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天工院主厅的油灯还亮着。江小鱼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墨滴落下一团。他昨夜写完记录手稿后没走,只把封存的两个木匣从案首挪到左侧,空出位置铺开一张新纸。纸上写着“元戎连弩与爆裂符箭最终测试归档”,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他将三份匠师轮值记录、材料损耗清单、试射数据表依次夹入卷宗,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脚步渐近,是赵九钉。他推门进来,袖口仍沾铜屑,手里捧着昨夜炸膛后残余的弩臂碎片。“大人,我按您说的分段嵌槽法重算了导力曲线,若用青铜加硬木双层结构,再在符文石片外裹一层羊脂玉粉压制的绝缘膜,能减震三成。”他说得慢,像是边想边说,“但玉粉太贵,一两可抵十日粮。”
江小鱼点头,伸手接过碎片,指尖划过断裂处的符痕。“不用玉粉。”他放下碎片,“改用南州产的青冈胶,混碎麻丝压制成垫层。你去库房领料,照这个配比试一次,成不了也不罚。”
赵九钉愣了一下,应声退出。
江小鱼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木盒,打开取出一块凤纹铜牌,翻到背面刻着“天工”二字。他握着铜牌走出主厅,穿过清理过的西道,七名匠师已在主研造室门口等候。有人抱着图纸筒,有人提着工具箱,没人说话,目光都落在他手中的铜牌上。
“昨夜两项原型已封存报备。”江小鱼站在石阶上,声音不高,“兵部今日会派人来取卷宗,评估是否列装。从现在起,这两项不再占用工时与物料。”
众人松了口气。那场炸膛之后,谁都知道不能再耗在这上面。
“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件更大的事。”他顿了顿,“造一艘船。”
有人抬头看天,以为听错了。
“不是战船,也不是楼船。”江小鱼走向院中沙盘——那是昨日虎卫运来的,长八尺,宽五尺,底铺细沙,边缘刻有海浪纹。“是能走远洋、扛风浪、打得远、防得住的移动要塞。我给它起个名字,叫‘鲲鹏舰’。”
他将铜牌轻轻放在沙盘一角,作为起点标记。
“前端设符文炮台群,左右各三座,主炮居中,射程不低于三十里;中部为指挥舱与动力中枢,预留双人轮值位;后段配双螺旋桨,以脚踏连杆驱动,辅以风帆;底部嵌压舱阵列,加稳定符文回路,抗倾覆。”他一边说,一边用炭条在沙盘表面画出轮廓,“全舰长不少于百丈,宽二十丈以上,甲板可起降飞鸢哨艇。”
一片寂静。
“这……比巡海水师最大的楼船还大三倍。”终于有人开口,是那个曾带竹篓的北地学徒,“木料撑不住吧?”
“不全用木。”江小鱼指向沙盘,“龙骨用玄铁,外包厚桐木防盐蚀;甲板下设夹层,填蜂窝状轻石减重;船身内壁刻三层防护符文,外层驱水,中层缓冲,内层传力至主架。”
“符文系统呢?”赵九钉问,“昨夜那一片三级蓄能石就裂了,这么大一艘船,得多少符文石?谁供得起?”
“所以才要重新设计。”江小鱼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封皮写着《前朝沉船残片记》,翻开一页,“我在工部密档里找到线索,百年前东海曾打捞出一段巨舰残骸,其动力核心非火非风,而是靠‘地脉共鸣阵’引海底热流转化能量。我们不必复原,但可以借鉴思路——用小型符文阵列分布式供能,分散压力。”
他将册子递给众人传阅,又从木盒取出几张泛黄海图。“这是近年东海巡逻舰回报的深海活动迹象,三处异常热源点,两条未知洋流带。未来海战不会在近岸,而在远海。敌人可能从水下突袭,也可能驾驭巨兽冲撞。我们的船,必须打得远、站得稳、活得久。”
没人再质疑。
“我成立专项组,六人足矣。”江小鱼扫视众人,“自愿报名,不限出身,只看本事。明日辰时点名,不来者不问。现在散了,该交接的交接,该清账的清账。”
匠师们陆续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江小鱼独自留在沙盘前,用炭条一点点描出功能分区:前端炮台区,中部指挥区,后段推进区,底部压舱区。每一区都标出预留接口位置,用虚线连接,形成初步回路网络。他画得很慢,每一道线都经过计算,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颤。
日头升至中天,院外传来马蹄声。
谢长安到了。
他未穿朝服,一身素色深衣,腰间佩剑未出鞘。两名虎卫随行,立于院门之外。江小鱼迎上前,行礼不多言。
“听说你封了连弩和爆裂箭?”谢长安问。
“已完成验证,随时可移交兵部。”江小鱼答,“今日起,转向新项目。”
“就是这艘船?”谢长安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道百丈长的轮廓上。
“是。暂定名‘鲲鹏舰’。”
谢长安沉默片刻,手指轻触沙盘边缘的海浪纹。“耗材多少?”
“首期需玄铁三千斤,桐木五百根,轻石两百筐,符文石原矿不限量。工匠六十人,工期预估两年以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财政正紧。”谢长安说,“北境驻防、民生重建都在抢银子。有人会上书,说你这是劳民伤财。”
“但我必须做。”江小鱼直视他,“苏云浅前月曾递折子,建议加强海上预警体系。她说,东海外海已有异动,不能只靠哨船来回跑。我们需要一个能长期驻守、快速反应的平台。这不是武器,是防线。”
谢长安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
他知道这年轻人从不说空话。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三成。”江小鱼答得干脆,“技术跨度太大,很多东西只能试。但只要立项,就能一步步来。我不求一次成功,只求不停下来。”
谢长安收回目光,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盖有东宫印玺。“准予立项,优先供材。”他将文书放在沙盘中央,“记住,我要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开端。能破浪者即为舟,能载道者即是器。”
江小鱼双手接过文书,低头称是。
“你放手去做。”谢长安转身前留下一句,“缺什么,直接报通政司,我亲自批。”
人走了,马蹄声远去。
江小鱼将文书小心收进木盒底层,取出炭笔与厚纸,铺在沙盘旁的长桌上。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赵九钉!带人把昨夜整理的材料清单拿来!其他人回工位,取绘图尺、计算板、比例规!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稿结构草图!”
匠师们迅速集结。
赵九钉抱来一叠纸册,最上面是《历代海防图志》摘录,标红多处造船尺寸与布阵方式。另一人搬来刻度尺与曲形模板,摆在桌角。江小鱼拿起尺子,比对沙盘上的长度,开始换算实际比例。
“按一尺等于十丈算。”他画下第一条基准线,“前端炮台区占全长三成,主炮基座直径不得少于八尺,留足散热通道……”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日影西斜,油灯再次点亮。
江小鱼站在桌前,左手扶纸,右手执笔,勾勒出舰体横截面。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顿思索,偶尔抬头看一眼沙盘上的布局。赵九钉站在旁边,手握算筹,低声报数:“若采用双层夹板,中间填充轻石,整体重量可减两成七,但承压能力下降……”
“加横向支撑梁。”江小鱼在图纸上补了几道短线,“每隔五尺一道,用弧形铁条加固。”
“符文回路怎么走?”有人问。
“从底部压舱阵列引出,经龙骨两侧上行,分四路接入各功能区。”他用虚线画出路径,“先不接能源核心,留接口,后期再补。”
图纸逐渐成形。百丈巨舰的轮廓清晰可见,前后分明,结构严谨。虽只是草图,却已显出庞然之姿。
江小鱼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没看成品,而是盯着图纸右下角空白处——那里还没写标题。
“去拿印泥。”他对身边匠师说,“等会儿盖章,存档。”
匠师应声而去。
江小鱼站着不动,目光回到图纸上。他忽然伸手,在指挥舱位置轻轻一点。
那里,将来会站一个人。
不是他。
是未来的掌舵者。
他收回手,拿起炭笔,准备补上标注。
院外更鼓响起,三声短,一声长。
亥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