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没有退。
段誉剑尖停在她身前三尺,清光映得她脸色苍白。
她明明怕,睫毛细细颤着,袖口那点冷茶也被风吹凉了,却仍站在那里。
宁远从她身后开口:“语嫣,过来。”
王语嫣肩头一紧。
段誉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像以为她会听宁远的话让开。
可王语嫣只是回头看了宁远一眼。
“我自己站的。”她道。
宁远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
“那就自己退半步。挡一次够了,后头这一剑,我来接。”
王语嫣怔住。
那不是替她决定。
宁远把她站出来的那一步认下,也把真正该落到自己身上的锋芒接了回去。
王语嫣慢慢退到他侧后。
段誉的剑也随她退了一线,目光却还追着她:
“你还肯听他。”
宁远向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她听不听,是她的事。你该看我了。”
段誉胸中那股疼意猛地翻上来。
他收剑不是,不收也不是。
慕容复的声音又从旁边轻轻飘来:
“段公子,六脉神剑名震天下,若连眼前之人也拦不住,岂不可惜?”
刀白凤厉声道:“慕容复!”
慕容复袖手而立,笑意淡淡:
“我只是提醒。段王爷命在旦夕,血灵芝的去处也不是人人知道。段公子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又谈什么救父?”
段誉一震。
剑尖忽然偏开,左手并指。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
桌上冷茶轰然炸开,碎瓷飞溅。
宁远侧身避过,袖口被劲风割出一道白痕。
他没有拔剑,掌背一翻,震开迎面碎瓷,脚下只退半步。
王语嫣脱口道:“少商剑!”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从前她看段誉出招,总会先替他惊喜,替他担忧。
此刻那三个字出来后,她眼神却先落在宁远袖口的破痕上。
段誉也看见了。
他眼底痛色更深,右手中冲剑接着打出。
剑气斜掠亭柱,竹帘齐齐断裂。
帘外数道青影被逼得一散,贴着石阶伏低,兵刃在雾中闪了一闪。
宁远这回没有退。
他脚下一错,身形贴着剑气滑过去,掌缘在半空一压。
那道无形剑劲被他引偏,擦着石桌打入山壁,石屑扑簌落下。
秦红棉眼睛一亮:“好身法。”
刀白凤却只盯着段誉:“誉儿,住手!”
段誉听见了,手却停不下。
关冲、商阳两路剑气连发,一路逼宁远胸口,一路截他退路。
他本无杀心,可六脉神剑被情绪一催,锋芒便不再听人分说。
宁远抓起桌上剑鞘。
剑鞘未出刃,横扫如铁尺。
第一道剑气被鞘身擦开,第二道逼近肩头,他左掌贴住鞘尾,整个人旋身半圈,借势斩断半截石桌。
碎石倒卷。
段誉被逼得连退两步,长剑险些脱手。
宁远仍没拔剑。
段誉脸色发白:“你为何不用剑?”
“拔剑容易见血。”宁远道,
“你父亲还等着血灵芝,刀王妃今日不该再守一个伤重的儿子。”
段誉喉头一哽,眼眶更红:“你少装好人!”
宁远声音冷下来:
“段誉,我让你,是因为你不是慕容复,也不是该死的人。可你若继续让这股气替你出手,我下一招便不会只拆剑气。”
段誉手指一颤。
慕容复正要再开口,李青萝香囊一抖,冷香贴着他袖口掠过。
慕容复不得不侧身避开,话被截在喉中。
李青萝冷笑:“你还想挑几句?”
秦红棉的剑也压向帘外:“谁再往前半步,我先砍谁。”
甘宝宝扶住阮星竹,阮星竹仍按着段正淳药布,声音轻而急:
“段公子,王爷毒线快入心脉了。”
这一句终于扎进段誉耳中。
他看向父亲。
段正淳昏沉靠在竹椅上,唇边青黑,呼吸细得几乎要断。
刀白凤坐在旁边,脸色雪白,却没有求他,只用一种又痛又冷的眼神看着他。
段誉手中剑垂了一寸。
慕容复道:
“段公子,血灵芝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但她……”
“够了。”宁远打断他。
他走到段誉面前,距离剑尖不过尺许。
“你口口声声为她好。”宁远道,“现在看她。”
段誉下意识看向王语嫣。
王语嫣站在宁远侧后,双手攥着袖口。
她眼里有不忍,有歉意,也有害怕。
可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那种回头。
她没有要他赢。
没有要他替她夺回什么。
甚至没有把自己放在这场剑气的中心。
她只是在怕他伤人,也怕他把自己伤成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宁远声音压低:
“看见没有?你说为她好,若只让她害怕、愧疚、喘不过气,那不是好,是你不肯放手。”
段誉喉头一哽。
“她不欠你一个归处。”宁远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救过她,她会记。可她不能因为记你,就把一生赔给你。段誉,你若真把她放在心上,就别让她每次看见你,都先想该如何不伤你。”
剑尖慢慢垂落。
段誉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看着王语嫣,唇边浮出一点惨淡笑意:
“王姑娘,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很累?”
王语嫣眼眶红了:“段公子,你待我好,我知道。”
“只是好不够。”段誉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王语嫣没有再说。
这一回,她也没有回头去看宁远求答案。
段誉闭了闭眼,长剑归鞘。
那一声轻响落下,亭中的杀气像潮水退去大半。
刀白凤轻声道:“誉儿。”
段誉转身走到段正淳身前,俯身看了父亲一眼。
他伸手替段正淳理了理散乱衣襟,指尖碰到毒线时,整个人又颤了一下。
“娘,我去寻血灵芝。”
刀白凤道:“你知道去哪里?”
段誉抬头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被李青萝和秦红棉两面逼住,仍从容道:
“旧茶亭往西三十里,有一处赤霞洞。血灵芝生在阴火石旁,今夜子时前不取,药性便散。段公子若信,便去;若不信,段王爷未必等得到第二个消息。”
宁远眼神一沉。
这话未必全真,却正中段誉命门。
段誉起身,对王语嫣合掌一礼,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王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你别怕我。”
王语嫣轻声道:“一路小心。”
段誉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宁远。
他转身掠出亭外,身形很快没入山雾。
王语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红着,却没有追,也没有喊。
宁远收回剑鞘,走到她身侧:“后悔?”
王语嫣摇头。
她声音很轻,却稳:“难过,不后悔。”
宁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山腰下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不是段誉离开的方向。
竹林深处有鸟惊起,下一瞬又被什么打落,黑影从雾里栽下去。
石阶两侧的枯叶无风而翻,数十道青影贴地掠来,刀光压得极低。
亭顶瓦片碎开,寒芒从上方垂落,像一张银网猛然收紧。
秦红棉一剑斩断最先探入亭中的铁索,火星溅到桌脚。
刀白凤护住段正淳,李青萝香囊骤然打开,冷香沿着地面滚出去,却被亭外涌来的劲风一层层压回。
方才藏在风里的杀机,终于露了出来。
慕容复拂去袖口冷香,笑意重新浮上来。
“宁远,段公子走了。”
他抬手,四面伏兵同时逼近。
“现在这桌,才算真正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