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轻手轻脚进入院子,手指搭在窗框,将身子缓缓上移。

    身子一抖,手肘撞上窗扇,发出吱呀响声。一名侍女自另一侧绕过来,见任奚雨蹲在窗下,急匆匆的步子顿住。

    “姑娘可是有事?”

    任奚雨当即弯下腰,双手贴近地面,作翻找状。

    “是我有一只坠子前几天不知掉在哪,我在这儿找找。”她睫毛微微颤动,脸也红,好在头低着,侍女看不见。

    侍女将她扶起来,又递来一方手帕,笑道:“此处方才才打扫过,并未瞧见坠子之类的物件。”

    任奚雨将手帕接过来,将手里里外外擦两边。其实她并未真的挨上地面,身上一粒灰尘也没沾染。

    “嗯嗯,想来应当是掉在别处,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侍女离去,她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方才这么大动静沈掬星都没出来,看来又出门去了。

    既如此,任奚雨便放心进入沈掬星的书房,循记忆摸向书桌旁的画缸。不出所料,上次替沈掬星找画时发现的那些女子画像还静静倚着瓷壁。

    她取出一卷,在桌上摊开。

    经过这段时日的练习,她渐渐摸出些门道,却总有细节处理不好。昨日去邢府学画,她与邢妍、邢妙提及自己的问题,邢妍说沈掬星画技颇佳,不学的日子不妨向他请教试试。

    自那天与沈掬星聊天后又过去七日,这七日沈掬星总是早出晚归,几乎瞧不见踪迹,连饭都不与她们一起吃,不知在忙些什么。偶尔会有侍女来和臻殿送吃食,说是黄厨让送来的,任奚雨怀疑,几次追问,她们才坦言是遵少主吩咐。

    任奚雨意欲向沈掬星求教,坐在妖宫门口等他,尚未开口,沈掬星便僵直身子,匆匆回自己寝殿去。她敲门,他单单说一句“我太累了,要睡觉”,便不再出声。

    任奚雨觉得他在躲她,躺在床上思忖一夜,也没想出沈掬星究竟为何要躲自己。

    他是少主,而自己仅是一只弱小的锦鲤妖,就算要躲,也该是她躲沈掬星才对。她仰躺在榻上,盯着床帏,最后认为此事应当与自己无关。

    或许少主大人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忙。

    可她学画画亦是重要之事,多耽搁一日,她便晚回家一天,万一回家时小芍药都长成大芍药可怎么办。思来想去,才决定趁沈掬星不在,悄悄去书房看他的画。

    任奚雨自然觉得这般做不道德,但那次沈掬星让她来拿画,便代表同意她看,既如此,多看一次又有何妨。

    她将自己的手札覆在沈掬星画的一角,找出自己需要注意学习的地方,就工工整整记在本子上。若夫子在这,定要夸赞一句用功。

    离开前,她将画卷仔细卷好,放回原处,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大包杏子糖,放在桌上,当做她学习的报酬。如此一来,沈掬星即便发现,也不能冲她发太大的火。

    任奚雨觉得自己在妖宫待这一段时日聪明了许多。

    ……

    沈掬星在晚上找来和臻殿,手中提着那包杏子糖,自顾自在桌前坐下。

    “是你给我的?”

    此时这话问也白问,除了任奚雨,哪还有别人知道他堂堂少主,竟然喜欢杏子糖。

    彼时任奚雨刚洗漱完,身穿藕色薄纱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对着镜子涂面脂。面脂莹白,指腹稍稍用力,便在脸上化开,留下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泽。

    她已叫楹枝去歇息,如今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她从镜中与沈掬星对视,回答是。

    “是昨日从邢府出来后买的。”

    沈掬星盯紧镜子,狐疑道:“为何忽然又要给我,莫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一天最多吃一颗,上次买的还有很多。

    任奚雨掌心在双颊轻拍——她认为这样便于面脂的吸收,闻言动作一顿,心虚地低下头。

    “是少主大人这几日在外奔波,就想着多给少主大人拿些糖。”

    沈掬星翘起二郎腿,一边眉轻扬,没说话。

    他的目光像他的佩剑,狠狠刺在任奚雨后脑勺,好似她只要说不出令他满意的话,这把剑就会把自己脆弱的脖颈捅个对穿。

    任奚雨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一道声音说,别告诉他,反正他不会猜出来的。另一道声音则说,若是被少主大人发现定然会被责罚,还是主动承认为好。

    她默默站起身,坐在沈掬星对面。

    “对不起少主大人,是我想找你请教有关画画的问题,但你这几天总是不在,所以我自作主张去书房看了你的画,糖果也是因为我怕少主大人生气放的。”

    她不敢抬头,吐出第一句话时,手臂就已经伸出来,递到沈掬星面前。

    “少主大人若是生气就掐我吧!”

    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

    “掐人”这一解气方法是她在话本子中学的,话本子里的恶毒继母若是生气就会当着下人的面掐人,任奚雨想着,少主大人与恶毒继母一般爱生气,想来这法子也适用于他。

    少主大人总在练剑,想来掐一下应当很疼吧……她身子抖了抖。

    她方才心虚至极的姿态,沈掬星还当是她闯了祸,譬如砸坏他收藏的宝贝、将他院中花草拔光云云,没料到仅仅是这么一件小事。

    任奚雨颤抖的双臂落在沈掬星眼中,令他不虞极了。他实在不知自己在这只小妖心中究竟是何等形象,因为这么点事就能害怕得发抖,他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将她的手臂推回去,不耐地啧了声,手握玉佩在桌沿磕得当当响。

    “收回去吧,我不掐你。”

    任奚雨小心翼翼抬起头,确认他的确不打算动手后,才问:“少主大人不生气?”

    “我知道自己的画好,你想看拿走就是了,难不成我就如此小气,因为两幅画就要打你?要是这样,我爹的位子往后也不必传给我了,因为其他人会打死我这个暴君。”

    他最后一句话是咬着牙说的。

    任奚雨讪笑,尚未说话,沈掬星反而先转开话题。

    “上次你问我是否要与你一起过生辰,我想了想,既然你如此希望和我一起,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了。”

    “嗯嗯嗯,少主大人你真好!”任奚雨眼睛冒光,连连点头。

    沈掬星是她重回妖界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又给过自己许多东西,所以她还是很愿意与他一起过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原因,先前她从楹枝那儿得知,沈掬星的生辰总是潦草带过,她想,应当是因为他的母亲。

    任奚雨想

    让沈掬星感受生辰的喜悦,她不知沈掬星生辰还有多久,于是决定将自己的生辰匀一些给小可怜少主大人。

    “但是你要把晚上的时间全部留给我,我可不想和其他人共享。”沈掬星神情略有不自在,仔细看,脖颈间有些许薄红。

    “自然可以,”少主大人都开口了,任奚雨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给少主大人哦。”

    沈掬星被呛到,猛地咳嗽起来。任奚雨伸出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沈掬星后背僵直,飞快躲开。

    任奚雨手停在空中,怔了两秒,也不恼,乖乖收回来放在腿上。

    待呼吸平复,沈掬星敛好神情,道:“本少主忙的很,没那么多空闲时间跟你一起玩。”

    任奚雨低低“哦”了声。

    殿外已没有侍人的走动声,白日喧嚣的蝉鸣也歇下,此刻,天上地下,只听得见小虫爬过草叶的窸窸窣窣。

    沈掬星一撩衣袍,站起身。

    “不早了,我回去了。”

    任奚雨将人送到殿外,薄纱摆动间,双腿轮廓若隐若现。她叮嘱他不要忘记和她过生辰,背影消失前,黑暗中飘来一句“知道了”。

    *

    距生辰还有五日,任奚雨终于决定放过自己,从满屋的画纸中抽身,与邢妍、邢妙相约一起出去玩。

    碰面时,邢妍与邢妙开心极了。

    除去夫子上课那日,其余时间任奚雨都不出门,算一算,三人在一起玩的时间竟屈指可数。她们不能随意进入妖宫,想唤好友出来,又怕耽搁她的事,只得将心思压下去。

    许久未去清风楼,没想到楼中生意愈发好,正是燥热的天气,清风楼中竟人满为患。

    邢妙很是失望,任奚雨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的,既然清风楼中人多,其他地方人便会少些,我们下次再来吧。”

    一阵珠帘碰撞声响起,一只纤细素手自身旁雅间伸出。

    侍人快步进入,再出来时,拦住尚未离开的任奚雨三人,笑说:“姑娘留步,这位雅间中的客人说可以与三位姑娘拼桌。”

    见她们犹豫,又小声补充道:“这位客人也是姑娘。”

    三人稍作商议,都觉得未尝不可,才跟在侍人身后进入雅间。

    桌边坐着位姑娘,看起来年岁略长于她们,身上穿的是霓裳阁当下时兴的衣裳,头上珠钗品质亦上乘,想来家中也是非富即贵。

    她招呼三人坐下。

    “三位姑娘请坐,方才无意听闻三位没有雅间,便自作主张请侍人询问。我姓白,名毓秀。”她唇角含笑,话说得周全,教人听着舒服,不自觉放下戒心。

    她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眉眼微凝,做思考状。

    “若我未记错,三位可是邢家两位姑娘与妖宫的任姑娘?”

    任奚雨停提裙摆,坐在侍人新添的椅子上,闻言,面上净是惊讶。

    “白姑娘竟认得我们。”

    白毓秀点头,为她们分别斟上茶水:“先前见过两位邢姑娘,虽并未有过交谈,但心上记住了邢姑娘的长相。先前又听闻邢姑娘们与任姑娘是好友,才如此猜测。”

    她浅笑,打趣道:“眼下看来,我猜的不错。”

    几人对视,片刻后,同时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