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突如其来的寒风只一夜就搜刮走了空城里仅剩的温度，连毯子里也不暖和了，云迢蜷缩起来抱住自己，搓了搓冰凉的双脚。
冷冽的空气里是酱油烤肠的味道，淅淅沥沥的雨声随着视线的清晰越来越大，大家都睡得乱七八糟的。
云迢把毯子留给李亦恰，披上外套给每个人都盖好被子，拉上拉链走到雨雾朦胧的窗前。
窗里窗外一般黑，云迢擦掉玻璃上呼出的雾气，掏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电子屏幕亮着微弱的光，反光的雨珠顺着镜面中的云迢脸颊流下。云迢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戴上眼镜，目光所及竟然都是变形的。
眼镜废掉了，可惜。
云迢取下眼镜，镜腿螺丝松动掉落，连带着右边碎裂的镜片全部掉下。云迢蹲下去捡，落地窗上的黑影跟着蹲下，缓缓亮起幽蓝色的冷光。
嗯？手机没亮？那是什么？
黑云在窗外涌动，可是这里是十九楼啊，云层有这么低吗？
直到“黑云”拂上云迢倒影中的脸，凌乱和惊恐被鳞片层层刮出，连带着心脏都跟着那发着幽蓝荧光的巨大眼球停在半空。
潮湿的空气里连血液也凝固了，灼人的幽蓝烙印在眼底心里，云迢双手死死捂住嘴唇，把惊呼摁熄在咽喉里，拖着僵硬的双腿后退，绊倒在毯子上。
“亦，亦恰……别动，外面有怪物！”云迢轻声喊醒李亦恰，拿过背包迅速翻出手持锯。
李亦恰半梦半醒间感觉周围的一切全泛着蓝光，一睁眼刚好和深渊般不规则的瞳孔对视上，手指比尖叫先碰上嘴唇，声音沙哑低沉：“什么？这是什么？！”
“是蛇虎怪，慢点动，它的眼睛太奇怪了，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云迢跟着蛇虎怪修长的脖子移动，始终面对着它。
酷似虎掌的爪子严丝合缝地攀附在光滑的玻璃幕墙上，雨滴打在油黑色鳞片飞溅而出，顺着巨型翅膀的丝状羽毛流下，落在透明落地窗上成了对于人类来说蔚为壮观的瀑布。
而那蛇颈就盘在半空中，跟着诡异的头颅飘移，恰似一团轻飘飘的“黑云”，绕着大厦外墙游走。
云迢搓搓手臂，吞咽口水的声音比说话声更大：“亦恰，慢慢趴下，注意其他人，别让他们做出太大的动作。”
“好，好。”李亦恰缓缓挪到睡成一团的队友身边，目光从冒着蓝光的怪物移到众人熟睡的脸上，闭上眼睛，悄声趴下。
睁开眼睛，云迢也趴在身边，仰着头的侧脸上没有了蓝光。李亦恰长吁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怪物。
原本立起来正对十九楼四处打量的头此时垂了下来，似乎被低处的动静吸引走了注意力。
“云迢，天快亮了，它应该不会一直挂在这里吧？”
“不会的，”云迢抓起手机快速拍下几张，“只要有东西在动，它们就会去追赶。我们太小，它没有把我们当成威胁，如果是和它差不多大的移动物体，就危险了。”
“嗯……该起床换班了，你们俩怎么也躺过来了？太冷……”
“嘘！外面有怪物！”
云迢和李亦恰的手刚捂上许春华的嘴，窗外的蛇虎怪已经重新盘起脖颈，做起昂头攻击的架势。
“去楼道！快！”云迢一把拽住张章和张宇川的衣领往楼道里拖去。
“醒醒！怪物来了！”
何秋实猛地起身，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反握住许春华的手，又一手提起迷糊中的杨泉，跌跌撞撞地扑进楼道。
“在哪，在哪？！”万洋匆匆套上外套，四处寻找怪物踪影。
李亦恰闪身进来，半掩上门：“挂在外面呢，太大一只了，玻璃估计挡不住。云迢，我们要撤去其他楼层吗？”
云迢探出门外，紧盯蛇虎怪那颗朝下的头：“暂时不用，它的目标不是我们。”
“好，好恐怖……”张宇川刚起身又跌倒，抓住张章的手才爬起来。
“这就是云姐之前遇到的怪物吗……它真的，真的不吃人吗？”
“它杀人。”云迢双指放大录像里的蛇虎怪，怎么找也没找出能一击毙命的弱点，索性推开门卧倒在地，怼着蛇虎怪暴露出来的腹部拍摄录像。
腹部的鳞片漆黑平滑，手机刚聚焦上，镜头里的黑色巨物就只剩一团残影了，蛇虎怪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地面。
怪物遮住的天光照进十九楼，远方的天亮起一线，一瓣红日耀眼夺目。众人走到窗前往下看去，空荡的街道上只留下一地汽车残骸和几滩液体，早已分不清是汽油还是人血。
“旁边！旁边还有！”
“天上！天上还有好多！”
声音嘈杂混乱，画面模糊晃动。云迢躲进隔间，举起手机抓拍遮天蔽日的怪群。
所有伏在高楼大厦上的蛇虎怪展翅飞入天空中心的黑云，密密麻麻接连不断，面目狰狞形态可怖。黑云随着蛇虎怪的钻入逐渐变大，整朵云压在大厦上空，呼吸间周围的环境又倒流回傍晚的样子，阴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没动静了，先把这个隔间的窗户封上吧。”云迢翻看着照片和录像，所有关于蛇虎怪的影像无一例外全部变形掉帧，诡异至极。
“云迢，你还好吗？”李亦恰拿起碟子接住云迢手里滴落的胶水，担心地看着单手拿着纸张撑在落地窗旁发愣的人。
“我没事，”云迢贴好纸，拿起手机瞬间变得惊慌失措，飞快地划走相册页面，将屏幕对准李亦恰，“手机出问题了，上面的时间停了！”
凌晨四点零六分。
李亦恰喉头一哽，转头看向黑云外铺满阳光的楼房，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时间，是早上六点三十二。
“这个时间好像也不对。”李亦恰挠头来回踱步，现在唯一与外界一致的时间概念也不确定了，存活下去的希望变得渺茫。
“是六点四十三吧，我的手机没坏。”张宇川笑着走来，举着手机的手还在颤抖。
“不对，我这里是七点零一，”杨泉直指窗外，喉结滚动两下才喊出口，“外，外面，它们又动了！”
黑云散开，蛇虎怪倾巢出动，扑向另一座大厦。
“云迢，刚才开过去一黑一红两辆小车，车已经碎了，不过有三个人成功跑进对面楼里了。”许春华转身和跑进来的云迢汇报楼下的情况。
“离蛇虎怪远点，来这边！这怪物会影响手机的计时电路，可能有辐射。”云迢扶住另一间隔间的门框，大口喘气。
何秋实摩挲着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难怪我全身发麻，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看样子是异能被怪物影响了，你先缓缓吧，我看看。”李亦恰放平何秋实，开始查看何秋实的身体状况。
云迢关上门，被蛇虎怪层层包围的高楼立在窗外，渺小又脆弱的人类只能望着，无计可施。
“我们救不了他们，”云迢收好彻底关机的手机，皱着眉摊开记事本和地图，“救援队估计很难进来，我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吃的倒是还能撑一阵，可是天越来越冷了。”许春华搓搓手臂，披上外衣。
杨泉拿过地图，仔细查看建筑群：“有取暖物资比较多的地方吗？”
“服装店算吗？其他的话……”
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云迢说话，震得整片落地玻璃微微颤动。
云迢立马半蹲抱头，瞳孔锁定对面的滚滚浓烟：“对面楼里爆炸了！他们在搞什么？这么大的爆炸只怕其他怪物都会围过来！”
“又炸了？！”李亦恰推门而出，“完蛋了完蛋了，肯定又是那群罪犯。秋实没事，我们得换
地方了！”
浓烟里霎时窜出冲天的烈焰，何秋实声音发颤：“是化学爆炸，这威力也太大了，不像能搬动的量，到底是什么？”
“发电机！地下室有个柴油发电机房，疯了，疯子，把那个点了烧都得烧半天。”许春华缩进大衣立领里，眼神慌乱害怕。
“下楼！”
发电机房的门已经被人撬开，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云迢拦住抄起武器的何秋实，和李亦恰对了一下眼神，李亦恰点点头，悄声安排众人藏好。
云迢打开手持锯，藏进袖子，跨步走进发电机房：“你们在找什么？”
“谁？！喔，哈哈哈，你也是幸存者嘛，我们被怪物追得迷路了。只有你一个人吗？这大楼里还有吃的吗？你怎么撑到现在的啊？”站在柴油发动机前的三个男人被突然出现的云迢吓住，刀具、□□掉了一地，其中一个嘴角带疤的男人讪笑着套云迢的话。
“找吃的吗？八楼就有，你们拆发电机干什么？”云迢直接走到三人面前，毫无惧色，捡起炸弹左右打量，语气轻松自在，仿佛对面三个衣服带血的寸头罪犯是许久不见的好友。
三个罪犯面面相觑，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开口：“拿点油开车罢了，外面那辆黑色皮卡是你们的吗？我怎么觉得很眼熟啊。”
“是啊是啊，妹几，车能给我们开开不？”
“不能，”余光瞥见已经溜走的带疤男人，云迢冷漠地看着靠近自己的两个罪犯，不退反而猛地冲向两人，甩出手持锯架在一人脖子上，另一刚掏出刀的人胸前寒光凛冽，“身上的东西都丢了，快，别逼我动手！”
“外面那个解决了，走！”李亦恰给暂时老实的两人绑了个死结，一挥手让万洋和张章押走两名罪犯。
“他们没事吧？”云迢捡起刀具，快步追上李亦恰，趴在耳边询问。
“都没受伤，春华和杨泉看着呢，秋实和小宇还在楼上埋伏。”
“好，先不要暴露他们，我去楼上交代一下。”
“没问题。”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动，我就躺在这里好吧。”被蛇皮袋套住的男人蜷缩起来不断哀求。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和李亦恰密谈完的许春华挽起袖子蹲下，一把薅下袋子，“嘴巴手脚都给我放干净点，你那脏心思还敢露一点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好，我听你们的。”带疤男人蹭到靠墙坐下的两人旁边，被黑衣男人狠狠啐了一口。
“怎么还内讧呢？”云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提着一袋食物停在楼梯拐角处，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透出令血液凝华成冰霜的冷漠。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拿点油开……”
“对面那栋楼是你们点的吗？一周前你们在哪里？去过和光小区吗？”
“是是是！就到处闲逛啊，什么小区，我不知道。你知道吗？你也不知道吧！问这么多查户口啊你，想好好合作就解开我们！”
“真的不知道吗。”云迢挥挥手，李亦恰解开叫得最凶的缺指男，缺指男气愤地拍掉身上的灰，嘴里还在嘟囔，一抬头却被定在原地。
有些残忍的嘴角挂不住两行清泪，眼底映出地毯的血色，眼里已经没有眼前这三人，云迢判下死刑：“不知道就好，那里的幸存者死得很惨，不知道是谁杀的。你们呢？只剩你们三个了？”
“死的不少吧，还有活着的吗？”
“我们……其他人还在美食街，这里比其他地方都安全，要不分我们一半楼层，我们可以住下层，除了防守怪物，其他时候各自安好，怎么样？可以的话现在就开车去把我们的人接过来。”黑衣男脸上不见情绪，提出合作条件。
“行，”云迢上下打量完黑衣男，将食物丢给三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