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衔岳……战死了?
叶栖竹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吐谷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舍,但很快又被嘲弄代替,好像他终于在各方面都赢了顾衔岳。
战场上打败了他,还抢了他的女人。
“你想要跟我合作,怕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吐谷浑伸出手,紧紧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叶栖竹抬起头来看她:“顾衔岳死了,镇北军群龙无首,已经完啦!不出半月,我瓦剌大军便可踏平边关,挥师南下,攻入京城,届时——我父王入主中枢,登临九五,我便是未来的储君、新一任王侯!”
叶栖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吐谷浑却不介意,眼底是一种对唾手可得的权势近乎狂热的期待:“你方才说,你要报仇?巧了,本将也要找你们那狗皇帝报仇。你若是从了本将,待本将攻入京城之日,便替你杀了那狗皇帝,替你父亲报仇,如何?”
叶栖竹抬起眼睑,看向面前这个狂妄肆意的男人,心底的恨意翻江倒海。
顾衔岳真的死了吗?
就算是真的,自己也不会束手就擒!就算是爬,也要爬出瓦剌军营!
如果他是骗她的呢?如果他只是想用这样的谎言来击溃她的防线呢?
那她更不能自暴自弃!
吐谷浑没有在叶栖竹眼中看到预料的绝望,反而发现她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什么。
惊讶之余,他亦在感慨,这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女子!
然而此刻,他只希望将这朵坚韧的霜花摘下。
于是他俯下身,不在多费口舌,试图用最直白简单的方式来得到一个女子。
就在吐谷浑再次欺身上前之时,一道身影急匆匆赶了过来。
“将军!”
好事再次被打断,吐谷浑十分不满,但看到来人是阿苏热,脸色好转了一大半。
“你来做什么?”
阿苏热小跑着来到吐谷浑跟前,眼神飞快在叶栖竹身上略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凑到吐谷浑耳畔,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声音极轻,轻到叶栖竹根本听不清内容。
但她能看到,吐谷浑的脸色在听完着这几句话后微微变了变。
他眉心微蹙,看了阿苏热一眼,又看了失魂落魄、衣衫凌乱的叶栖竹一眼。
片刻后,他松开了禁锢着叶栖竹的大手,眼底的占有欲与躁怒渐渐压下,酒意褪去大半。
“今夜暂且放过你。”
一脱离禁锢,叶栖竹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
阿苏热早就注意着她,连忙过来扶住她,免得她狼狈得摔倒在地上。
已经离开了两步的吐谷浑突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倒是姊妹情深,想必以后,你们定能好好相处。阿苏热,替我看好她。”
“是。”
阿苏热小心应对。
“等我回来——”
吐谷浑笑着看向叶栖竹,只可惜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野性与危险。
“我的花儿。”
————
吐谷浑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夜色只剩下两个女子的呼吸声。
绝境之中,从无沉溺悲伤的资格。
片刻之前,叶栖竹还悲痛于顾衔岳战死的消息,可眼下,她无暇分辨真假,只想着该如何从阿苏热下手,让自己顺利离开这里。
只有今夜!今夜过后,她只会被看管得更严,她必须要在今夜离开!
可是,该如何说服阿苏热呢?
叶栖竹看向不远处盯着吐谷浑离开身影的阿苏热,恰好看到她回过身来,俩人的眼神在夜空中相会。
阿苏热的眼底覆着一层复杂难言的晦暗。
她看着叶栖竹狼狈凌乱的模样,看她骤然褪去少年英气、尽显纤细柔婉的身段。
片刻后,她走近,解开自己身上的羊毛披风,盖在了叶栖竹身上,轻声开口,语气五味杂陈:“原来……你是女子。”
只有阿苏热自己知道,在看到叶栖竹的女子身份后,她有惊讶,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吐谷浑对这个“异乡少年”的格外不同,她全看在眼里,奉命去照顾看守这个少年的同时,她也对这个少年生出了一点好奇和试探。
如今知道她竟是个女子,阿苏热心中涌上一阵复杂情绪——将军对她那般喜欢,有她在,自己怕是再也难入将军的眼了;可是幸好她不是个男子,若是男子,面对将军那样的对待,恐怕又是另一种屈辱了。
千般愁万般思,都是因为对眼前这个人毫无办法。
叶栖竹也察觉到了阿苏热的情绪,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愧疚,她握住阿苏热的手,声音还有几分沙哑:“阿苏热,对不住,我是因为家逢变故,被流放北疆,为了在这军营活下去,才不得不女扮男装,还望你体谅。”
阿苏热心中一热。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苦命人。
阿苏热回忆起,自己也是这样,从小没了爹娘,被人贩子不知转手卖了几次,卖到了军营里,因为长相出众,没少被人侮辱,为了能在军营好好活下去,她拼死给将军挡了一刀,这才死里逃生得了将军的青睐,收在他房中做了个侍妾,日子起码比从前好一些了。
可是做人侍妾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阿苏热抬眸看向叶栖竹,只觉得眼前这人,仿佛就是另一个自己。
都小心翼翼在男人满地的军营里寻一个出路。
她心中一软,也微微松口:“其实,我方才是特意过来拦将军的。”
她话说得含糊支吾,眉眼躲闪,可这半句吞吐,已然足够。
叶栖竹心头一动,瞬间确认了阿苏热对她也有一丝善意。
她顺势上前半步,语气恳切至极,带着绝境之中唯一的恳请:“你真是特意来救我的吗?阿苏热姐姐,既然你有心救我,便好人做到底,放我离开吧,好不好?”
见阿苏热还有些犹豫,叶栖竹盯着她的眼睛,字字攻心:“阿苏热,我先前给你开的方子,救过你的身子,也算是对你有恩。我不是挟恩图报之人,但眼下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吐谷浑对我势在必得,我若留下,迟早会沦为他的玩物。我不愿意!”
抓紧阿苏热的手,目光灼灼:“而且,你想想——若我留在他身边,以吐谷浑如今对我的兴趣,你便又要回到从前那无人问津的日子了。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调养好些,若又因此郁结于心,之前的药岂不是白吃了。”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阿苏热心底最深的顾虑与不安。
这些年她在军中,她就明白吐谷浑是个喜新厌旧、性情凉薄之人,一旦倾心于叶栖竹,那自己又要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放了叶栖竹,以吐谷浑的狠厉手段,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阿苏热陷入两难之中:“可是……将军临走前说了,让我看好你。若你跑了,将军怪罪下来……”
“那就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叶栖
竹打断她,声音笃定而坚定,“你就说,是我不甘心被囚禁,趁你不备偷跑出去的。你追了,没追上。吐谷浑若要责罚,让他责罚我好了——横竖我已经跑了,他也抓不到我!”
阿苏热咬着下唇,久久没有说话,
叶栖竹心中焦急,只觉得时间在慢慢溜去,却又不敢着急催促。
沉默良久,阿苏热抬眸看向叶栖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光:“可是……留在将军身边,不好吗?他是草原雄鹰,权势滔天,对你另眼相看,留在他身边,锦衣玉食,不用再颠沛流离。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叶栖竹一愣,没想到阿苏热居然问出这样的话。
然而转念一想,对于阿苏热来说,吐谷浑确实给到了她更好的生活,不再颠肺琉璃,这就是阿苏热心之所向。
可是对于叶栖竹来说却不是这样。
往大了说,瓦剌与大周交恶已久,两国势不两立,她根本不愿意留在他乡;往小了说,瓦剌人勾结朝臣陷害父亲,这个仇她如何能忘记?
国仇家恨,横亘在她心里,注定了她不可能留在吐谷浑身边。
可是这些话能说给阿苏热听吗?
叶栖竹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因为我在大周,有一个心上人。”
迎着阿苏热诧异的目光,叶栖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大周的镇北大将军,在我深陷困顿之际,是他救了我,给我了安稳的生活,帮我照顾家人,为我平息流言,是他一直站在我身后支撑着我,我对他的心意,就如同你对吐谷浑一样。你能明白吗?”
阿苏热捂住嘴巴,不让那个名字在瓦剌军营泄露出来:“是顾……是他……吗?”
这番看似深情实则假装的话,却用一种以己度人的角度,击穿了阿苏热心底最后的防线。
她眼底泛起动容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柄精致小巧、锋刃雪亮的贴身匕首,指尖微颤,将匕首递到叶栖竹手中,声音轻却决绝:“你拿着。”
苏晚棠接过匕首,微微一愣:“这是……”
“你捅我一刀,”阿苏热咬牙道,“当然了,不必太重,见血便够。回头将军问起来,我便说是你猝然发难、持刀伤我,趁我重伤无力阻拦,方才得以出逃。如此,我才算真的尽到看管之责,他便不会疑我、不会罚我。”
叶栖竹握着冰凉的匕首,指尖骤然发僵,心头狠狠一震。
阿苏热接着道:“你对我有恩,我阿苏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夜,我便将这救命之恩,还给你。”
说着握住叶栖竹的手,便要狠狠往自己肋下扎去。
叶栖竹用力挣脱开,声音发抖,问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阿苏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与释然:“不了。我不能走。”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肋下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草原是我的家。我阿爹阿娘都埋在这片土地下,我的根在这里,走不了的。再说……”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吐谷浑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是一片漆黑。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我也离不开他了。就算他暴戾、多疑、心狠手辣,可他也有他的好。他会在打了胜仗之后,带着我去最高的山丘上看星星;他会在喝了酒之后,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他不是一个好人,却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