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知白 > 25. 二十五
    林知白走的很匆忙,堆了几件衣服进行李箱,拿着包就往机场赶。

    最早的机票也要等一小时,她拜托文姐贴上暂停营业的告示,给林老师发了消息,开始问周容现在什么情况。

    周容有点语无伦次,“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住院了,开始只说没事,谁、谁知道……”

    “会没事的,”林知白声音很稳,“你别怕,我中午到。”

    周容小声说:“入抢救室前妈妈一直在念你的名字,说还有一句话没交代。”她停了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还担心你走不开,没想到你真的会立马就来。”

    “应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弹出新消息,是林彦钧发的,让她直接到家里。她看到了心里一紧,还没下飞机就叫了车。

    车开得很快,脸埋进手心里三秒,这是她给自己的时间。

    等她赶到的时候林老师已经安安静静等躺在床上等她,脸上带着呼吸面罩,旁边一台最新的呼吸机。

    周教授看见林知白,拍拍老伴儿的手,“知白来了,纾真啊。”

    林老师皱巴巴的眼皮颤了颤,费力的睁开眼,周教授说她已经没法说话了。

    林知白走近,接过林老师的手,与她对视,“林老师,知白一诺千金,我记得的。”

    她手里还有常年揉面的薄茧,如今瘦弱的连动动手指都费力。

    林老师的半阖的眼溢出清泪,透明呼吸面罩下的嘴巴微微开合。周教授侧过脸去抹了一把泪,颤声道:“纾真想说,拜托你了。”

    “您放心。”林知白只说了三个字,字字坚定。

    床上的人好像终于放下一桩心事,手指轻轻的敲了三下,周教授便说:“都出去吧,我陪她最后一程。”

    林老师听见丈夫的话,努力的想弯弯唇。

    “妈妈——”周容哭出声,被哥哥拉过去,一步又一步,带离消毒水味的房间。

    林知白跟在后面,回头朝着林老师比了个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的手势,告诉她自己都记得,她们之间的约法三章。

    林老师的身体走到今天,油尽灯枯早有预兆。

    她记得那会儿学茶点的时候,很平常的一天,林老师突然晕倒了。

    那天的救护车来的很快,医生推着担架在急诊跑,周教授年纪大了也跟着,看着林老师进去后扶着墙喘。

    她怕老人出事,把他扶到一边坐下,一向清健的老头颤颤巍巍的,手臂不自觉的抖。

    那天她办的手续,办完手续和周老等在抢救室外面,周老坐不下,一遍一遍的问护士。

    “纾真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纾真哪?”

    老人脊背依旧挺直,却像一块要掉落的老树皮。深褐的,干枯的。

    林知白安慰他,说咱们给林老师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周教授似被提醒,掏出手机一个个的拨电话。老人的手抖,却又因为一口气撑着,声音很稳。

    直到医生出来,说是心因性晕厥,没什么大问题,周老才稍微好一些。

    耳边周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对着手机喊:“周方,你在哪呢!”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容瘪瘪嘴说“那你快点。”

    林彦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其实上个月就不好了,她不让说。多谢你,她能合上眼了。”

    她摇摇头,“我答应林老师的,当不起这声谢。”

    这房子很安静,房间里隐约有周老的声音絮絮,房间外的三人各自站着,像在一片沉寂中等待着她的离去。

    不知道是哪里的钟声传过来,像是传讯。周老走出来的时候,像苍老了十岁。

    “她走了。”

    周方赶到的时候,林彦钧和周容跪在林纾真的床前。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只说自己不孝。

    这是林知白第一次见这位林老师的二儿子,像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拱出来,来的匆忙以至于头上还有草屑。

    “你母亲在等你。”周老扇了他一巴掌。

    他跪在那,被打的偏过头。没擦嘴角,没辩解半句。

    周容挡在哥哥面前,对着妈妈哽咽道:“妈妈,二哥不是故意的,他在保密单位,消息收的总不及时。”

    “二哥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她看着周方裤袋掉出来的机票,小声补了一句。

    周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妹妹,让她不必说。

    这边有“含银”的习俗,人死后,在口中放一小块银子。她的银子很漂亮,小小一颗,是翡翠烧卖的形状。

    林知白想起自己跟她学翡翠烧卖的时候,老师给她从传承讲到改进,讲《扬州画舫录》的记载,讲朱自清的“滋润利落,绝不腻齿腻舌”。

    她讲的时候是神气的,擀薄的面皮透光,似乎也能窥见她往昔年轻时候的一两峥嵘。

    沐浴、理发、穿寿衣。寿衣九领十三层,林知白帮着周容一起给她穿上。穿戴好后,头南脚北,点长明灯。

    林老师走的安静,周老也不愿人惊扰她。

    林彦钧对着她的遗体喊:“妈,火来了,一路走好啊。”

    火化的骨灰一块一块的,林彦钧去捡的骨。周方和周容为母亲挑了紫檀的骨灰盒。

    人走了,火一烧,就是刺骨的灰。

    林知白抱了下骨灰袋子,很难想象那么大的人,一生的阅历,如今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温热。

    第三天下葬的时候来了三男一女,哭天抢地的喊着“三姨啊”。几人一下车就往坟前冲,被土块绊了一脚,顺势跪下拍着地哭喊。

    “三姨啊,您走了怎么都不说一声啊!”

    “三姨啊,俺带着小军和小全来送你了!”

    周老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林彦钧。林彦钧上前拦下,眼神黑沉:“表哥表嫂。”

    四人噤声,被叫表哥的男人讪讪的笑:“彦钧啊,怎么没告诉一声呢?”

    “怕吵着我妈安宁。”

    墓穴铺金纸,司仪高声:“吉时到——”

    林彦钧眉眼肃穆,抱着骨灰盒,“妈,新家到了,我们送您进屋。”

    旁边周老看着墓穴,缓声道:“纾真啊,别怕。等把这三个孩子安顿好,我就来陪你啊。”

    撒土封盖,三叩首完。

    被叫表嫂的女人拉着小军走到周容跟前:“容容啊,三姨没了,让小军小全跟着你们吧,让他们好好陪陪三姨夫。”

    周容烦的摆手:“我爸有我陪,不用你们。”

    “让小军和小全是茶社帮帮忙,三姨走了彦钧哪能忙过来。”

    周容简直要气笑了,

    “不需要,我哥从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周方听到动静,往妹妹身后走了几步。

    “诶呦,”女人就往坟前跑,哭喊着:“三姨最疼咱小军小全了,三姨啊你走了他们欺负人啊!”

    周容一把扯住她,反手一耳光:“闭嘴!再吵我妈一句——”

    “容容。”苍老的声音响起,周老看了女儿一眼,“回去再说吧。”

    回程是不能走回头路的,林知白走在周容身边,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这样也好。

    林老师就安安静静等睡在那里,身后的这些人啊事啊抛的一干二净也好,她不会知道他们在她死后的嘴脸,也不用在意他们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至少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们装着哄她开心,她觉得愿意就好,她活着的时候高兴就好。

    至于死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事,都不关她的事了。她干干净净孑然一身,这些与她毫无关系了。

    她活着的时候极体面,等到死了,不体面的这些人,与她何干呢。有没有人怀念她,有没有人算计她,与她何干呢。

    周容去打发表哥表嫂一家,林彦钧订了全素的白事豆腐宴,只是大家都吃不下。

    周老早早的离席,一个人关上门待着。周方坐在最远的地方,盯着碗里的青菜豆腐汤,不知道发什么呆。

    林知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喝着自己的那份青菜豆腐汤,喝完这碗汤,这场白事才算圆满。离开的人干干净净的走,留下的人清清白白的过。

    切小方块的嫩豆腐,配上几棵小青菜,汤是菌菇和黄豆芽熬的素高汤。合在一起,就是豆腐宴的定心丸。

    青菜代表清清白白,豆腐代表干干净净,这碗汤的意思是告诉所有人,离开的人一生清白做人、干净做事。

    清的是人间路,白的是来时心。

    茶香袅袅,她伸手接过林彦钧递过来的温茶。

    林彦钧朝她举了举自己手中茶杯:“让你见笑了。”

    她摇摇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林彦钧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林知白看着林老师惯用的茶具,指尖摸了摸杯壁,拿起来轻轻碰了下林老师的空杯子,开口道:“这次我回去,带两个人走吧。”

    林彦钧点点头,“要学徒的,还是已经会了的,我带你去林家挑。”

    “都行,你信得过就行。周容没想过学吗?”

    “她不喜欢这个。”

    “安身立命的本事总要握在自己手里。”她叹了口气。

    林彦钧似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又问:“没想过反悔吗?”

    “那你可小看我们这些做厨子的了。”她歪歪头,又想起和林老师约法三章的时候。

    这套茶点手艺,一是传女不传男,二是若有一天她病故,林家手艺尚未有传人,还请她帮忙选一位林家人传下去。第三章她说先留着,没想到竟没有用的机会了。

    她记得林老师拜托她时的郑重,头发花白却永远抬头挺胸的老太太,谈起家事来头一次佝偻了背花白了眼。

    “知白,我得把它传下去。老祖宗的东西,从还没有我的时候就传下来的,我得传下去啊!”林老师的声音又响起。

    此诺重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