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不见参商 > 72. 第三年
    正月岁尽,观里的日子便循着节气,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初一到十五,道童们负责接引香客、为香客奉香,道长们则在殿侧为香客求卦解签,整座三清殿往来络绎不绝,全是人,热闹得跟庙会似的;斋堂自然也忙坏了,灶火整日不熄,还有人专门上山就为吃斋饭的,徐春凤边说“怎么会有人爬三百多级台阶就为吃个斋饭”边偷嘴,转头就被烫了舌头,猛挨掌厨道人一记烧火棍。

    而有了道号,就有了归属。游人上山问路、静心祈福,徐春凤都可以报上他的道号。

    香客们都说九春这道号好,响亮又好记。普通人记不住玄奥晦涩的道号,云清、风清、虚竹、玄阳……字字雅致脱俗,听过便忘,转头便分不清谁是谁,但九春好记,最好的春天嘛,当然好记。

    二月春社,农户们纷纷抬着社神巡田,观内倒清净,云清掐指一算,说春菜可吃了,于是一连数日,饭桌上尽是荠菜羹、马兰头拌香干——还少不了风清的笋菜。也不知如何炒制,能把笋味炒出肉味,妙绝。

    后山也新开拓了茶田,一众道童们腰间系着竹篓采明前茶,云遮雾绕间,尽是道情与意趣结合的闲谈。到黄昏时分,也就到了徐春凤最喜欢的时候。

    他最爱黄昏去后山散步,看落日熔金,将层层云霭染作绯紫;听归鸟啁啾,鸣声散入空寂的山谷。这种天地阔景让他觉得,他没有任何俗世的身份,比如不叫徐春凤,也不叫九春,不是假世子,也不是真道士,只是天地间一个自在的过客,跟花鸟鱼虫没什么区别。

    三月寒食,循例不动灶膛,要头一日备齐冷食,也是和搓圆子一样众志成城的大工序。

    清明正日,观门大开,便乡民抄近路入山,祭扫祖坟,观主云清亦率众人在三清殿诵经。山道上此起彼伏的哭声与观内讽诵的《度人经》混在一处,说不清是谁在超度谁。

    整个清明,观中留宿的人特别多,蹭饭洗衣的都常见了,还有人蹲在溪井边洗艾草,预备回去揉青团,清峰观成“清峰村”了。

    五月端午,这一日不做早晚课。辰时,阖观聚在丹房前饮雄黄朱砂酒,连七八岁的小道童也要拿筷子蘸一点抿在唇间;午时,道长们画符,也是用雄黄调的,写在黄裱纸上镇宅驱蛇虫。

    最热闹是午后,道童们得了特许,可以去山涧边投粽子——说这是仿屈原投粽与蛟龙,小道童只管往水里扔,看谁的能漂得最远。粽叶的清香顺水而下,整条山涧都变得甜丝丝的。

    七月中元,三清殿设普度道场,经声昼夜不息。黄昏时在放生池边焚化法船,纸扎的楼阁舱舫燃起来,火光映着池水,亮得灼眼。这一夜,观里人人都睡得迟,寮房的灯点到后半夜,仿佛是要给那些看不见的魂魄照着路。

    八月仲秋,辰时起来,丹房飘出的不是药香,是糖桂花和豆沙的甜腻——阖观做月饼,连丹房都被征用了。做好的月饼先供三清祖师,再分给各院。

    徐春凤不知为何将也突然魔爪伸向了厨房——软糯糕点被他蒸成硬疙瘩,坚如磐石,李观棋掏钱让他买现成的交差,后来发现不是孩子嘴馋,是真心想学厨艺。

    风清、虚竹手把手教他,屡试屡败败败,连姜汤都能熬糊。一问,汤药汤药,汤跟药,既然挨在一起,应当是一回事。

    再一问,为何如此执著,徐小猪说:厨是君子六艺。

    不知书、数,哪一个他听成了厨。玄阳笑得人都倒了,问他:那你有没有听过君子远庖厨?徐小猪说,庖厨是挨在一起的,他不认识庖,自然也就不认识厨了。

    十一岁孩子识文辨字自有其法,很是震撼了一干大人。

    而徐春凤心底里想要学君子六艺,“做君子”对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他只能事以密成,可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君子六艺哪一个都不是他能轻易学会的,好些时日都一个人颓颓的,看起来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日子又无聊,于是李观棋想到一个费时又费力还能获取成就感的东西:“为师教你做柿子灯,如何?”

    不是橘皮灯而是柿子灯,徐春凤听都没听说过,转念又想起,“可是,这山里没有柿子。”

    李观棋一脸为难。徐春凤忙道,“要不我们种一棵柿子树吧!等到来年结果,便能做灯。”

    她仍不说好。但她说,“九春,不若我……教你骑马。”

    小小少年眼睛都亮了,满是惊喜:“骑马?!”

    不出七日,李观棋便从山下牵回了一匹小枣红马。

    徐春凤高兴不已,大黄显然也喜欢这个新伙伴,欢快摇尾,围着马儿来回打转。

    “给它取个名字吧。”

    “小红!”

    “……”

    徐春凤很兴奋,大黄也很兴奋,一人一狗欢欣雀跃,显然觉得这名起得很差的只李观棋一人,于是她果断妥协了。

    她教他每日如何投喂草料、亲手为小红刷毛浴洗,日日陪伴它,让小红渐渐熟悉他的气味和声音,感知他的存在和善意,开始接纳他。到那时,他就可以试着骑它了。

    徐春凤问:小红真的能感受到我的善意与陪伴吗?

    李观棋答:当然能。

    万物生灵,皆通人性。或者说,人也是生灵之一。

    而马儿心思敏感,最能辨人心。若是人心犹豫、指令迟疑,马儿便会顺势懈怠,不听调度;若是人心坚定、沉稳果决,马儿便会温顺顺从,进退有度。人在马背上,无从伪装,所有潜藏的怯懦、执拗、犹豫,都会被感知。

    李观棋说得玄之又玄,因而徐春凤养得慎之又慎。

    慢慢地,小红真的开始亲近他了。他又跟李观棋学着怎样套缰绳、放马具,核心要义就是轻与快,以免惊马。

    初登马背最难,右腿要抬得老高,脚踩成风火轮了也踩不进马镫;好不容易坐稳了,小红还不高兴,徐春凤一边稳着自己,一边安抚小红,别提多么汗流浃背、腰酸背痛了。但徐春凤也感受到了其乐无穷,可谓真正的痛并快乐着。

    小红的脾气不像寻常马儿,它十分的有个性,徐春凤要凶它,它就跟他对着干,徐春凤从它背上摔下来,它立马乖了。他不懂自己这么一个没眼色的人,怎么能养出一匹如此有眼色的马。

    不止驯马,他还要养狗。

    某回他不小心把大黄惹生气了,次日下课回院,屋内一片狼藉,杂物散落满地,衣物被撕咬破损,大黄趴在角落,心虚地不敢看他。徐春凤震声:“你胆子大了,敢拆家!”

    他抱着狗头,“不就是忘了遛你、没给你肉骨头吃,还不小心踩了你吗,你至于这样吗?”

    大黄哼呜嘤嘤的,只小声出气。徐春凤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做了半日大扫除。

    因此,这一整年,唯有养马、遛狗、习字、修行,相当清闲散漫。

    观中也豢养了许多飞禽走兽,有山下买的、村民送的、自己来的,都归李观棋管,也就半个归他管。地上跑的跟人一样都靠脚,喂养日久

    自然亲近,唯独那脚不沾地、来去自由的飞鸟,难抓难养,无论养了多久,笼子一开就飞了。

    每次看到空空如也的鸟笼,尚余一半的鸟食和新鲜露水,徐春凤心底也是空落落的。他想起李观棋闲时便喜欢揣着手望天、望云,见高峰,若有飞鸟,她的视线必然是紧紧相随——这便是鸟儿飞走了,心神也全跟着鸟儿走了的悲伤。

    因此徐春凤暗暗发誓,下一只鸟,他一定要牢牢留住。

    恰好后来有次下山,他买了只珍稀鸟儿,蓝黑相间,羽翼被日光一照,泛一点淡淡鎏金光泽,漂亮极了。他专门找虚竹要了材料求师,给它打了个崭新鸟笼,镶镀一把金铜色的小锁,按照长命锁的样式来做的,也有希望它长寿、长久陪伴的意思。

    这是第一只完全他自己带回来、自己养的鸟。道童们都涌过来瞧新鲜,这个伸长了脖子往笼子里瞅,那个蹲下身来嘬嘴逗它,还有人伸手在笼边虚虚地晃,看它会不会扑棱。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比笼子里的鸟还热闹。徐春凤也就差提着鸟笼招摇过三清殿了。

    和道长们在一处时,风清尤其喜欢它,看它在栖木上跳来跳去,一身羽毛蓝得发亮,像一小块从蓝天里裁下来的颜色,问他这只鸟儿叫什么名字。云清:“不出意外,叫小蓝。”

    徐春凤连连点头,惹得众道长都笑。他又道,“叫微蓝。因为比小,还要再小一点。”

    李观棋不解了:“那为何大黄是大,小红是小?”

    “因为我来的时候大黄就这么大,我抱着它,眼前铺天盖地的都是黄,把我的臂膀都填满了。小红来的时候,还是一匹小枣红马,一看就是孩子骑的。至于微蓝,除了很小的意思,还有将将开始,是要慢慢长大的意思。”

    众道长听了,无不颔首。连李观棋都弯起眉眼,徐春凤有点不解,所以看向她,而她向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在夸他,说得好。

    于是徐春凤就更加用心地养微蓝,给它喂头一茬最饱满的苞谷稻米,每日给它接清晨山间第一滴露水,一日三遍看它。仿佛起一个特别的名字,它就真正有了特别的意义。

    他花了大心思养微蓝,也幻想着成为市井上那等提着鸟笼,请众人赏羽听音,只炫耀不售卖的闲人。然而事与愿违——不过三月,微蓝就终日郁郁,无精打采,几日后便死了。

    徒弟满心郁结,向师父抱怨,鸟真的太难养了。李观棋说,鸟本就是属于长空的动物,久困不飞,便会凋零。

    徐春凤问:难道世间就没有能一直养在笼中的鸟儿吗?

    李观棋答:即便圈养于笼,也要放它在室内飞一飞。

    徐春凤:可是我怕它飞走了。

    李观棋:那便没有了。

    徐春凤只得放弃养鸟执念——其实如果不是李观棋相比走兽,更爱飞禽,他也不会想着养鸟。

    相比她总是饲养一段时日就尽数放飞,他最爱的动物应该是属王八类的,寿命长,不活动,但王八又太丑,养了就是糟糠之宠带不出手,果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李观棋还有一只鸽哨,哨声清越,一吹便有成群白鸽盘旋而来,被她训得温顺听话,就像他一样。但她最后也把那些鸽子悉数放生了。

    他只得领悟一句话:世间万物,凡刻意禁锢,终究凋零;凡顺其自然,方得长久。

    但这句话他不是那么的喜欢。他更喜欢的是:大道无为,是对世事规律的尊重,而师长有为,是出于内心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