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冷冽又潮湿,穿身而过,一下子把云迢卷回十三岁的冬天。
不在天台,在下了第一个晚自习的操场,却比站在天台边缘更让云迢摇摇欲坠。
“装什么可怜啊,刚才讲大道理吓唬人不是挺厉害的吗?”一指重重点在云迢缩起来的肩上,逼得云迢后退几步,踩中垃圾差点滑倒。
没有装灯的操场人来人往,所有的初中生就靠着教学楼的两股射灯,拼命玩闹,在难得的课间十五分钟里释放天性。
没有人发现灯照不亮的角落里孤立无援的云迢,约好的朋友们没来,知道的老师没来,连她也没来。
“别以为不说话我们就会放过你,这都是你活该,你看看你多管闲事拉走的那个人有来吗?搞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垃圾一桶桶浇下,这点恶臭还可以忍受。
“哈哈哈哈,一姐你别说啦,我们班长刚和老班吵过架,等下哭唧唧去找老班就不好啦。”那不是吵架,是她不同意我进排球队,我明明没有掉名次!
“早就看你不爽了,本来觉得你挺有用的,拉你去唱K还不乐意,借件衣服也不乐意。早知道就把你的被子和那个贱人的一起丢进厕所,装清高吧,让你睡厕所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她不是贱人,不行,我已经借了一床被子给她,再买被子会耽误妈妈工作的,爸爸也没时间……
“哎呦,别逼得人家回不了家啰,人家那个牛逼哄哄的妈妈会找上……啊!嘶,你敢推我,还敢跑!抓住她!”
“要死啊,敢打我,看我不扇死你!”
“别看着了,拽住她的头发,我们要打不过了!”
砰!玻璃瓶碎在头上,已经变质发臭的饮料领着温热的血从发丝里溢出,好晕,好累,卷子还没写完,躺一会应该没事吧。
“干什么?!别跑!小兔崽子你们是哪个班的?”
“啊!快打救护车!有孩子受伤了!”
“她叫什么,云迢?云迢!快醒醒,不能睡!”
再睁眼是白得刺眼的墙壁和病床。
“妈妈,妈妈!”
“小朋友别激动哦,都回血了,你妈妈在处理事情,我去叫她来好不好?”
“小云朵,妈妈来了!没事没事,妈妈已经报警了,就算是未成年我也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哭吧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我们再也不要看见那群人好不好?”
“不……不要,该走的是他们!我没错!我要告诉所有人是他们在霸凌我!是他们的问题!”
“哎,你听说了吗,那几个混混都休学了,除了咱们班上的那谁,还有几个初三的。”
“咋了咋了,会考太忙了,我完全不知道。”
“他们在霸凌班长,都进医院了!”
“真的假的啊?云迢不像会动手打人的人啊。”
“不是他们,是云迢进医院了。云迢妈妈直接来学校,把我们平时不爽的领导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啊,后来云迢爸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夫妻混合骂。班主任直接换成现在这个了,牛逼啊,这个班主任比之前那个负责多了,讲课都听得懂一些。”
“我说你这次怎么考出历史新高了,哎!快写!老班来了!”
“这次模拟考大家都考得不错,特别是云迢,稳居年级第一啊。”
啪啪啪,一阵轻快的掌声过后是熟悉的念名字报分数环节。
“从那以后的议论声都是这样,慢慢地加上了一些“高冷”、“仗势欺人”、“可怕”的词,我都当这阵风一样刮过,除了冷冷的,影响不了我。”云迢扣上外套,双手撑在天台栏杆上,怅然地眺望山的另一边。
“后来呢?”李亦恰拦住走过来打算安慰云迢的何秋实和许春华,就让云迢静静地呆在那里,留给她诉说的空间和时间,去化解那山听了都沉默流泪的少年心事。
“后来?呵,一直躲着我的她终于来找我了。”
那天的包厢特别吵闹,嘈杂得让云迢觉得待在这末日般的夜晚也是一种享受。
“这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朋友啊,果然漂亮,来来来,坐我旁边来。”一直说?现在才找我是什么意思?
“哎呀,小美眉来唱歌啊,我喜欢你好久了。”恶心!变态!王仪呢?我得带她走,不要被这群人骗了。
“云迢,你来得好慢啊,江平镇离这还是太远了吗,要不你今天别回去了吧。”
“王仪!”
“没玩够呢,走什么走啊。”
“妈妈,他们不让我们走了。”
“收到收到,我们来支援了,我看谁敢欺负我女儿!”
嘭地一声门被踹开,警察把周围的变态全部扭送上警车,妈妈和爸爸接住我和王仪,大家都没受伤,我很开心。可是王仪却把我推开了,明明她的力气很小,明明我连高年级的混混都打得过,明明两次都是我在保护她,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背刺我,为什么要伤害我啊!为什么!
“云迢,我不像你那么勇敢。每个大人都喜欢你,偏偏你又聪明成熟得让人害怕,我只能自己去争取想要的东西,可是你想要就能拿到,凭什么!凭什么啊!我爸妈不要我,我就真的比别人差劲吗?云迢,其实你一直在可怜我吧,什么东西都要分我一份,那么轻松自然……那我就带你去看看我是怎么卖力才拿到那些东西的,可是你居然破坏了这一切,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个傻X,贱人。”
好无力啊,已经完全没法沟通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不想动,想去洗手。怎么越打越重了,挡一下吧,不想再出血了……
“妈妈,我想转学。”
“现在吗?小云朵,你已经初三了,很麻烦的,成绩也会下滑,要是考不上一中怎么办?”
“不会的,我保证!”
“好,那你以后交的每个“朋友”都要和妈妈爸爸说,只有我们了解过后才能继续和他玩,听见了吗?”
“好,好吧,你们怎么了解他们的。”
“大人有大人方法,你不用操心。”
“云迢,你就别跟着我们了,我们可
不想被你家长“查户口”。”
“就是就是,妈宝来的,这么大了,连这都要管着,太窒息了吧,好可怕啊。”
“云迢,你能懂点事吗!我托了多少关系才让你插进最好的重点班,你怎么说不想去就不想去?我连工作都是在这边新找的,你知道这里的建筑师工作有多难找吗?你知道没考上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吗?没考上好大学你还怎么当建筑师啊?你都不知道,你还太小了,你不懂,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不是你要什么就会给你什么的。”
“可是妈妈,我不想当建筑师,不要哭了,我会好好上课的。”
“对啊,这样才对,小云朵最棒了,下次周测加油哦。”
可是妈妈,还没长大的想法就真的不重要吗?
为什么把问题都抛给不重要的我,无法解决的问题留在那里真的没事吗?
无法解决的事,不能想要的选择,原来我换个说法,去拒绝,不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原来如此,不能争取到想要的未来,至少不要那个无法接受的结果,不要最坏的结果,你们都帮不上忙,我要自己去改变被孤立的结果,我不要那样的命运!
“所以我逼了自己一把,去参加了最讨厌的奥数赛,保送进淮楚一中,提前离开了那里。”
“好牛啊云迢。”李亦恰听呆了,连手被风吹僵了都没发觉。
“其实第一次见你慌慌张张的样子我没想太多就去帮你了,救下你才感觉惹了个大麻烦,哈哈,”云迢眼角虽然有泪花,可是那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让人移不开目光,“都怪你太热情了,我才问这么多的,结果问出一大堆人了。你们刚来这里,别说被怪物咬了,生个小病都找不到药。我已经能想到你们的死法了,可我不想你们就那么死了。要怪就怪我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吧。”
“怎么可能!”李亦恰直接揽过云迢,一把抱住,“救命恩人我要和你玩一辈子!”
“就是就是,我是被你们治好的,我也要和你们玩一辈子!”何秋实一个熊抱抱住两人,把还在擦眼泪的许春华也抱在怀里。
杨泉挠挠头,伸出手走过去又被许春华给瞪了回来。
“泉哥……我也想抱抱。”万洋拽起疯狂擦鼻涕的张宇川抱住杨泉,张章也抽嗒嗒凑过来。
“云迢,我,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张宇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足勇气结结巴巴的说出口。
“可以啊,”云迢直接握了上去,“好啦好啦,故事听完了,天台也检查完了,快回去吧。再这样抱下去取暖也会感冒的。”
“走走走,我今天要大展厨艺,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真的吗?队长,我不想“去享福”啊。”
“万洋!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哈哈哈哈哈。”
今晚的风格外寒冷,可是让人手脚生寒的那个十三岁冬天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四季只会温暖又热闹。再见,十三岁的云迢,谢谢你,我会继续抗争命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