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谢长安没有离开殿内。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压在南荒裂隙的位置,指节泛白。烛火映着他脸上的轮廓,一道暗影横过眉骨,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秋棠。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密报,纸面干燥,显然用了油布包好。她走到案前,将信放下。
“黑瘴口方向有动静。”她说,“妖族前锋已逼近关外十里,驱使巨蜥与毒蟒开路,后方跟着狼骑兵。阿蛮刚回传消息,苍梧关已完成全部防御检查,礌石滚木齐备,机关连弩已藏入高台暗格。”
谢长安点头,没说话。
他伸手翻开密报,一行字也没看。他已经不需要看细节了。他知道阿蛮会做该做的事。那个人从小在北漠长大,吃过沙,喝过血,爬过断崖,修过《霸体诀》,力气大得能徒手掰断铁柱。他不会马虎。
“风行驿现在多久报一次?”他问。
“三刻一次。”秋棠答,“我已经下令加密频次,所有探子改用双线传递,确保不被截获。”
“很好。”他说,“继续盯住那根断矛。它每夜发光三次,不是偶然。”
秋棠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谢长安叫住她,“让虎卫营记住一点——不要贪功,不要追击。守住三天,就是胜利。”
“是。”
人影退去。
殿内又静下来。
谢长安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是黑的,雨点打在檐角,声音稳定。他知道此刻南境正在动。百姓在撤离,村庄在焚灶,城门一扇扇关闭。烽火台已经点燃,狼烟不分昼夜地升起来,在雨中扭曲成灰白的带子。
这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让妖族觉得,九州怕了。
可他不怕。
他知道新妖皇急着开战,是因为他刚杀人立威,需要一场胜仗来稳住各部。这种人最经不起拖。只要三天攻不下,士气就会落,内部就会乱。
所以他不调兵,不发诏,不动摇中枢。
他就站在这里,等。
***
苍梧关城墙上,阿蛮正站在最高处。
雨水顺着他的盔甲流下,滴在脚边。他没穿披风,也不觉得冷。他一手按在城墙砖上,用力一压,夯土纹丝不动。
他点点头。
刚才他亲自爬过整段城墙,从东到西,每一处垛口都看过。他还让士兵搬来滚木,自己试推了一次,确认不会卡住。机关连弩的射角他也测过,全部对准谷道最窄处。
守将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统帅,要不要派斥候出关查探?”
阿蛮摇头。“不出去。陛下说了,我们只守三天。不开门,不迎战,不露头。”
“可百姓还在撤,万一……”
“他们会撤完。”阿蛮说,“朝廷算过时间。我们只要把墙守住,就没人能进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雾。
那边是黑瘴口的方向。那里常年有毒雾,路径复杂,一般人不敢走。但谢长安在密令里特别提了一句:**注意铁矿洞**。
阿蛮当时就派人去查。果然,旧档没骗人。那条干涸河床底下,真有一条废弃矿道,深达三里,足够藏兵。他已经安排三百精锐埋伏在里面,每人配了驱毒香囊,只等命令。
他不怕妖族来。
他怕他们不来。
***
皇宫内,苏云浅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是补给路线的最终确认表。五十里一仓,共设七处,全部由虎卫营自行管理,不经过地方官。
“第一批粮草已经入库。”她说,“医官也到了后方营地,太医院派来的十人全部签了令状,不上前线。”
谢长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你写的那个条例,开始做了吗?”他问。
“《南境战时管理条例》初稿已完成。”苏云浅说,“我加了夜间轮值文吏的编制,确保情报不断。另外,建议把度牒司的部分人力调去协助登记撤离百姓,防止混乱。”
“准。”他说,“你去办。”
苏云浅没动。
“你在担心什么?”他抬头看她。
“我在想,妖族用凶兽开路,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兵力不足?”她说,“如果真有大军,何必用野兽?而且他们驱赶被俘猎户当人盾,说明不愿损耗本族战士。”
谢长安看着她,眼神没变。
“你也看出来了。”他说,“他们统一得太快,各部还没真正融合。新妖皇靠恐惧压人,不是靠信任。所以他不敢死太多人。”
“所以他必须速胜。”
“对。”他说,“所以我们只要不死,就是赢。”
***
黑瘴口外,天还未亮。
浓雾笼罩山谷,雨水混着毒气,在地面形成一层灰绿色的薄浆。妖族前锋已经推进到关外五百步。
狼骑兵在前,背上插着骨旗。后面是巨蜥,背上驮着毒蟒,蛇信吞吐,发出嘶鸣。再往后,是一群衣衫破烂的人,全是被俘的南荒猎户,双手被绑,被迫走在最前面。
关墙上,守军握紧弓箭,却迟迟不敢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能射。”副将低声说,“那是咱们的人。”
阿蛮站在城楼阴影里,盯着下方。
他知道这些人活不了。妖族不会让他们回去,也不会让他们死得痛快。这是心理战,想让他们心软,想让他们乱。
但他不能乱。
他抬起手,低声下令:“关闭外闸门,弃守哨塔。”
士兵立刻行动。沉重的铁闸缓缓落下,将前沿阵地隔断。几处哨塔上的守军迅速撤离,点燃引线后退。
妖族继续前进。
他们以为守军怕了。
他们笑了。
笑声还没落,阿蛮抬手,打出信号。
轰!
预埋的火油罐瞬间引爆。火焰冲天而起,将谷道照得通红。滚木礌石从高处砸下,封锁出口。前方的人盾和凶兽挤作一团,无处可逃。
火光中,惨叫四起。
半数猎户当场死亡,另一半在混乱中挣脱绳索,拼命往两侧山壁爬。有些人被火烧死,有些人摔下悬崖,还有十几人活着逃进了矿道。
阿蛮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试探。
但他记住了这一幕。
妖族不在乎俘虏的命。
他们只在乎推进的速度。
***
皇宫。
密报送到时,天还没亮。
谢长安打开信纸,看到“伤亡比低于一比五”的字样,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信,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炭笔,在黑瘴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他低声说:“你想要正统,却不守人性——这便是你的破绽。”
他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妖族真正的主力还没动。新妖皇披九尾狐皮,举断矛,是要立规矩。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退。
所以谢长安也不能松。
他提起笔,写下一道新令:“命工部即刻赶制防毒面罩三千具,优先送往南境。另,调江小鱼所部潜蛟艇两艘,秘密驶向南荒东海岸,准备接应可能的海上突围路线。”
他写完,盖上印。
秋棠进来取令,看了他一眼。
“你还站着。”
“我没坐过。”他说。
***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黑瘴口的雾散了一些。
焦土之上,兽尸横陈,残旗未倒。
关墙上,一名士兵靠在垛口,手里握着一把弓。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他抬头看向天空。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灰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拉满。
远处,又有号角声响起。
他没听见命令,但已经知道要做什么。
他盯着谷道入口,眼睛一眨不眨。
一只巨蜥的影子,缓缓从雾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