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更的油灯熄了,换上新烛。江小鱼没走,坐在长桌前,手边是刚盖完朱印的《鲲鹏舰第一稿结构草图》。他把图纸卷起,塞进贴身木匣,又将炭笔、尺规收拢归箱。窗外风停,檐下铁马无声。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主厅门。
天工院已入夜,但西造坊灯火未灭。他知道,第一批工匠轮值未退。他沿着石道往西,脚步落在青砖上,不响。造坊门口,赵九钉正蹲着清点铜模,见他来,站起身,袖口沾灰。
“图纸封存了?”赵九钉问。
“封了。”江小鱼点头,“明日辰时,首产专班点名。你去档册房取三十六人名录,按我列的标准筛十二个——不看年资,只看手稳、眼准、算得快。”
赵九钉皱眉:“李老匠头那边……怕有话说。”
“他说他的,你做你的。”江小鱼走进造坊,环视一圈。墙角堆着五架报废的训练弩,是昨日虎卫送来的。“拆了它们。”他说,“传动轴、卡簧、扳机连杆,凡能用的都拆下来。明天起,新线装配,优先用旧件。”
“可兵部批的玄铁……”
“还没到账。”江小鱼打断,“我知道。账面上紧,咱们就得省。旧件利废,每百架损耗不能超七具,我立军令状。你去传话,让各组今晚把符文刻印节奏练熟,明早我要看实操。”
赵九钉应声去办。江小鱼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片未刻的符文铜板,指尖划过边缘。他知道,从图纸到实物,最难的不是设计,是落地。匠人们习惯旧法,一道工序改了,整条流程都得调。他不想听谁说“从来如此”,他要的是“从此开始”。
次日辰时,十二名匠师在西造坊列队。有年轻学徒,也有中年技工,无一例外,手上都有茧。江小鱼站在台前,不讲虚话,只发任务单:今日目标,组装二十架元戎连弩,完成齐射校准。
李老匠头来了,白须垂胸,手里拎着工具箱。他是天工院老资格,专攻弓弩,向来不服新人指派。他站在队尾,冷眼看江小鱼发令。
“符文刻印,每人限半柱香完成三片。”江小鱼说,“慢的,下午调去打磨箭镞。”
有人低声抱怨。李老匠头冷笑:“从前一道符文刻一刻钟,稳得很。现在赶工,炸膛谁担?”
江小鱼不看他,对赵九钉说:“取一架成品来。”
赵九钉搬来一架组装好的元戎连弩,递上。江小鱼接过,拉弦、上箭、瞄准门外百步外的草靶,松扣。
“嗡”一声,箭出如雨。
十支连发,八支命中靶心,两支偏下。他放下弩,说:“从前一刻钟刻一道符,一个月出十架。现在半柱香三片,一天能出三十架。炸膛?上月试射二十次,只一次哑火,修了就能用。你们是要慢,还是要成?”
没人答话。
李老匠头脸色铁青,却没再开口。
午时前,二十架新弩组装完毕。江小鱼下令试射,十名新兵操作,百步外移动草靶,命中率八成二。他让人把数据记下,贴在公告栏。
午后,兵部押运车队终于抵达,送来首批玄铁与桐木。材料入库,江小鱼亲自验货,发现玄铁少两百斤。他不动声色,命赵九钉去查交接单,自己直奔库房后间,翻出旧账本比对。半个时辰后,他拿着单据去找监材使臣。
“贵部少拨两百斤,说是‘预留损耗’。”江小鱼把单子拍桌上,“可我这儿的旧件利废方案已经启动,今早拆了五架报废弩,取出可用构件四十七件,足够补上缺口。这钱,能不能省下来?”
使臣愣住:“你……真用上了?”
“不仅用了,还定了标准。”江小鱼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封面写着《天工院量产规程·初编》,“以后每批材料入库,先核旧件库存,再定新料用量。损耗率压到最低,账目公开。”
使臣无言以对,最终在补拨单上画了押。
第三日,五百支爆裂符箭压模定型。江小鱼组织实战组合测试。第一轮,十名新兵持元戎连弩齐射,百步外草靶群,箭落如雨,命中率稳定在八成以上。第二轮,三支爆裂符箭射向废弃楼船残骸,火光冲天,船体断裂沉水,岸堤震动。第三轮,两组工匠现场拆装整弩,从散件到可发射,全程用时不足半柱香。
围观的虎卫军官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监军使臣站在高台,面无表情。
测试结束,江小鱼让人把三轮数据抄录三份,一份贴公告栏,一份送兵部备案,一份留档。他又命赵九钉起草文书,通过虎卫代传东宫:“首批三百架元戎连弩已交付羽林左卫,另五百具正在压模定型,下月初可再交千具。”
消息传出,院内气氛变了。工匠们走路快了,说话也大声。有人笑着说:“咱们做的东西,真能上阵。”
江小鱼没笑。他知道,真正的阻力不在院内。
果然,第四日清晨,通政司来人,悄悄递给赵九钉一份抄报。是某言官私录的笔记,写“天工耗材巨,恐损国本”,又提“机巧之器,不堪实战”。江小鱼看完,把纸揉了,扔进炉膛。“别理这些。”他说,“咱们只管做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看。”
他下令加快进度。五日后,首批三百架元戎连弩正式列装羽林左卫。第十日,爆裂符箭通过兵部验收,定为制式装备。第十五日,天工院接到虎卫回执:新兵训练周期缩短三成,战备响应速度提升四成。
江小鱼知道,量变已生质变。
最后一日午后,他走进总务阁。属吏迎上,神色焦急:“兵部批文副本还未送达工部备案,若迟过今日,下月拨款恐受影响。”
江小鱼坐下,提笔研墨。他铺开一张厚纸,写下《天工院月度产出简报》,列明本月交付兵器种类、数量、验收单位及战场模拟评分。他又命人取来三张实景照片——飞鸢哨艇拍摄的连弩齐射、爆裂箭击沉残船、工匠拆装整弩的全过程。他在照片背面标注时间、地点、执行人员,加盖“已核验”朱印。
“拿去。”他把简报交给赵九钉,“交通政司,按规报送。不必催,但让值守郎记得,这是第一份‘量化军工通报’,以后每月初一都送。”
赵九钉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江小鱼叫住他,从案头取下那枚凤纹铜牌,翻到背面“天工”二字,吹了口气,抹去一点浮尘。“带上这个。让他们知道,是谁在做事。”
赵九钉点头,快步离去。
江小鱼起身,走到阁门前。夕阳斜照,院中树影拉长。他望着赵九钉背影远去,直到拐出大门。院内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屋檐。
他转身回屋,脱下外袍搭在椅上。桌上还摊着《量产规程》草稿,他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凡革新者,不争一日之快,而在势成不可逆。”
写完,合上册子。
他重新披上外袍,系好带子,走出总务阁。天工院主道上,工匠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结伴回家。有人看见他,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院门口,虎卫守卫行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低垂,星子未现。
他迈步出院门,又停下。
回望一眼。
主造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