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尘掠过工部协理司西墙外的空地,碎石在夯土路上滚出细响。江小鱼站在尚未立匾的院门前,腰间木盒轻晃,手中那张折了三道的符文模板纸被风吹得微颤。他没去扶,只低头看了看脚下——昨日划下的墨线已被巡城虎卫用白灰重描了一遍,沿着旧军械坊的基址围出一块规整的四方区域。
七名匠师陆续到了,有从南州赶来的铸弩老手,也有北地流散的机关学徒,彼此并不相识,站得松散。一人抱着铁匣,匣面刻着“子母连环扣”五字,袖口沾着铜屑;另一人脚边放着竹篓,里面是半截断裂的弩臂,裂口处还嵌着未完成的朱砂符痕。
江小鱼没说话,径直走向堆在东区工坊门口的残件山。那些废弃的铁甲、断矛、锈蚀的绞盘层层叠压,有些已与地面冻在一起。他弯腰拾起一根扭曲的箭杆,指腹摩挲过上面一道浅刻的波纹符线,随即扔进身侧的木筐。
“能用的归类编号,送库房。”他开口,声音不高,“废铁统一回炉,熔池今夜点火。”
没人动。
片刻后,那个抱铁匣的老匠咳嗽一声:“大人,咱们是来研造新器的,不是清垃圾的。”
江小鱼转头看他:“你叫什么?”
“赵九钉,南州赵家第三代。”
“赵九钉。”江小鱼重复一遍,“你带来的‘子母连环扣’,若不先校准导力槽的角度,装上去只会炸膛。你信不信?”
赵九钉脸色一沉:“我家三代做弩,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教。”
江小鱼不再看他,从木盒里抽出一张厚纸,摊在残件堆旁的石板上。纸上绘着三级导引符文系统图解,线条简明,标注清晰。他又取出一把未装配的简易木弩,将一片刻好一级稳定符的石片嵌入弩臂预留槽位,卡扣“咔”地一声合紧。
“看好了。”他说。
他拉弦上矢,对准三十步外的草靶,扣动扳机。箭矢飞出,钉入靶心偏左半寸。再射,仍偏左,但误差缩小。第三箭几乎正中红心。第四箭起,连续六箭皆落同一位置。
人群静了下来。
江小鱼拆下石片,翻过来展示背面:“每次发射,符文吸收震动能并微调输出方向。十次之后,形成惯性修正。这不是手感,是可复制的路径。”
他抬眼扫过众人:“你们带来的手艺,我都敬。但天工院不收孤技,只聚共法。要留,就按标准来。不愿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离开。
他指向西侧塌了一角的通道:“明日首批物料进仓,主道必须通。虎卫半个时辰后到,协助清障。赵九钉,你带两人负责分类,按我标号入库。其他人,随我去主研造室,先把基础框架定下。”
午后,残件清理过半。可再用的铁料运入库房,废铁堆在熔炉旁待炼。西侧主道铺上临时木板,足够马车通行。江小鱼蹲在主研造室门口,用炭条在青砖地上画出布局草图:东侧为符文刻录区,设独立石台防震;中央为装配调试台,配沙袋缓冲架;西墙挂满工具,按用途分区。
七人围着他,沉默地看着。
“元戎连弩,目标九矢连发,精度不降。”江小鱼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爆裂符箭,落地即炸,深坑三尺,不得早爆。这两样,是陛下要的东西。”
有人低声问:“真能做成?”
“做不成,我就自己拆了这院子。”江小鱼说,“今晚开工。”
夜色压下来时,主研造室内灯火通明。油灯六盏,两盏照图纸,四盏围着装配台。江小鱼坐在台前,面前摆着刚刻好的三级蓄能符文石片,边缘已有细微裂痕。
第一次装配完成,他亲自试机。扳机扣下,第一矢射出正常,第二矢卡壳,第三矢触发自毁机制,整具连弩炸成碎片,木屑横飞。一名匠师额头被划破,血流至眉梢。
“停。”江小鱼抹了把脸上的灰,“符文与金属结合时能量逸散,结构撑不住。不能再硬刻。”
他盯着碎裂的符文石片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角落的石槽前,舀水洗去手上油污。水滴落在青砖上,一圈圈晕开。
“分段来。”他回头,“先单独刻录符文石片,完成能量回路,再嵌入弩臂预留槽。断开直接接触,减损传导压力。”
众人重新动手。选材改用硬木加青铜加固,预留双层嵌槽。符文石片由三人轮流雕刻,每刻一刻便以冷水浸润降温,防热裂。江小鱼亲自监刻,手指悬在刻刀上方,随时示意停顿或调整角度。
第五次调试,符文激活成功。连弩上弦,扳机轻扣,九矢依次射出,全部命中靶心,最后两箭仍有余速。
“成了?”有人问。
江小鱼摇头:“箭尾平衡不够,飞行微晃。下次加鳍。”
他转向爆裂箭。初版用火油混硝粉,引信为明火药捻。三次试射均在空中提前爆炸,最远一次离手不过二十步。
“撞击激发。”他喃喃,“不能靠火,得靠震。”
他拆开箭头,倒出药粉,换上两层结构:外层为石灰与黏土压制的钝化丸,内核为密实硝膏。箭尾加装铜制平衡鳍,确保飞行笔直。引信改为机械撞针,外罩软胶帽,落地撞击时冲破外层,触发内核反应。第六次试射安排在城外靶场。夜深,无月,七人随行。江小鱼亲手搭箭上弓,拉满,放。
箭矢划出弧线,落于沙坑。静了一瞬,轰然炸开,黄沙冲起丈高,落下时砸出一个三尺深坑。
无人喝彩。众人看着坑,喘着粗气。
江小鱼蹲在坑边,伸手探了探边缘焦土,点头:“深度够,范围可控。就是……还得防潮。”
回院途中,他一直没说话。进主研造室后,从柜中取出两个特制木匣,内衬羊皮,夹层填松香防湿。元戎连弩与爆裂符箭各置一匣,封口贴上封条,盖下“天工”黑玉印。
他将匣子放在案首,正对座椅。
然后坐下,提笔铺纸,开始写记录手稿。写到“符文与器械结合之初步验证”,顿了顿,又添一句:“标准化可行,但材料耐性不足,后续需寻更稳载体。”
油灯爆了个灯花。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仍是黑的。院中传来脚步声,是值守的匠师巡更。他没理会,继续写字。写完一段,放下笔,揉了揉腕子。
木盒还在腰间,表面那道新刻的标记——齿轮咬合中间嵌“工”字——已被磨得发亮。他伸手抚过,指尖停在“工”字上。
明日要报的是这两件原型,不是成果,是起点。陛下要的不是奇巧,是能改变战局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得从一堆废铁、七双不信任的手、无数次炸膛里一点点抠出来。
他吹灭三盏灯,留下一盏照着案头。匣子静静立着,封条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