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三人皆未曾去过白家,白毓秀便遣来一侍人提前在邢府等候,待任奚雨与邢家两姐妹汇合,将人一路领到白家。

    这是任奚雨第一次去参加别人的家宴,出发前,检查了好几遍储物袋,生怕自己忘记带礼物。到最后,她干脆将东西拿在手里,心上顿时安心许多。

    白毓秀与母亲一起在门口接待来客,见她们过来,与身边人打了声招呼,迎上前来。

    她们将礼品递给负责记录的管事,管事按例询问身份与名字,白毓秀替她们一一回答。白毓秀的母亲与其他人寒暄完,快步过来。

    “是任姑娘与邢姑娘们来了,欢迎欢迎。昨日毓秀与我说她交了三个朋友,可开心极了。”

    一旁的白毓秀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点点头,道:“嗯,我很喜欢三位姑娘。”

    白府门楣挂红绸彩球,两侧悬同色灯笼,地面铺红毡地毯,从大门一路延伸至正厅。府中悬满彩帛,风一吹,便前后招摇,活似天上彩霞落至人间。

    看来白家当真疼爱这新生的孩子。

    白毓秀唇边弧度渐沉,眼睫低垂,目光虚虚落在某处,没有焦点。

    任奚雨侧头,恰好瞥见她略显沉寂的神色。

    “白姑娘,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其他三人听闻这话皆转过头来,几道目光落在身上,白毓秀立刻回神,脸上挂回得体的笑容。

    “是我忽然想到今晨拿的一样东西不知放在了何处,方才在回想在哪能找到。”

    白夫人安慰道:“无妨,待结束后找几个人与你一起找。”

    白毓秀轻声应好,而后将话题移开,问她们是否要去内院看看小弟。得到肯定答复,白夫人拍拍她手背,说:“那毓秀你带三位姑娘去内院吧,记得吃饭前出来。”

    内院最大的一间屋子被腾出来,用作婴儿房。

    婴孩静静躺在房间中央的摇篮中,摇篮内外裹满朱红丝绸,显得孩子肌肤胜雪。婴孩脖颈间戴着大大的长命锁,两个手腕上亦圈有银铃铛。

    两名侍女守在摇篮旁,白毓秀挥挥手,屋内便只剩下她们四人。

    侍女开门时有日光照进来,婴儿被惊扰,手指颤着在虚空中抓了抓,带起一阵铃响。任奚雨觉得有趣,轻摇手腕,手钏上的银铃便也跟着响。

    任奚雨趴在摇篮边,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手。婴儿的手很小,握成拳比鸡蛋还要小些。

    她眼睛微微睁大,感到新奇。她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他有名字了吗?”

    “有的,”白毓秀在摇篮旁的小凳坐下,“他出生时父亲母亲就已取好名字,叫允昭。”

    “白允昭……”

    任奚雨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轻念一遍,说:“是个好名字!”

    搭在摇篮边的手指蜷了蜷。

    “是啊。”白毓秀回答,笑容中却掺几分难以觉察的涩。

    允为承继,昭为光明显达。

    父亲看遍典籍起出来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好?

    ……

    白家小弟的满月宴只请了家中亲近的亲人朋友,类似家宴,即便如此人也不算少,便将桌椅设在前厅院中,依花园小径而落。

    白夫人将她们的座位与白毓秀安置在一起,单独占一桌,让任奚雨大松一口气。其他人都不认识,若真问出些刁钻的问题,她绝对招架不过来。

    大抵是满月宴的缘由,宴上饭菜甜口居多,一些年长者吃得少,却颇对任奚雨的口味。每道菜夹上两口,她的肚子便已微微鼓起。

    她放下筷子,手放在肚子上轻抚几下。

    “小雨,你吃饱了吗?”邢妙将口中食物咽下,问。

    任奚雨点头。她的胃口其实很小,再吃下去,恐怕就要被人抬回妖宫了。

    适逢侍女送酒来,白毓秀将人唤来,自托盘取下一壶。

    “这是梅子酒,度数很低,不醉人,任姑娘可要尝一尝?”话虽如此,手上却已斟满一杯。

    果酒清澈极,飘出清冽青梅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白毓秀将酒杯推至她面前,又问邢妍与邢妙是否要喝。邢妍、邢妙自然不会错过,各自向她要一杯。

    果真如白毓秀所说,这酒酒味极淡,喝进口中不觉辣,只有浸满甜意的梅子香气。

    白毓秀猜到梅子酒对上她们喜好,闻声提醒她们切莫贪杯,三人却忍不住,酒壶很快见底。

    邢妍与邢妙相较任奚雨好些,尚且还有几分清醒。而任奚雨双臂环抱酒壶,口齿不清地说:“小芍药你怎么在这里?”

    说罢,打了个嗝。她将酒壶举过头顶,定睛看两秒,慢吞吞说:“小芍药你怎么瘦了,还、还变硬了。”

    她将脸颊贴在酒壶上,因酒意,她脸颊滚烫,突如其来的凉意刺得她哆嗦一下。

    邢妍一把将酒壶夺过来,背在身后,不让她触碰:“不……这不是小芍药。”

    “嗯嗯,”邢妙也凑过来,“小芍药在家呢。”

    任奚雨蹙起眉思考一会,也不知是否听明白。她双腿发颤,跌坐回椅子上,觉得有人用绳子扎紧她脑袋,往她的胃里倒小鱼。几条小鱼在其中乱窜,尾巴时不时拍打她肚子,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脑袋发蒙,有些迟钝地想,这几条小鱼真是坏鱼,自己就从来不会用尾巴打别人。

    白毓秀唤来几名侍女,吩咐她们去收拾两间客房,将三位姑娘先送去内院歇息。

    三人醉的太狠,此时将人送回家不妥,恐出意外。

    任奚雨听不懂白毓秀在说什么,却奇迹般猜出来她是要帮助自己,强撑精神,从嘴里挤出一句“多谢”。

    白毓秀让人送醒酒汤去内院,喂她们饮下。睡了一个时辰,再醒来时,邢妍双目已恢复清明。她偏头,却见身旁只有邢妙。

    她起身,将邢妙叫醒。

    邢妙坐起身,揉揉眼,含糊道:“我们喝醉了?”

    “对。”

    府上宾客已经散去,侍人皆在院中收拾打扫。她们推门出来,才有人发觉,匆忙唤来白毓秀。

    “两位姑娘醒了。”她脸上有些许疲倦。

    邢妙点点头,问:“小雨还没醒来吗?”

    “

    任姑娘醒来有一会,但她好似有事,说要先回去,我便派人将她护送回妖宫,算着时间这会应当快到了。”

    *

    黏腻的空气钻进鼻腔,将五脏六腑都粘在一起。

    锦鲤一族生来幸运,连梦境也眷顾他们。从出生至今,任奚雨从未做过噩梦,今日的梦境却支离破碎,充斥恶意。

    梦中有一棵柳树,原先尚且与普通的柳树没有不同,在她经过时枝叶却猝然疯长,张牙舞爪冲下来,将她整个人包成茧,任由如何挣扎也分毫不松懈。

    光亮消失的前一秒,她竭尽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眼皮掀开,却发觉身处之地与记忆中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眼前空间极昏暗,角落的小桌上有一盏灯,琉璃罩中颤颤巍巍的火苗艰难地散发出一点光亮,是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光源。

    许久未开口说话,喉间干涩,稍稍牵动便会传来刺痛。

    她尝试小声喊邢妍与邢妙的名字,没有回音,也没有回应。灯的周围一只飞虫也看不见,整片黑暗中仅有她一个活物。

    任奚雨猜测,这应当是类似地下室的地方。

    眼下正值盛夏,而这里冷得仿佛与外界不在同一时节。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捂热仅仅覆盖一层薄纱的手臂,却感到腕间传来极强的束缚。

    才将将苏醒,她的思绪尚且处于不完全清晰的状态,眼下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束缚。

    铁链自头顶坠下,紧紧圈住她的手腕,粗壮阴冷,像吐着信子的蛇。这铁链能锁住气力,虚虚动一下已是极限,再动便会收紧。

    任奚雨惊出一身冷汗,便显得地下室中的冷意愈发彻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嘴唇、睫毛却无一不在颤抖。

    明明在不久前,她还在白府参加满月宴,喝了几杯果酒,醒过来却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白家在妖族也算有头有脸,满月宴上又有不少宾客,究竟是何人敢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难道动手的人不知道自己与妖宫关系匪浅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伴随一道粗哑滞涩的铁块摩擦声响,一道光猝然自左前方迸射,任奚雨眼前发白,下意识闭上眼。

    地下室的门被人推开。

    “沓沓。”

    “沓沓。”

    脚步声一下下砸在地上,沉闷迟缓——只有势在必得的人才会如此。

    那人背着光,任奚雨看不清他是何模样,只从高大宽阔的身形推测此人为男子。

    角落的小灯被拿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最后缓缓停在任奚雨眼前。

    那人裂开嘴,弯作诡异的弧度。

    是个阴恻恻的笑。

    任奚雨眼睛猛然瞪大,呼吸也一瞬间停滞。

    拴住手腕的铁链因激动微微颤动,发出细碎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清晰。

    “竟然是你。”

    灯盏照亮的那张脸,任奚雨今日在满月宴上见过,并且很多次。

    这张脸,分明与白毓秀父亲的相貌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