陲边鄙之地,论疆域、论底蕴,原不足以与大周抗衡。可嬴政已然继承了完整的共工本源,成就水之祖巫,一身修为放在天地之间已是顶尖之列。
便是以周公旦和周穆王两大天仙之力,对上一位祖巫并无必胜把握。
更令人忌惮的是秦国身后站着的存在。
后土。
大周向玉清一脉求援,广成子只回了四个字:静观其变。封天之后格局初定,天道根基未稳,六御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土如今已是幽冥大帝,承载天地权柄,若因秦国之事与后土正面冲突,后果难以预料。
可有人不愿静观。
北辰星神。
紫薇大帝掌天序之权,仙朝气运流转皆在其管辖之内。秦国脱离大周自立,便是扰动仙朝气运,在天序权柄之中已属违规。
北辰以此为据,以镇压叛逆、重整气运为名,相助大周讨伐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