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不见参商 > 74. 第四年
    道观的清晨是由钟声启封的,沉沉地漫过殿宇,不惊扰山林,却让一切都醒了。

    少年一身素色道袍,正对着铜镜用木簪束发,眉眼尚存稚气,举手投足却有了几分道意。

    在清峰观,日子无非诵经、画符、练剑、研习卦象,日子简单且一成不变。

    曾经矫揉做作的小世子,在这云深雾锁的清修地,改头换面。他依然会在扫地时走神,会在早课打盹,但睡过去的功课,他课后会补上,扫地时各处缝隙、底座、边角碎屑都不放过——三清殿庄严肃穆,三清塑像凝神静坐,俯瞰人间烟火。这一方殿宇是道门清修之地,更是世人寄托心愿的净土,因而他不在意自己何时悟道扬名,只求三清殿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清净肃穆,不辜负三清塑像的庄严,也不辜负香客的心意。

    他只是清峰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九春。

    山间晨暮往复,香火枯荣如常,心却已不同。

    日复一日的扫地诵经、静坐观山,他开始领悟“吾心即是宇宙”——初闻此句时,只觉说者口气狂妄,现在觉得是最朴素的大道实话——天地辽阔,宇宙苍茫,若没有这颗心去感知山河、分辨日月,赋予万物温度与意义,高悬的青天只是一片空茫,舒卷的浮云只是一缕轻气,穿林的长风只是一阵气流,天未必是天,云未必是云,风过山林也不过是寻常动静,无半分诗意与意境。

    说到底,天地万物,不过是心湖上倒映的影子罢了。心若混沌,万物混沌,心若澄澈,目之所及皆是风朗月净,清明澄澈。从来不是浩瀚天地容纳一颗心,而是一颗心里,装着整个天地。

    多恢弘的道意。还有那句“天地万象,我当居其上”——并非是要凌驾于什么之上,而是不必再被什么所凌驾,类似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挣脱外物桎梏,不被得失、悲欢、过往与前路所裹挟。春花开花落,秋叶枯叶荣,四时更迭,任由自然,不必执念挽留,看见了便是一整部春秋;喜怒哀乐来了,像待客一样请它们坐一坐,喝一盏茶,再客客气气地送它们走。心是主人,不是过客,是辽阔长空,而非漂泊流云。风月万象从心上经过,却从不会在心上留下划痕,因为这些来来去去的,原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徐春凤把这些想法都写了下来,当作修行功课交给李观棋看。

    李观棋夸他感悟纯粹,不空谈大道,不妄论玄妙,于寻常烟火、日常修行中窥悟本心,颇有几分见地。

    徐春凤心里的小芽儿长啊长,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提起:“那我现在……够格修习君子六艺了吗?”

    “想做君子很难的。”

    “……”

    “难也想?”

    徐春凤点点头。

    他真的很怕李观棋嘲笑他,因为他跟“君子”的唯一干系可能就是君子是男的,他也是。他想当君子,就像一个残疾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确实某些方面也算是天生残缺了,比如脑残、心残。

    “君子六艺,礼、乐主教化,射、御主救世,书、数主治世。孔圣人说‘君子不器’,是希望塑造全面发展、文武兼备的人才,而非培养单一技能的器具。看似是六门技艺,实则是六重修身之关。我一直主张这世间无论什么,都有高效而便捷的路径可言,但只有修心,无捷径、无侥幸。六艺皆成,不过方得君子雏形,君子之道是一生的道,难中之难。多少人一生困于浮躁、囿于私欲,守不住礼,静不下心,定不了性,终究难成正人。这世上真正的君子,我也只见过当今圣上这一位。”

    “……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会后悔,但我敢言当下不移。你得先教我,我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下去。”

    “第一艺,礼。如果你想请我教你,该如何说。”

    徐春凤规矩跪下,“弟子愿以六艺为尺,日日自省,时时修身,不求一朝成名,但求步步端正,不负己心、不负师教。”

    --

    时序入夏,山中天气最无常。清早还是朗朗晴空,午后风起云聚,一场山雨骤然洒落。

    连绵雨丝织成了朦胧雨幕,笼罩整座青峰山,也笼住了清峰观。

    檐水顺着层层瓦壑淌下来,在青石阶上砸出错落有致的小坑洼,阿黄趴在屋檐下,毛茸茸的鼻头埋进前爪,唯有两只尖尖的耳朵偶尔转一转。

    雨的气息随山风漫入回廊,室内温着炭火,星点微微跳动,连悠悠飘散的香火气息,都染上一层潮润温软的清寂禅意。

    铁壶盛着新汲的山泉水,架在炉上,文火慢煨,徐春凤坐在炉边煮茶,李观棋在一旁指导。

    ——徐春凤学六艺学的不温不火,难度适中,没有想象中的难如天堑,但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修得。

    很多李观棋以前就教过他了,或者说李观棋就是君子。说一个女人是君子,就像非要指鹿为马,是疯了,但李观棋就只是李观棋而已。在他心中,师父就是君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是她名字的由来,是要求观棋者保持沉默、不妄加评论的同时,要求对弈者行事果断、信守承诺,皆属君子的涵养。师父棋虽下得臭,但她看棋看得很认真,也从不悔棋。和徐春凤常常后悔不同,她这一生似乎都从来没有任何后悔之事。她的名字就是她自己,真君子是她,落子无悔也是她。

    至于他的名字——他至今还没想出任何意义。谁再叫他春花小鸟,他非揍死他们不可。

    所以这也是君子之道对他来说难修的关键,君子不能不讲武德,但事实是很多时候他都没什么素质。以前他总以为自己脾性差,现在发现,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

    壶身微微震颤,发出非常轻巧的“咕嘟咕嘟”沸水声,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要放焙好的干茶叶。

    若说李观棋如观音指尖轻拈茶则,那么徐春凤就是猪拳出击,势要击碎小小茶饼,且每进行一步,都要迟疑一下,一看就是生手——而老手李观棋,是真的袖着手旁观,也不催他。

    徐春凤将壶嘴压低,越想要水流绵长,手腕越发僵,水流断断续续的。李观棋接过,示意自然放松,水流果然绵长起来,细细一条,注入壶中,热气氤氲而上。

    “高冲时壶嘴要贴近杯壁,让水沿着杯壁滑下去。这样既不烫伤茶叶,又能激出香气。”

    徐春凤依言照做,茶香就在这时候散开,有一种雨后空山的气息,清冽里带着淡淡的甘甜。

    茶香如此清透,师父如此温和,最后煮出来的茶,也并不咋好喝。

    “看来我是半分没有煮茶天赋……”

    李

    观棋闻言笑起,低头喝茶,“还可以了。茶味、水味、雨味,都泡出来了。”

    很奇怪。她一喝,这茶看起来又好喝了。于是徐春凤也学她,指尖搭上瓷壁以取暖,时不时抬起来再喝一口。

    廊外漫天雨幕,远山彻底消融在白雾雨雾之中——满目空濛山色,天地之间,除却错落淅沥的雨声,再无半点杂音。

    清峰观的瓦上雨声,好像永远要比别处要慢一些,只觉得天地很寂静、悠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但这也不重要,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他也懒得管了,这不就是心随自然吗。

    徐春凤静看着雨幕片刻,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

    李观棋拈着茶垫的手没有停顿,待调好炭火明暗,才抬眼看他。

    二人对视,她笑意轻浅,甚至称得上温柔,“想下山了?”

    “……你怎么知道。”

    “道家修行,观心观势,观人。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

    师父太会讲世间大道理,他都快忘了她还是个神算,断事从无虚言。

    “那你能算出我今日是哪只脚迈进的门槛吗?”

    无论哪只脚,有此一问就说明与众不同,但他今日迈进来的和往常毫无二致。他就是要打一个反逻辑。

    李观棋并无迟疑,“还是你往常那只脚。”

    “那是哪只?”

    “不若你此刻退出去,重新踏进来,我来算你踏入时是哪一只。”李观棋说着,随手取过一张素笺,抬起一支细笔,卦就已经算完了,她道,“我把答案写在纸上。”

    徐春凤当即应声,利落起身,小心避开廊外风雨,快步退到门槛之外的雨檐之下。

    寻常卜卦观大势、察本心,旁人问卜,皆是问前路、吉凶、心意,他赌天道不会管这抬脚落步的细微末节。

    他还盘算着怎么能让她算不准——先迈左脚,但她会猜到他要迈左,那他就猜她会猜到他迈左,所以他要迈右脚。左右右左了半天,越想越绕,阿黄还起身围着他扑腾,他还没盘算明白,人就已经重新迈了进来。

    先落地的是右脚。而李观棋打开那张纸,上面笔墨落定:“右”。

    徐春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字,目瞪口呆。

    “天道也管我迈哪只脚?”

    李观棋但笑不语。

    而后她道,“中贵人托信,你此番下山,刚好替我跑一趟宫里,将金丹带给太后娘娘。”

    “好!”

    “至于这丹药的名字……你为它取一个吧。听着贴合延年益寿的效用即可。”

    “那就叫长寿金丹呗?多好记。”

    李观棋笑,眉眼间尽是温润写意,“名字好了,价值千金,道观上下劳苦功高,名字随意,什么气韵也无,什么名头也不是,若有效用便罢了,若没有反倒徒生怨怼。”

    “我明白了,就是要让太后娘娘吃着高兴。”

    李观棋颔首,徐春凤道,“那我要好好想想……”

    “九春,你入观修行已三年六月,本心澄澈,大道初成。下山之前,我为你布置最后一道功课。”

    李观棋道,“为你的母亲,写一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