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不见参商 > 71. 梦醒
    李观棋睁眼时,日上三竿。

    正月初一,新岁伊始,天光照透了室内,满室通明。

    午时光影落在被褥上,切出一道整齐的折线,从床尾一路到枕边,把她散落的发照得发亮。她看了那道光线好一会儿,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原来大梦一场,绵长沉滞,恍若穷尽了半生,不过一夜更漏。

    宫女观棋的一生,好短又好长。

    梦里有无尽的雪,有她的泪,从粗糙的脸面上剐过,火辣辣地疼。前尘往事被翻搅起一些沉渣,过去她从不这样清晰地记述它。梦断得完整。像一曲音律酣畅淋漓地弹完,这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无声无息地松开,没有回响。至此,宫女观棋的十三年,完完整整地结束了。

    李观棋坐起身,发丝从手背上滑过,触感真实得有些陌生。

    她这双手,最先总是落在王妃的眼中。每回她都要拉过去瞧一瞧,再给她护手膏脂,瓶瓶罐罐,功效不一,干爷临终前吃了上百服药,种类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治手的药膏多。

    她不再生冻疮,那些皲裂和厚茧都渐渐褪去,先是裂口愈合,再是硬皮变软,最后连陈年的茧子也一层层剥落,像是蛇蜕皮一般,露出底下一双干干净净的手,表面粗粝褪去了,手指也变细了。后来再度入宫,整理包袱时发现,王妃不知何时她装了护手膏脂,沉甸甸的一整盒,捧起来比玉器还重。

    于是,哪怕再次入宫,她也无需担心会回到从前。

    于是她开始擦手。洗了手要擦,临睡前要擦,心里不静的时候也要擦,王府没养成的习惯,在宫里养成了。杀完人以后,也用它擦手——拧开盖子,挖一小块在手心里匀匀地化开,那股子熟悉的香气便能压住她心底的血腥。手上干净了,心里便也干净了。

    如今她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指腹只剩一层薄薄的茧,像一双文人握笔、偶尔干活的手,仿佛从来不曾沾染血腥,仿佛她从来都只是清峰观的道士云清,山风拂袖,松香满襟。

    屋外,是正月初一独有的气息,热闹喧阗,山下爆竹余响未绝,烟火气息漫上山腰,新岁伊始的意义将这一日显得春光无限,令人期盼。

    李观棋坐在床沿上,只觉得彻骨的孤寂。

    如同殿下冠礼之日,他身着庄重华服从宫中归府,从满堂宾客中脱身,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他来,不是为了与她寒暄,只是想寻一处僻静。

    是她说自己力气单薄,是她提前给他绣好了帕子,是她把干净的擦头布递给了他。

    小七哥哥。这个称呼在梦中频繁地出现,可大梦一醒,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镜花水月。她是他帝王路上的一个锚点,他是她年少时的一段记忆,镜花水月,是美谈,主仆情深,又太忠义。

    此刻方才懂得,深宫之人,离不开深宫。

    李观棋披上道袍,散落长发尽数压在了衣袍下,她并不带出,径直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门。

    日光扑面而来,庭院里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山风掠过来,把檐下挂了一夜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徐春凤双手端着茶盘,跪在门外。

    李观棋眼底茫然,甚至有些懵懂,像在看一个意料之外的梦,“……不走了吗?”

    “……”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

    昨夜,李观棋的话,是徐春凤认为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囹圄之上有青天,他可以自由了,他终于不用在这破观里当一片形状规矩的乌云了。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世间百态,烟火纷繁,他在想他下山了要去做什么,想了很多很多,可都勾勒不出清晰的轮廓——去给老乡放牛种田?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去跟人做生意当学徒?他别先被人打包卖了;去说书卖艺?他如今倒是能说几句,可说书先生要会编故事,他连自己的故事都还没编明白。

    他把脑袋里的念头一个个翻过去,又一个个翻回来,发现短短一年的清修,已经洗去了曾经的他。可他也还没长成另一个什么人。目前在中间,哪头都不挨着。

    而对于外面的世界,他一无所知。但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必须先下山。等他下山了,一切自有答案。船到桥头自然直,黑乌鸦曾告诉他的。

    想通了这一层,他便安心准备睡了。然后,又黑漆漆的开始想另一件事。

    人心真是很奇怪。从前日日盼着下山,盼着离开,等到真正拥有了自行离开的自由时,他才安安静静地问了自己一句,有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以为下山是,可此刻,他跪在这里,端着一盏敬师茶。

    他觉得这个也是。

    “你教了我很多,教我练体强身,教我四书五经,还教我走台阶——不是走台阶,就是,教我如何走好人生路。”

    “如何走?”

    “走得慢一些,才能走得远一些。江河的磅礴之力,和水滴穿石的持之以恒,我都记得。你还教我明辨是非善恶,跟我讲人立身行事的根本和处世之道。还有,我以前是,往自己身上贴东西,一层一层地糊上去,把自己贴成别人喜欢的模样,是你让我感受到,这些东西就算松了、没了,露出底下的皮肉来,好像也没有多冷、多难看、多难堪。所以,临走之前,我觉得,我应该还你的恩情。”

    他终要下山,奔赴俗世的。徐春凤道,“我想拜你为师,做一回你的徒弟。”

    “徒弟是要对师父百依百顺的。”

    这话落下,徐春凤三分不解,三分委屈,四分不高兴,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抿了又抿,像是在说:我难道还不够百依百顺?

    李观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茶盘上搁着的那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问,“跪了多久?”

    “……”徐春凤老实道,“听见屋里有动静,我才来跪着了。”

    “还算机灵。”

    “……”能如此不苛繁文缛节的,普天之下大概就她这一个师父了。徐春凤把茶盘举得更高了些,腰背挺直,额前有没梳好的碎发晃着,他只跪得端端正正,“以后,你说的话,我信。你要是再骗我,我也认。你说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会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师父。”

    二字落地,清晰,自然,郑重。

    日光透彻,庭中桃李树未尽,山风掠过,纷纷扬扬地落了徐春凤一肩。他整个人都被日光浸透了,浑身都泛着绒毛般的金光。他跪在她面前,就像初生的阳光。

    李观棋看着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是帮了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救了她。

    她迈下台阶,接过茶盏,“敬师茶我喝了,你这个徒弟,我收下了。起来吧。”

    徐春凤起身,眼睫在日头下微微皱着,似乎还暗含着几分难以开口,“……既然我拜入了你门下……我也想有一个道号。”

    “你本非道门中人,无需拘泥道号。”

    “我不想再做徐春凤了。”

    “……”李观棋凝神沉吟道,“那便……九春吧。”

    “怎么又要带个‘春’字?!”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春,阳也;阳数之九,世间极数。九九归序,春启

    新生,九春,是天地间最好的春。”

    “我不喜欢名字里有春……”

    “为何?”

    “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只听见我的名字,就都觉得我是个姑娘,结果见到我,更觉得我是姑娘了。私底下叫我……”徐春凤憋了又憋,憋出一句,“春花小鸟。”

    “春花小鸟?”

    李观棋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实实在在的、没忍住的笑起,“谁这么唤你,怪有才的。”

    乌云中也有顽皮的。他又不能算合群,总得四位道长偏爱,尤其受观主照拂,人人都知道他身份特殊,还住着清净独院,便成了小道童们私下打趣、逗弄的缘由。他不理,他们来劲,他理了,他们更起劲。

    李观棋抬手,徐春凤并不知晓她是觉得可爱才摸了摸他的发顶,只硬邦邦地侧头躲开——他被人羞辱,她还觉得他们有才。

    “怎么了?小猪仔又鼓起腮帮了?”

    “……我拜了你当师父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小猪仔!你就是老猪仔!”

    徐春凤鼓着腮帮的模样憨态可掬,李观棋笑而未语,半分生气都不见。

    ——任谁看,她都是个风度翩翩的真人,暖阳衬得她愈发清隽疏朗,而他不仅脸上婴儿肥,身上还有婴儿肉,一急就红耳赤脸。真人不讲戏言,向来讲象形。

    “还有……我也想梳你这样的发型。”

    “过来。”

    李观棋言简意赅。

    她捏着木梳,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梳,徐春凤被扯得头皮生疼,紧接着梳齿从头皮上刮过去,痛得他登时倒抽抽两口凉气。

    “痛!”

    “忍。”

    ——黑乌鸦就如同一只肥美的鸡,看似清瘦,实则全是腱子肉,尤其那双铁砂掌,力道十足。

    徐春凤痛得要死了,还想着揪几缕碎发下来,奈何太紧,一根发丝都逃不出李观棋的五指山。

    现在山下都流行额前挑几根长须出来,美名其曰“龙须发式”,风流雅致,备受追捧,唯山上还梳这丑陋的大光明顶,或者说,唯李观棋一人认为露个大脑门精神。可徐春凤想要的是高马尾,并非光明顶。但马尾不似发髻,重量始终垂坠在整个后脑,若不束紧,便软哒哒的,显得邋遢。

    于是最终,徐春凤扎了个大光明顶马尾,分外紧绷,吊眼。

    李观棋退后一步,审视着这颗脑袋,满意地点了点头——光洁无碎发,最是精神端正。敛去闲散,方能沉定心神。

    而徐春凤对着铜镜,光秃秃的额头,一张圆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不愚蠢。

    “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容我再想想吧……”

    徐春凤自铜镜看到她垂眸对着他的发,也垂下眼睫,“……算了,就九春吧。我就要个二字名,像你和其他道长们一样。反正我要在清峰观里住很久,以后大家也知道,我是九春小道长。”

    “九春小道长?”

    李观棋笑道,“听着倒是像模像样。”

    她不知为何会觉得,很有趣……或者说,憨态可掬。

    或许是她早早褪去了孩童稚气,得见鲜活直白、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只觉纯粹可爱。

    徐春凤不知道要当李观棋多久的弟子。他想过三个月,也想过是三天。俗世羁绊一来,便要挥手作别。

    三个月也好,三天也好,反正他现在还在这里。

    门口忽然响起“汪汪汪”,徐春凤眼睛一亮,飞奔去找阿黄,马尾荡得七零八落,连同他的身影一起,融进了漫山遍野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