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毓秀说话有趣,邢妍与邢妙又是爱热闹的性子,四人很快便热络,罕见的没有听戏赏曲,而是聚在一起谈天。

    白毓秀知道许多趣事,连邢妍邢妙这样的小魔王都自愧不如。

    戏台上不间歇地唱着曲,或喜悦,或悲伤,皆成了她们的伴奏,讲出口的事便催得更生动了些。

    邢妙悄悄给其他两人传音,说:“我还以为白姑娘会是那种很严肃、只专注学习之人。”

    “嗯嗯。”起先任奚雨还担心自己与白毓秀相处不好,因为自己笨笨的,而白姑娘一看就极为聪敏。

    侍者将她们点的糕点与瓜果送进来,任奚雨掰下一小枝葡萄,边听她们讲话边吃,一颗接一颗,愉悦地眯起眼睛。

    今日的葡萄比她以往吃过的都甜,果肉中还泛着一种特殊香气,像是花香,很特别。任奚雨逐渐听不清其他人的交谈声,只专心吃葡萄。

    一枝葡萄尚未吃完,不知怎的,话题忽然扯到她身上。

    任奚雨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茫然抬头。

    白毓秀与她对上视线,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方才我在问任姑娘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妖族居住,任姑娘好似对妖族某些事不甚清楚。”她耐心向任奚雨重述。

    任奚雨飞快将口中葡萄咽下,用手帕擦去脸颊沾上的汁水。

    “是呀,因为一些原因,很小的时候我们家便搬去凡间住了。”

    说到“一些原因”四个字,任奚雨脸上冒起热气。这等丢脸的事迹,邢宿几人知道便足够,可不敢让更多人知道。若她敢说,沈掬星怕是第一个灭了她。

    “那任姑娘居住在妖宫,可是与少主有亲缘关系?”白毓秀声音压低,露出个促狭的笑。

    任奚雨当白毓秀如其他人一样,以为她要做沈掬星的道侣,于是连连摆手:“不是的,因为一些需要,我才暂住妖宫,待事情结束我便回家了。”

    “原是如此。”白毓秀若有所思。

    不知是否是错觉,任奚雨总觉得她的笑更深了些。任奚雨手上还保持着往嘴里送葡萄的动作,牙齿轻轻一咬,汁水便在口中四溢。

    难道白姑娘喜欢少主大人?

    她将葡萄皮吐出来。

    这几颗葡萄好像没有方才的甜。

    ……

    任奚雨三人并未打算一直待在清风楼,掐算着时间与她告别,准备再去别处逛逛。

    “且慢。”

    “白姑娘是还有事?”邢妍问。

    白毓秀点头,回答:“三位姑娘明日可想来我家玩?明日我家小弟满月,家中会请亲友来吃饭,我想邀请你们一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大抵也觉得刚认识一天便邀请人去家中坐客稍显越界。

    邢妍邢妙并未立刻回答,先拉起任奚雨的手,小声问:“小雨你想去吗?”

    任奚雨略作思考,爽快地点头。总归没什么事做,而且邢妍、邢妙眼中有兴奋,显然是想去的。

    去凑凑热闹也好,夫子说了,多享受生活亦利于在绘画一途有所参悟。

    既是赴宴,也不好空手去。白毓秀小弟满月,三人便商议着买些小孩子能用到的东西。几个姑娘跑到专门卖小孩子用品的地方,向掌柜的请教一番。

    掌柜的见她们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衣着华贵,便起了心思,欲将她们宰上一笔,领着人将铺子里所有东西都介绍上一遍,介绍到售价高的,就使出毕生所学,将其夸得天花乱坠。

    三人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傻子。她们早看出这老板的企图,故意在他面前说自己不懂这些物件,犹豫要买什么,邢妙还刻意将腰间价值不菲的储物袋拿在手中。

    老板讲得口干舌燥,饮尽一杯茶,而后挂上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问:“三位姑娘看看想要什么?”

    他的衣裳与肚子紧贴,勒出腰间赘肉的轮廓,稍稍一动作,轮廓便会上下移动,有自己的意识似的。

    三人唇角压不住笑,刻意在铺子里慢吞吞晃悠,一会指这个,一会又指那个,颇为纠结的模样。最后,每人只从其中挑上两样,让掌柜的结账。

    掌柜的这才发觉自己被几个小丫头戏耍,腰间赘肉通通变成怒气,却不敢多言,咬紧牙关为她们结账,结完账还得将人送出门,再毕恭毕敬说一句“多谢光顾”。

    待出来门,她们再也忍不住,泪花都笑出来,尤其是邢妙。她竭力憋住笑,大声道:“不用送了,多谢掌柜的,下次有需要我们还来!”

    街上行人颇多,好些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将目光投过来。有人猜测发生什么,声音传过来,为这场戏更添一把火。

    老板顿时觉得如芒刺背,双手垂于身侧,紧握成拳,脸黑的像锅底。

    任奚雨双手捂住嘴,眼睛笑弯成一条缝。她抬手将眼角笑出的泪花抹去,再眨眼,沈掬星施施然出现在视线里。

    她又多揉两下,确认沈掬星还站在那儿没动,才确认并非幻觉。

    任奚雨小跑至他身旁,而沈掬星早注意到她,目光随她缓缓移动,直到她在自己身旁停下。

    头发因为动作稍显凌乱,耳尖上勾了几缕,还有几缕卡在衣领。

    沈掬星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顺下来,又发觉此刻周围人太多,生生顿住,只抬起一根手指,虚空中点了点她的耳朵,再滑向脖颈。

    “头发。”

    起初任奚雨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顺他所指摸上去,发丝圈住手指,这才明白是自己的头发乱了。

    她将头发理好,又从头顶一路抚到发尾,确认没有其他不妥后,才不好意思地笑笑。

    “少主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买东西吗?”

    她偏头,望向他身后。

    铺子的牌匾上写着“风满楼”,门口立有一木牌,上书大大的“天云宗”三字。任奚雨稍作思考,便明白过来这应当就是其他人说的售卖天云宗所制物什的地方。

    方才沈掬星就是从这风满楼出来。

    “随便转转,”沈掬星看向她手中提的东西,眉心蹙起,“你买婴孩用品做什么?”

    “少主大人真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什么。”

    任奚雨把东西举起来,方便他看的更清楚。

    “明日白姑娘的小弟办满月席,邀请我和妍妍、妙妙去吃,我们觉得不好空手去,就买了些小孩子用的东西。”

    沈掬星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白姑娘”这号人,很快明白过来是她认识的新朋友。

    任奚雨等着他提些建议,却听他不咸不淡地“哦”一声,之后便没有下话。

    邢妍与邢妙这时也追过来,方才任奚雨忽然跑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见到沈掬星,她们很是惊讶,先是毕恭毕敬喊了声少主,又很快被风满楼吸引走注意力。

    自妖界与修真界签订协议决定互通后,妖族多了许多售卖修真界产物的商铺,尤其是风满楼,不知老板有何人脉,近几月开始售卖天云宗所制的法衣法器等。

    天云宗身为修真界第一宗

    门,就算随手画一张符,效果也要比其他宗门好上许多,因此风满楼的身价一路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妖界最受欢迎的铺子之一。

    邢妍与邢妙对风满楼垂涎已久,奈何垂涎之人太多,日日拥挤,但凡上新,人尚未挤进去,东西便已被抢个精光。

    两人相视一笑。

    不愧是双生子,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所想。

    花满楼每五日在傍晚上新,今日恰好是上新的日子。而少主现在站在眼前,不就是进去花满楼最有用的手段?

    即使哥哥是沈掬星的好友,也不够她们借他的面子。

    不过嘛……

    邢妍侧身,凑近任奚雨,说:“小雨,你想不想去花满楼转转,你应当还没去过吧?今日恰好上新。”

    “嗯嗯!”任奚雨当然感兴趣。天云宗大概率去不成,那天云宗的东西总能摸摸看看。

    得到她的肯定,邢妍勾起唇角,切为传音。

    “小雨你和少主说一下,看他能不能带我们进去。”

    “我们不可以自己去吗?”

    “风满楼人很多,我们自己是挤不进去的,但是有少主在就不会了。”

    任奚雨眨眨眼,发觉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沈掬星才从风满楼出来,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邢妙不觉得这是事,因为沈掬星根本不会拒绝任奚雨。

    她冲任奚雨使了个眼色:“小雨,你给少主撒个娇,他绝对会答应的。”

    任奚雨手指绞着,有些犯难。

    可她不会撒娇啊……算了,就直接说吧,少主大人是个善良的人,应当会同意的。

    在好友期盼的目光中,她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仰首,使自己能够看到沈掬星的额头,刻意控制不与他对视。

    “少主大人能不能带我们去风满楼?”

    说话时,她眼神飘忽,声音还有些许颤意。沈掬星知道她心虚,也不回答“是”与“不是”,而是反问为何要找他一起。

    邢妍与邢妙听不出他态度,只能在心中为她加油。

    任奚雨睫毛颤动,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沈掬星眸光渐渐暗下来,眉目间攀上几分不悦,正欲说不去,便见面前人再次抬起头。

    她掌心攥着袖口,给袖口添上几道褶皱。

    这一次她没再看他的额头,而是直直望向瞳孔,直至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他眼中。

    “因为少主大人见多识广呀,我们有很多东西都不认识,只有少主大人才能解答。”

    她的笑容令沈掬星目眩,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口气吃完一包杏子糖,五脏六腑都是甜味。

    沈掬星觉得自己的呼吸被这包杏子糖黏住,变得不畅。他听到自己说:“可以。”

    任奚雨开心极了,甜笑着说“谢谢少主大人”,而后像时常在和臻殿外那棵树上驻足的小雀,蹦蹦跶跶地牵起邢妍和邢妙往风满楼走。

    沈掬星唇角牵起,反应过来后立刻绷紧神情,见任奚雨在前面谈笑,并未分过来眼神,才堪堪松口气。

    少主的名号果然好使,有沈掬星在,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风满楼中。

    听闻少主光临,风满楼的老板迎上来,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少主怎的折返?是那批货……”

    话被沈掬星打断。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

    “闲来无事逛逛。”

    老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改口说今日有许多新奇的东西,领着人往二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