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网压下来的那一瞬，木婉清的箭先到了。
她还在亭外石阶下，黑纱被山风掀起，伏兵的刀光已从两侧逼近。
她却没有看人，只看亭顶碎瓦间露出的那一点冷光。
第一箭擦着秦红棉肩头飞入亭中。
叮！
箭尖钉中梁角铜扣。
银网偏了半尺。
宁远借这半尺，把王语嫣往怀里一带，剑鞘横扫。
十几枚细箭从瓦缝里倾下，扎在他原先站着的石面上，箭尾颤成一片。
王语嫣刚抓住他袖口，亭柱里又传来细响。
木婉清冷声道：“别站那里。”
宁远没有回头，脚跟一错，带着王语嫣横移半步。
三枚细箭贴着他背脊掠过，钉进另一根柱子。
若慢半息，便正中他护人时露出的肩背。
王语嫣脸色发白。
木婉清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柱上。
那些箭孔藏在雕花深处，小得像旧木虫眼。
旁人只看见箭从何处射出，她看的却是孔口斜出的角度。
箭没有只对亭心。
它们追的是王语嫣会退的地方，也是宁远必然会挡的位置。
慕容复站在石道尽头，折扇轻轻一合：
“宁兄，英雄救美，总要付点代价。”
宁远笑意冷下来：“你这代价，收得太小气。”
话音未落，亭下青砖一震。
木婉清眼神一寒：“低头！”
宁远一手按住王语嫣后颈，将她压到断桌后，另一手剑鞘反挑，挑飞地缝里弹出的两柄短刃。
下一瞬，柱底、梁角、栏下同时吐出寒光。
箭分三路。
一路逼人低头，一路断退路，最后一路打向宁远起身救人的胸口。
木婉清足尖一点，身子贴着栏杆翻上去。
她没有入亭，入亭便会被箭线吞没。
她矮身在栏上，左膝压木，右肩后沉，弓弦拉到极满。
第一箭，从断帘缝里穿过。
箭羽几乎擦着秦红棉剑锋，直扎西侧梁角。
脆响一落，暗扣裂开，射向王语嫣背心的几枚细箭失了力，歪歪斜斜落在她裙边。
王语嫣看着那几枚箭，指尖一颤。
宁远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很低：“看她，不要看箭。”
木婉清听见了，眼角微微一动，第二支箭已搭上弦。
一名青衣人从栏外扑来，弯刀直劈她后颈。
木婉清不避，弓身一横，弦影割过那人腕骨。
弯刀脱手的同时，她的第二箭贴地飞入亭心。
箭从翻倒石凳下穿过，掠过刀白凤裙侧半寸，钉进裂开的青砖。
砖下铁扣被震断。
两排短箭刚要弹出，便齐齐卡住，只露出一截箭尖，像一排死在土里的冷牙。
宁远抓住这一息，抱起王语嫣横移三步。
最后一片银网擦着他衣摆落下，将断桌切得木屑四溅。
王语嫣贴在他臂弯里，听见他心跳沉稳，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没有喘气。
慕容复的笑意淡了。
“杀她。”
四名伏兵舍了亭中人，转身扑向木婉清。
木婉清第三箭却没有指向任何人。
她向后仰身，黑纱几乎贴到栏外石阶。
四柄刀从她上方劈空，刀风割断她肩头一缕青丝。
她腰身一拧，借栏杆翻回，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亭顶碎瓦后一根几不可见的黑线。
宁远看见了那根黑线，也看见一柄短刀正刺向她肋下。
他手中剑鞘脱出。
剑鞘像无刃飞剑，砸在那名伏兵腕上。
骨裂声响起的同时，木婉清第三箭离弦。
箭入瓦缝。
亭顶深处轰然一震。
数十根细索齐齐绷断，未落尽的银网在半空散开，残箭纷纷坠地，像一场忽然失了力的冷雨。
木婉清落回栏上，肩头被短刃擦出一道血痕。
她连看都没看，只垂弓立着，黑纱微乱，目光冷冷钉住慕容复。
亭中静了一息。
秦红棉眼里压不住骄傲，嘴上却哼道：“逞强。”
木婉清道：“没伤到骨。”
宁远走到她身侧，捡回剑鞘，顺手震开脚边一枚短箭。
他抬头看了看断开的暗扣，又看向木婉清。
“这一箭漂亮。”
声音不大，却当着所有人。
木婉清冷冷道：“我不是为你。”
“我知道。”宁远道，“所以更漂亮。”
木婉清唇线绷得更紧，像是要骂他一句。
可黑纱边缘露出的耳根一点点红了，偏偏她还站得笔直，弓尖垂在身侧，像谁再多看一眼就该挨她一箭。
王语嫣从宁远身后出来，向她认真一礼：
“木姑娘，多谢。”
木婉清没有看她，只道：
“下次别光站他身后。箭会追着会被护的人走。”
王语嫣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记住了。”
秦红棉听见这句，眼神一动。
她这个女儿从小把话藏在黑纱后，能提醒王语嫣一句，已算把心剖出半分。
她偏不肯夸，只冷声道：“你自己也记住。箭手最忌替旁人挡刀。”木婉清道：“我没挡。”
宁远笑道：“她是拆阵，顺手救人。”
木婉清瞪他：“不用你解释。”
王语嫣却认真道：“我会学着不让人顺手救第二次。”
黑纱微微一晃，她没有再躲开这句话。
宁远笑了笑，目光转向石道。
箭阵破了，伏兵气势也断了半截。
刀白凤护住段正淳，阮星竹替他压着毒线，李青萝冷香重新浮起，亭外青衣人不敢再轻易逼近。
慕容复却没有退。
他折扇缓缓展开，目光从木婉清身上移到李青萝脸上。
“王夫人身边，果然藏龙卧虎。”
李青萝冷笑：“你现在才知道，已嫌晚了。”
“不晚。”慕容复道，
“杀宁远这一局，既被木姑娘三箭破了，我换一处下刀便是。”
李青萝眼神一沉。
慕容复抬扇，指向山道后方。
雾里传来一声短促惊呼，很快被人压住。
李青萝袖中香囊猛地攥紧，冷香险些溢出。
王语嫣看向她：“娘？”
慕容复笑道：
“曼陀山庄的花种得好，毒也藏得深。只是王夫人，你母亲当年从西夏带回来的东西，真以为无人知道？”
李青萝脸上的讥诮骤然收住。
木婉清弓弦微响。
宁远抬手，示意她先停。
他看着李青萝变白的指节，便知道慕容复终于换了刀口。
这一刀不割人命。
割的是李青萝守了多年的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