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的状态并不好,只是他闭门谢客,听周容说不眠不食。
林知白想了想,打算给他做一个陈皮粥的一锅两吃。
陈皮理气化滞,正好对治气厥后的“肝气犯胃”,比纯白粥水更和胃。自古以来,陈皮就被用在各种药膳里,古人是很会养生的,陈皮粥最早出现在宋代的《圣济总录》。
一小半新会陈皮泡软刮去白囊,放入丝苗米,要慢熬一个半小时,只取上层清米汤,是为陈皮白粥水,剩下的粥底继续开火,加入姜丝、少许盐和白胡椒粉,滚五分钟至肉熟,出锅前撒一把葱花,就是陈皮瘦肉粥。
她用端了陈皮白粥水去,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说请他喝点水,喝了胸口舒服点。
周老叹了口气,还是端起来,一股陈皮清香盈盈而来,像夏至时节晒的绷干的橘子皮,带着点草本味道。
他微微一顿,仔细打量杯中,汤色清亮微浊,带一点淡褐色,表面没有油花,喝起来不甜,回味带甘。他放下杯子,又拿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本想只喝一口,却不知不觉的喝完了,像喝温开水,舌头不累,喉咙不腻。
纾真以前也总喜欢拿陈皮做吃食,橘子下来的季节买一袋子橘子放在家里,剥了橘子皮不扔,放在阳台上晒,拿给他泡水喝。
他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到老脾胃都不太好,纾真一直记得,说药食同源,总从吃食上下功夫。
“我还熬了陈皮瘦肉粥,总要吃点东西才能撑的下去。”
陈皮瘦肉粥的香气洋洋洒洒,转悠到老人鼻尖,周老鼻尖动了动,愁苦到没有知觉的胃口忽然动了动。
“你拿来吧。”
旁边周容“诶”了一声,眼睛红了一下,赶紧去把陈皮瘦肉粥端过来,看着老人终于吃下饭。
猪肉补气,胡椒驱寒,周老喝着感觉浑身暖和,人也精神了些。
再过几天就是烧七,林知白想起家里烧七时的场景,活着的人哭到抑郁。每七天一轮,送走了离开的人,也困住了留下的人。
趁着能吃下去还是多吃点吧,好有力气面对。七天一到,刚缓过劲的人又要重温旧痛,说是给生者缓冲,可如此循环往复,痛不欲生。
外面传来人声,林彦钧似和谁说话,周容不明所以:“这个时候哥哥带谁来?”
越走越近,林知白接过周老的碗往厨房快步走去,本想避开,可还是和来人遇了个正着。
两个月未见,穆行简倒是没什么大变化,看过来的时候带一点安抚的意味。
他就站在那,淡淡的带着温润,陪周老说着话,却在转身时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巧克力。
是她之前常买的牌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好像就没那么苦,还能再坚持坚持。
寒暄过后,林彦钧提出去茶社坐坐,林知白知道,这是要让她选人了。她摸摸林老师种的金边虎皮兰,和周容告辞。
周容留下照看周老爷子,穆行简随她们一起去茶社。
来的林家人属实不少,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心里各有算计,打量的眼神此起彼伏。据林彦钧说,许多是林家本家人,并不在茶社工作。
林知白点点头,没有让他介绍。是该趋之若鹜。林老师的手艺,托她选人传承,被选中的人,未来一定是要进茶社的。
下葬当日哭天抢地的三男一女,不就是想借着那层关系进到茶社的核心层吗?
“既然大家选择来了,那就做一道千层油糕吧,十个人一组,我看着你们做。”
“这不是选人学艺吗,还没跟着学呢咋做!”一个妇人吵道。
“茶社的点心千变万化,招牌的点心你们不该不会,哪怕做的不好,可你要走这条路,那就该一点准备不做。”林知白沉下脸。
旁边林彦钧招招手,一旁的侍者便请妇人出去。
“你们看着我年轻,想着林老师就算教给我我又能学几分。”林知白看着握拳愤恨的妇人,“又或者想在我这待几年镀金,有了传人名号,再直接入茶社。”
“我这儿不要。”林知白摇摇头,“会不会我都能教,可走这条路,心性韧性一个不能少。偷奸耍滑的投机者即使侥幸逃过一环,也有无数环等着,我可以告诉你们,过不去。”
旁边的老头悄悄抬起头,看着中央的话事人,选人这事儿,周老说了不算,林彦钧说了不算,林知白说了算。
这是茶社的创始人给她的信任和托付,纾真慧眼,选的人像她一样,刚劲不折。
“请诸位开始吧,觉得能做的,就现场开始做,不能做的,出门右拐。”
有人还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有人看出这位年轻姑娘并不好说话,不发一言走向面案。无论大小,都开始动手,没有人离开。
来的孩子很多,有的磕磕绊绊连面都不会揉,有的竟然怕灶火,直到她看到几个还算娴熟的孩子,才稍稍降下些火气。
林知白并没有等她们做完看成品选人的打算,她不发一言,在一排排白案前转着看。
每个白案前都有序号,她不时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得不说,来的人确实参差不齐,怪不得林老师一直没选出一个传人。
许多厨子收徒的时候喜欢一丁点都不会的白纸,觉得白纸好描画,有点底子的便就自己的想法。这话说的有理,但也不完全。
林知白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等到众人千层油糕都做好的时候,林知白也教出了第一轮的答卷,大半人被刷掉。
有人不解:“您都没尝,怎么就知道不好呢?”
林知白看了她的编号,“我特意把食材放在一起,你却拿了人家小姑娘装好的用,我前头说了,不要投机的。”
“她又做不好!”妇人骂骂咧咧的被请出去。
穆行简只是在旁看着,她很擅长从厨事上看人品,刀功也好,红白案也罢,他看山是山的事物到她那不仅观其形,还能察其脉。
有时候晚上逛夜市,明明正要过去买,她看看摊主的手上功夫却摇摇头,断定这家不干净,还是换一家。
第二轮,林知白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一遍千层油糕,不说话不讲解,只让她们瞧。
留下的人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迸发的香气,糕分六十四层,层层叠叠。尝一口绵软嫩甜,方知林老师选人果然不虚。
林知白并不在意她们眼神的变化,让她们重新做一遍千层油糕,她看的很仔细,照着笔记本前后对比,看悟性几分。
最后选了第三排手上功夫不错的妇人和角落
眼里像是有团火的女孩。
妇人悟性一般,可不仅是揉面还是刀功都能看出其日日不辍,厨子是需要这样的耐性的。
角落的女孩穿着破烂,可做事一板一眼,看得出事先准备过,等看她做完一遍再做的时候竟极有章法,显然悟出几分诀窍。年纪倒不是问题,想来林彦钧也更希望她选个好打交道的。
妇人很惊喜,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想和她握手,边上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无声说了句谢谢。
“不必谢我。”林知白淡淡的,转头问林彦钧,“可以吗,背调可以我就带走了。”
林彦钧抬头,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当然可以。”
“姐姐,为什么选她不选我?”另一个女孩拦住她,她扎着两个麻花辫,一脸不服气。
林彦钧示意助理上去处理,林知白摆摆手表示不用,她看着女孩说:“因为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怎么就不是你看错了呢?我喜欢呀!”
“你做千层油糕的时候,从取面粉,到揉面,到切分,不断看时间。后面抹熟猪油的时候你下意识洗了好几遍手,全程皱眉。”
一个真心喜欢的人面对厨事时是能沉下心的,哪怕紧张,可绝不会出现嫌弃的表情。有喜欢坚持一道尚且不易,不喜欢又如何年年面对寒冬酷暑的灶台呢?
女孩低下头,让开了。
她确实不喜欢,可她不服,林乐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野草,怎么摇身一变成传人预备役了?
她狠狠的剐了林乐一眼,凭什么她们说什么是什么,她不认!
走在走廊上,林彦钧突然说了一句:“我妈要是看着刚刚那样,得拍视频好好的夸一遍。”
林知白没接话,只是走慢了一步,看着茶社的装潢。棂格雕花古朴雅致,听说是林老师亲自敲定的。
妇人和少女跟着林彦钧一道离开,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私下协议。
林知白则受林彦钧所托,被带到新的茶室,给茶社的点心提些意见。
不得不说,如今茶社的大师傅手艺是极好的,她只需一口便尝出大师傅的手艺。穆行简在旁边诧异,他尝着没什么分别。
侍者退出去,穆行简斟了杯清茶过去,“想哭的话,一时半会儿这没人。”
“生死是常事。”林知白望向别处,那正悬着一幅淡墨山水小品,几片淡淡的云雾,轻飘飘的。
大概是穆行简听见了她那声极轻的叹息,倒茶的手停了,把肩膀凑到她脸边,“不是不想被人看见?”
林知白低低头,她没想靠,只是身体已经累极了,正好嵌在那片黑色之间,她闭着眼,任由眼泪留下来。
茶室的门紧闭着,室内呜呜咽咽,没有什么放声大哭,林知白死死的捂住嘴,想把眼泪也逼回去。
穆行简没动,只是从她另一只手里扣出那颗攥到变形的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掌心被包装纸硌的红通通。
“换一颗,这颗没法吃了。”他又打开一颗新的,哄着喂她,“这巧克力走了这么远的路,知知给它个面子?”
过了好一会,林知白别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住那颗巧克力,不笑不哭也不说话,就只是吃,可比笑和哭都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