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冬至到来,观中交完了贡丹的差事,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冬至便过得格外郑重。
斋堂生起炭盆,长桌上早早就摆开了阵势,众人围坐搓圆子,糯米粉沾在袖口、发丝上,白扑扑一片。
徐春凤虽厨艺糟糕,但也有了进厨房帮手的资格。风清教他和面,旁边的道童们都忍着笑不吭声。阿黄蹲坐在门槛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云清路过他,“你这搓的是圆子?为何有方有扁。”
“这是……元宝。取招财进宝之义。”
道众们都讶于九春敢当着观主的面胡扯。而观主竟然也没再说什么,伸手帮他重新团了几颗,圆子在她的掌心转两圈,便浑圆如珠。她道,“元宝留着过年再搓。”
大人们还算平和,道童们那边因为九春带头,有人在说哪颗圆子最圆,有人在比谁搓得最快,吵吵闹闹,越帮越忙,最后都满身狼藉,被赶回去换衣服了。
圆子煮好要先供三清。云清率道众至三清殿大殿前,拈香礼拜,道,“一阳来复,万象更新。天增岁月,地长精神。”
而后再端到斋堂分食。众人挤满长桌,挨肩闲聊,而九春坐在门槛上,尝了一个,烫得在嘴里滚。阿黄总算等到了它的时刻,蹲坐在他旁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徐春凤从“不行,你不能吃”,到“那就给你吃一个,不能多吃”,吹凉了给阿黄。狗嘴往地上一戳圆子就不见了,像是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但徐春凤说什么都不给了。他吃一碗,阿黄一个。
冬至的夜是一年里最长的,观里却最是暖和,灯火通明,炭盆里的火一直燃到深夜。
道观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是过节,便是在准备过节。忙时必是过节。
节气一圈转下来,人便长了一岁,山间林木悄悄抽了新芽,松针上的冰衣某日清晨忽然就变成了露珠,滴答敲落在青石阶上。
道观每旬初九下山采买,文房四宝需择上品甄选,药材只认准同春堂,途径村落去回访,也是少不了的。徐春凤接了采买、回访的活,多下山几趟,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人人都知晓的九春小道长。
凛冬已至,年关将近。年前,徐春凤独自去了一趟栖霞村。
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心里想着去,就去了。进了村,一个穿道袍的外人十分显眼,一路上不少人对他行注目礼。徐春凤哪料到是这种火辣辣的集体注视,脚下越走越快,先去了方嫂子家,邻里告知他们母子去田里干活了;又马不停蹄到了老王家,叽叽喳喳地喊着“老王、老王”敲门。
门一开,徐春凤一个箭步撞进老王怀里,给王草医撞得一个踉跄,笑着骂他“没大没小”,让他动静小点,说村里就这么大点,要是让人知道清峰观的仙长下山了,等下他就会被全村人围着,被大包小包的东西压得、走不动路了。
然鹅,徐春凤是大大咧咧走下来的。他们不认得他,也认得他身上这身道袍。
老王闻言一噎,水也不给人喝,就让他快走快走,他见不得那么多人乱糟糟地挤进他的家里——那年时行病,老王被村里人寒了心,之后虽然照样给村里人供草药,但也总是闭门谢客的态度。
徐春凤只好将给老王带的东西放下,出门没走两步,就见村民们乌泱泱地向他而来,见到他,双眼放光,“是小仙长、是小仙长!”
徐春凤:“…………”
最后,他像只驮着货的驴,大包小包地爬回了清峰观,坐倒在观门前,铆足了气:“有——没有——人——呐——”
有几个道童循声出来,一见是他,连忙扶他起来、接过他的背篓,你一言我一语地好奇他去哪里修行了,是否下山采买了……道长们听闻他去了栖霞村都很意外,问起近况来。
——这两年村里人的身体都好了不少,村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天有人坐着说话,不像以前,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说多亏仙长的灵丹,吃了以后干活也更有力气了,多了去外面谋生的,也有出村走走、探探门路的。赚的钱比从前多了,好几户都翻修了屋顶、换了新瓦,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暮鼓敲响,夕阳落下,斋堂也起了灶火烧饭。
山下的村子看不见,但老槐树底下说话的人,这时候大概也各自回家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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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窗纸上透来一层薄薄的青光,是清晨将明未明的天色。远处有鸟在叫,东一声西一声,叫完了便安静下来,像是也在等天亮。
还没等到,徐春凤就醒了。
不是被鸡也不是被钟叫醒的,是被“压祟钱”从梦里拽出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先翘起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冷气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没冻掉他的欢欣雀跃——套上棉袍,踩上布鞋,徐春凤抹了把脸,随便盘了个光明顶发髻,木簪一插,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对着铜镜把头发拢了拢,道袍领子抻了又抻,然后深吸一口气,步子放慢,努力摆出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走出门去。
一推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小腿。而徐春凤沉稳了大概七八步,就绷不住了,撒腿往三清殿跑。阿黄“汪”地一声,也跟着他一路狂奔。
三清殿的长明灯已经续了新油,火苗稳当当的,供桌上摆了刚蒸出来的贡品,热气与烟气袅袅地升起,把三清像的面容笼在一片温柔的雾白里。李观棋一身鹤氅,马尾高束,正往供桌前摆最后一碟果子。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笑意,没回头。
——还好,不算太晚。徐春凤跑到殿门口猛地刹住脚,端端正正跨过门槛,走到李观棋身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师父,新年吉祥。”
徐小猪十二岁了,身量比去年长高了一截,棉袍的袖口短了半寸,露出一小截手腕,但那张脸变化不大,圆圆的,腮帮子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肉,头顶的发髻扎得歪歪的,像只站不稳的鸟窝;是个努力板着脸装老成的小道长,眼睛却亮晶晶的。
李观棋从袖中一只红纸包,“新年平安。九春。”
徐春凤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碰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那沉甸甸的份量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差一点就要脱口问一句“师父你是不是放多了”,好在及时忍住,“多谢师父!”
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这回是往玄阳的院子。玄阳还未起,不奇怪,不奇怪,他通宵炼丹硬是熬到了年前最后一日。徐春凤站在他门外,哐哐哐、哐哐哐地拍门,嘴上大喇叭似的“玄阳!玄阳!”——玄阳顶着两只黑眼圈开了门,头发散着,外袍披了一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炼丹炉里被捞出来,又黑又苦,还冒着烟。
徐小猪立马拱手道,“玄阳道长!新年吉祥!”
“……”
伸手不打笑脸人。玄阳转身进了屋,而后一只红布包从门里飞了出来,徐春凤一把接住,小沙包似的。
他眉开眼笑,还没来得及道谢,紧接着又是一大包什么东西飞出来,差点砸在他脑门上。
到手一看,竟然是一包梅子。徐春凤登时双眼放光,拆开油纸一角,梅子颗颗饱满透亮,果肉裹着一层细细似雪的糖霜,一吃,是山脚镇上张婆婆的手艺。张婆婆的糖渍梅子只有赶集的时候才卖,每次都被早早抢光,也不知道玄阳是何时买的。有糖渍、盐津两种口味,最豪华人士吃双拼。
“别告诉云清是我给你买的。她说你吃糖吃得都长蛀牙了。”
“多谢玄阳道长!”徐春凤一口气塞了三颗,含含糊糊地道谢,把剩下的揣进怀里,“我偷偷吃。我早晚都有嚼柳枝洁牙呢。”
而后顺便替他把门关了。
第三个找的是风清。她正在自己院内的灶台煮早上的素馅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着跟头。
“今年有饺子吃?!”
徐春凤眼睛瞪得溜圆,风清被他这副神情逗笑了,“云清说了,南北同俗。北国吃饺子,南朝吃圆子,咱们清峰观不拘,想吃哪样吃哪样,两样都做,两样都吃。”
“那以后可以年年都吃饺子吗?”
“当然可以呀。”
“好也!”
风清将手里最后一只饺子码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提起锅铲搅和锅里的饺子,九春眼巴巴望着,风清无意间瞥见,笑问道,“饿了?”
“没有没有。”他重新站好,双手拱道,“风清道长,新年吉祥。”
风清笑着将压祟钱的红纸包递给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麻绳扎着的小布袋,道,“里面装着荞麦壳和几味安神的草药,晚上睡觉可以放在枕头底下,有平惊定心的效果。”
“多谢风清道长!”
徐春凤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药香,微苦,清清涼凉的,像是雨后山涧,有一部分又像风清身上常带的那股干净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可能因为是她送的。但他觉得比起像她,这清苦更像李观棋。
他把布袋揣进另一边袖子里,还守在小厨房看饺子。风清从锅里捞起一只饺子吹了吹,徐春凤连忙递上嘴。她塞进他嘴里,“咸淡如何?”
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徐春凤被烫得直哈气,努力地说“正好正好”,一边嚼一边转身对着屋外的冷空气,嘴动降温。
第一锅饺子捞了满满一盘,徐春凤先吃了一小碗解了馋,又给玄阳送去,奉命去叫虚竹和云清过来吃早饭。可奇怪了,今日虚竹哪里都不见,屋内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案头的经书摞成一摞;院内各种木材、竹竿也码得齐整,长短粗细分门别类,连锯末都扫得干干净净。可人就是不在。
柴房、后殿、藏经阁,徐春凤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最后多亏阿黄,东闻闻西嗅嗅,在后山找见了虚竹。
太阳已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了,光线被松针叶切成细细碎碎的金线,虚竹正在扫地,道袍的前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额角微微见汗,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散在晨光里。
除夕扫地是有讲究的,要从门口往屋里扫,把福气扫进来,不能往外扫,否则福气就跑了,因而他从山门一直扫到后山,从天不亮扫到天光大亮。
徐春凤跑过来的时候,正好踩在扫成一道的落叶杂尘的弧线上,虚竹的扫帚停在他脚边,“小心!”
徐春凤低头一看——不是让他小心,他另一只脚边紧挨着一小丛刚冒头的草芽,嫩绿嫩绿的,从枯叶堆里钻出来,叶片上还挂着露水。他连忙把脚挪开。
“虚竹道长新年吉祥!”
“九春新年吉祥。”
“风清道长让我喊你过去吃早饭,是饺子,白菜豆腐菌菇肉馅的,加了一点姜末提鲜。还有白菜豆腐汤喝,是拿饺子汤煮的。”
“这就来。”
虚竹把扫帚往旁一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给他,没有任何包装,就是一截竹管,手指那么长,两头磨得圆润光滑,一端钻了个小孔,穿了一根皮绳,管体上了刻了“百病不侵”四个小字,笔画拙朴。
“这个你先收下。压祟钱尚在屋内,我回屋取了给你。”
“好!”
——这小玩意可比压祟钱有意思多了。徐春凤把竹管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小孔,“它可以吹响吗?”
虚竹笑道,“试试。”
徐春凤试着吹了一下,竹管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有人在这茫茫的山林里敲了一下木鱼。阿黄也竖起耳朵。徐春凤高兴道,“多谢虚竹道长!”
虚竹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二人一同往风清的院子走去。
院内,云清已经把该写的字、该剪的窗纸都弄完了。福字、对联、窗花,一张一张摊在石阶上晾着,风清在厨房熬浆糊,见虚竹和九春过来,一同吃过早饭,便开始贴福字了。
云清拿起第一张福字,走到大殿正门前,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红纸黑字,莲托太极,衬着老旧门框,鲜亮得像是把一整个冬的颜色都收在了这一张纸上。风清端着浆糊盆,站在她身后看,“今年这个福字,比去年的好看。”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年年都写得比去年好看?”
二人同时笑出来,眼睛里都映着殿瓦上落下来的金光。
虚竹、九春搬年货,后者将新买的两只鸡拎到后院圈好。两只鸡隔着笼子互相打量,一只咯咯叫了两声,另一只答不理地别过脑袋,踱到笼子另一头去了。徐春凤临走还蹲在鸡笼前跟它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让它们不要怕,明天才开始杀——虽然他也不知道明天杀的到底是哪一只。
太阳熬过正午,逐渐西
垂,山间的光线从白亮变成金黄,照在三清殿浓墨重彩的瓦上,泛出五光十色的暖光。清峰观的每扇门上都贴好了福字——大殿、斋堂、藏经阁、寮房,连柴房和鸡笼都没落下。
玄阳这才悠悠的起床,且一来就进了厨房帮厨。
待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收走,夜幕降临,灯烛燃起,清峰观的年夜饭摆了两桌。
所谓两桌,是方桌旁边另设了一张小几,上面尽数摆着点心:八珍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蝴蝶酥码成扇形,一碰就簌簌掉渣,还有各色糖——松仁糖、花生糖、芝麻糖,用油纸垫着,堆成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为什么我一个人坐小桌?”徐春凤端着自己的碗,站在大桌旁边不肯挪步。
“因为小孩做小桌。”李观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当然不是。是因为八仙桌的腿儿坏了,不知是木头风化还是虫蚁啃噬,怎么都垫不平,汤羹保管摇摇晃晃,一碰就撒,于是就搬出来了个方桌。
徐春凤看了看碗中青菜,又看了看小几上那碟桂花蜜,权衡了大约两息的时间,端着碗去小几旁边坐下了。
风清起身,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筷青菜,说这是“长命菜”,要从头吃到尾,不能断。徐春凤碗里已有了,风清还是给他夹了一筷子。于是他夹起那根青菜,从头咬到尾,嚼得咯吱咯吱响,中间断了一次,他偷眼看了看大人们,见无人注意,便把几截断菜一口塞进去了。
李观棋抬起酒杯,低眉,挡了一下弯起的唇角。
今年早早收了碗筷桌椅,因云清说要给大家表演烟火戏,众人便熄了烛,钻到檐下去。
云清先进屋换上一身黑衣黑斗篷,又取出一件扁担似的物件,一根油亮的木棍,两头由铁链挂着矮凳般大的铁网方盒,里头隐约可见烧得通红的木炭,在沉下来的夜色里明灭如呼吸。
众人寻问,云清道,“前年我同九春讲了北国有一种烟火戏,名为火树银花。他心心念念了许久。”
火树银花源起北国某地,名曰确山,有千年历史。演出时要寻一空旷之地搭出双层花棚,棚上密布新鲜柳枝,枝面绑满鞭炮和起货,旁设一熔炉,化铁为汁,演艺人轮番用花棒将千余度高温的铁汁击打到棚上,霎时流星如瀑,鞭炮齐鸣,声震天宇,再配上“龙穿花”的表演,打花艺人在千余度的铁花中赤膊上阵而能进退自如,不被烫伤,场景蔚为壮观,喜庆热闹。民间亦称“打铁花”,有诗云:确山铁花动驿城,千年绝技露芳容。火树银花惊天地,疑是银河炸苍穹。
徐春凤不能说他曾亲眼见过,但那副壮丽绚烂的景象他永远忘不了——金色的铁水冲向夜空,炸成万千流星,照亮了整片天地,烟花遥远,铁花却近在眼前。
他的向往是真的,且因为怀念,更加向往。
“今日,我虽学不来这打铁花的技艺,但也能给大家表演一番,庆祝新年,龙瑞吉祥。”
正月的深山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冷冽而清晰;风正好,太大的风会搅散火焰,太小的风则托不起火星。
李观棋将木棍握在手中,像是掂量似的,只轻轻一抖,火光骤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后仰了仰身,黑夜里,照进众人的眼底,同样照亮她的面庞。
手腕一翻,第一道火弧便骤然划亮了夜色——她侧抬木棍,旋身甩下,大火瞬间吞噬了镂空的铁盒,像两条被驯服的火龙盘踞、环绕在她周身,时而昂首,时而伏地,每一次旋身都带起一片星火如瀑,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瞬间便熄了;她的身形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面容时而清晰地浮在火光里,时而又隐入黑暗。
火焰太盛,仿佛她就只是握着一根油亮木棍,旋转、飞踢,利落漂亮的棍舞下,成片的星火如幕雨般散落,两道火焰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追着她的衣角、咬着她的发梢、缠着她的腰身,每一次都在夜空中留下短暂而灼热的轨迹,前一道还未消散,后一道已经续上,如同在用火焰书写着、证明着古老的文字与传说。
众人目不转睛,徐春凤更是看痴了。
那股亮晶晶的专注劲儿,如同看到了另一种壮丽气象。
一舞毕,火焰逐渐消散为火星,星星点点地附在铁网、铁链上,李观棋的发丝被烧得卷了边,在她的脸上同样有生命力的,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飘扬着。
“如何?”
众人眼底的倦色皆被火光洗去了,只闻掌声不绝。
“妙!妙极!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起舞时棍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像江海凝聚的波光,可不就是观主之舞姿。”
“云清,它叫什么!我看毫不逊色于火树银花。”
“我西行周游时,至一环山村落,那里的村民称此技艺为火壶,寓驱疾避祸、百家安宁。世人皆知火树银花,却不知火壶,非刻意寻访习得,怕是我也要错过了。”
“我看该叫龙舞火!火壶二字太过象形,半分未展现出它的妙绝。”
“平日里见这物件搁在墙角,未装红炭,我还以为是什么摆锤似的兵器,没想到是如此惊艳绝绝的技艺。若将它推崇到民间,我们大南的烟火戏,当不输北国。”
“九春,怎么如此呆愣?”
徐春凤脸上还挂着方才看火壶时的痴迷神色,玄阳调侃道,“你师父可是为了你,日日烟熏火燎,还要扛个跟你一般重的扁担。”
“怎会跟九春一般重?”云清笑道,“九春如今几斤几两,让为师掂一掂。”
徐春凤震撼不已:“师父,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李观棋微微歪头看他,眼里浮起一层稀罕的笑意。玄阳道,“九春是个大孩子了,已经知羞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闹着要人抱、要人背了!”
“那是小时候!”徐春凤脸涨得通红,“我那时候才几岁!不算数!”
众人哈哈大笑。谁说童年糗事无人记,这四道人一个比一个记得清楚。
笑声被夜风托着,飘过檐角,飘过树梢,飘进山谷,和溪涧的水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水,哪一声是笑。
远处有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在辞旧迎新,一下又一下,闷闷地响在山谷里,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