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不见参商 > 70. 观棋(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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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入宫闱的第一年,很不好过,就从她晚到受罚开始。

    彤史女官看似品阶端正,执掌宫录文书,实则权责尴尬。后宫规制森严,唯太后、皇后,三品以上高阶妃嫔,方可配贴身女官,她无主无靠,就成了游离在宫闱秘辛外的闲人。

    她奉殿下密令,暗中布设眼线、多方游走打探消息,耳目却做得并不高明,手段稚嫩,处处留痕,不过半月,便引人注目。暗箭难防,冷害无形,她差点没活过冬天,又差点死在了第二年开春——像具尸体趴在狭小的仓房里,任由身上气味和血腥气开始发酵腐烂。

    病痛缠身、饥寒交迫的绝境里,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剩十一岁那年,双亲离世的日夜。

    那年她太小,只知沉溺丧亲之痛,只顾自己的肝肠寸断,全然忘了为双亲立坟祭扫。

    死无碑,则无归,因而尚需要她活着,好好守着,以免阿娘的死讯来时,没人替她大殓发丧、入土为安。

    替殿下夺位,算是她此生最惊天动地的豪言吗?不是的。是当时她发誓,她要活下去。并且是好好活下去。

    入宫后,清明思念爷娘,却无法公然祭拜。皇城之内,香火唯奉神明与皇族,宫人私祭乃宫规大忌,查实便是死罪——是淑妃动了恻隐,许她在常宁殿的小小荷潭内,放置一盏长明灯。

    半指短烛,一夜燃尽,淑妃遣人每日更换。待李观棋再度踏入常宁殿时,池水粼粼,那盏灯依然在潭面之上发亮。

    那一刻,无论是不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怀柔手段,李观棋都成为了宫女观棋。

    --

    隆冬某日,李观棋奉命入御书房,值守记录帝王起居。

    御书房虽炭火熊熊,却远不及太和宫地龙恒温,四季如春。萧帝常年在室内身着单薄常服,不一会儿就微微瑟缩起了肩头,只是他批政阅书,无人打扰,也无人发现。

    但李观棋看得很清楚。即便萧帝身骨强健,那点冷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不冷。

    她看了片刻,心想:你也怕冷,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你的儿子?

    转眼收绪,李观棋放下手中笔墨,主动将大氅双手奉上。萧帝抬手接过,同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皇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皇太子踏雪而入,一身单薄常服,身姿挺拔,气度矜贵。深宫贵人向来如此,冬袍越轻薄,越彰显身份尊崇。

    只见萧帝展开大氅,转手稳稳披在太子肩上,“朕无妨。”

    太子并未诚惶诚恐的推拒恩典,反而一把握上了萧帝的手,确认君父体温无碍,就自然披着了。

    ——曾经李观棋认为,萧帝热衷于把玩父权,享受掌控儿子的快感,品尝儿子的痛苦。如今发现,原来他也会做父亲。

    萧铮幼时最爱在萧帝面前争表现,因为难得见一回阿爷,想把自己的全部本事和勤勉都双手奉上,所以用力过猛。但贬低他,还是夸他赤子丹心,归根结底落在父亲对孩子的疼爱上。

    萧帝的偏心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不爱这个女人,也不爱她生的儿子,但因为是幼子,也算得他几分闲散关注。儿子渐多,年岁渐长,后几个儿子无暇顾及,自然也不亲。而他倾尽心血,亲手教养,朝夕相伴带大的嫡长子,才是他心底唯一的偏爱。

    父子缘分并不由孩子做主,父亲有很多个儿子,儿子却只有一个父亲。所以做儿子的想要去问父亲为什么不爱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缘由、道理可言,不爱就是不爱。

    而下一刻,帝王深邃锐利的目光骤然和她对个正着。

    李观棋心头一凛,慌忙垂眸,又心知避不过去,身形一屈,双膝落地。

    “说说你跪的理由。”

    “天家父子和睦,温情脉脉,奴婢一时看痴了,僭越观瞻,惊扰圣驾,还请圣上责罚。”

    “你便是尚书局新晋的彤史?朕是听闻了你的大名,说你的学识眼界,不输男子。”

    “奴婢惶恐。此为谬言,奴婢只是读了几本书的寻常宫女,粗识几字,但绝对称不上什么学识,更不敢与男子比肩,妄谈眼界。”

    李观棋伏跪埋首,却依然能感受到,萧帝落在她身上,还是那样的眼神,让人看不明白——比起审视,像是认识她,更像,只一眼,就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皮囊。

    “记得倒是不错。且有手好字。寻常宫婢可写不出你这种字来。”

    “奴婢惶恐。”

    皇太子解围道,“总说惶恐做什么。既得圣上赞许,便说说你的师承何处?”

    “是。奴婢昔日偶得一卷古书,书旧得掉渣,晦涩难懂,奴婢看年份很早了,便想着送往集市变卖,翻开时却发现书页间藏有一些新的批注,这便不值钱了。奴婢本想随手丢了,却渐渐被那些批注吸引了,虽然还是不懂,但奴婢感觉,像是这批注主人耗尽心血的注解与感悟。日积月累,反复翻阅,便渐渐习得几分笔墨章法。”

    “瞧瞧,”萧帝对太子道,“这就是你当时拦着没烧的祸根。”

    “既是九郎的机缘,不若让这女史呈到近前来看看?”

    萧帝既没应,也不否,只问李观棋,“太子已将所有古籍呈递朕处,你这又是哪一本?”

    李观棋答,“回圣上,常常看的那一本。”

    乍听平常,细想却有“不执著于具体哪一本,而在于常看常思”的境界,萧帝道,“说话倒是有几分禅意。”

    “朕收下了,好好记你的宫录文书。”

    言罢,萧帝拂袖离去,皇太子经过她身边,“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

    “爱人无错,但别爱错了人,误了自身,毁了前路。”

    皇太子眉眼端方,说罢,也离去了。

    李观棋难以理解他这句话的深意。在他们还光风霁月、君臣得体的活着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泼天的野心和恨意来了。

    她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当他跌落凡尘,权位尽失,身首异处之时,还会保有如今这副矜贵从容的姿态吗?

    --

    三灾三劫,渡过了,李观棋便长久地做着殿下与淑妃藏在六宫的耳目。

    若说三年间最多的光景,皆是她神情戒备地穿梭于悠长幽暗的宫道,晨昏交替,日夜不休;又或是伫立在数不清的宫人面前,看着他们匍匐在地,涕泗横流,恳切,而绝望地磕头求饶。

    这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爷娘。

    或许多年前某个同样的夜,同样幽暗冗长的宫道,在她无从知晓的时刻,有人像如今的她一样,居高临下,漠然走到她爷娘身前,送他们上路,是赐死。

    死亡,不是杀戮,是赏他们恩赐。

    杀的人多了,她也常困惑,既然是必死之结局,为何不肯体面赴死?她曾遇过一名宫人,临死前异常平静,无哭嚎,无求饶,只跟她说了句:“你曾照拂我,善待过许多宫人,麻烦待会动手,让我痛快些。”

    坦然赴死,清醒知命,远比跪地哀嚎、摇尾乞怜体面万倍。

    反复求饶,涕泗横流,许下连自己都不信的虚妄承诺,妄图博取上位者一丝怜悯,信别人会放自己一条生路,太蠢,丢尽了为人的体面。若是她的爷娘,定然不会做出这般卑贱乞怜的丑态。

    --

    与萧铮重逢,是十四岁这年的雪夜。

    大雪覆宫阙,天地一白,寒风卷着碎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当时她奉命处置一名泄密宫人,正把她逼至穷途末路。绝境之下,宫人慌里慌张地,“你知不知道你干娘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漫天风雪之中。她接着:“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李观棋:“……”

    娘死了,这是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抽象概念,非同悲不能共情。而最刻骨的,是她娘并非寿终正寝。

    阿娘的死,对她来说,是至亲被谋杀,是至亲死于非命。这本该经过官府重重调查,追根溯源,水落石出,还她和阿爷一个真相——官府断命案不都是如此吗?可宫里不一样。

    她什么时辰离开,一路她经历了什么,最终她为何消失了,消失在哪儿,找见尸体,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而她没有尸体,没有真相。

    多年来,她不敢彻夜回想,每一次忆起,都只剩无尽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年年幼无知,错失了追查真相的最佳时机。这份悔恨无人可解,无人能渡,哪怕天下谁都来爱她,都要给她一个新家,也没办法让她活下去。

    “你告诉我,我饶你不死。”

    李观棋自阴影露脸——她的扭曲似乎突然吓到了宫女,而后宫女像是发现了更为新鲜有趣的东西,忽然一改慌乱、懦弱的神情,“……我不告诉你了。”

    她一改主意:“你这一辈子,永远不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二人对视片刻,她就这么直视着李观棋,贪心毕露,“我不仅要活命,我还要你保我平安出宫,保我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

    李观棋不应,也无言,甚至没什么表情。而宫人却太急了。

    “她不是顷刻断气的,因为她力气实在太大了,常宁殿十几个人都按不住她……好几个时辰呢……这几个时辰里,你们在哪儿呢?她本来能活的……”

    “我再告诉你,杀她的人,就是你现在效忠的、感恩戴德的主子。你以为她是菩萨,是慈母,其实她就是条毒蛇,你看看我的结局——你以为你杀的是我吗?”

    “你双手沾的,不是我们的血,是你亲娘的血。”

    “她一开始还卯足劲了骂我们、威胁我们……最后还不是像一条卑贱的狗一样,跪在我们面前,摇尾乞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她舔鞋她就舔、让她吃泥巴她就吃……簪子最难吞,她吞了整整一刻钟,才咽下去。她不停地磕头求我们,说她还有女儿,女儿还小,不能没有阿娘。那么贵重的人,最后死得比尘埃野草还贱……”

    寒光骤亮,匕首不知何时握在了李观棋手里,宫人气口一噎,登时加快了语速,“你只要留我性命,我保证,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全部真相。”

    “相信我,那个真相,你绝对想知道。你知道了,绝对会杀了淑妃。”

    她甚至主动伸手握住冰凉的刀刃,逼视着她,“绝对。”

    李观棋缓缓蹲下来,“松手。”

    宫女神情微松,手也放了下来,刚露出一个松懈侥幸的表情,转瞬骤然僵凝在脸上。

    “你不敢杀淑妃,你只敢杀……”

    轻微的扑哧再次响起,被冬袄卸去了大半力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

    李观棋第一次持刀杀人,因而没料到,两刀刺入,非但没杀死她,反令她失控、癫狂。

    于是事态,走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李观棋居高临下地站着,半张脸都是擦之不去的血痕;她死攥着匕首,刃尖粘稠的血迹,一滴、一滴,在纯白积雪上砸出一个个细小、暗沉的红坑,而后自发地汇入她脚下那一片红海,温热,滚烫,融化了白雪。

    风雪隔岸,隔着十步,隔着被红浸透的薄白,隔着刚刚咽下的那条人命,萧铮站在那里。

    玉京少雪,可他们每个瞬间,天地总会落满白雪。

    萧铮今日入宫,观棋迟迟未归,他就知道母妃定然又让她来做这样的事。他看见血迹溅进了她的眼中,看见她眼中的泪和恐惧,但她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有烧到极处反而冷却下来的红。

    而他抱住跪倒下来的她,像抱着一截僵硬的枯枝。

    他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刀从她手里滑脱,毫无声息,就像她一样。

    他的手指深陷进她的肩胛,几年前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扣着她,诉说着他的满心恨意与不甘,而这一刻,好像只有这样,还能把某部分的她留住。

    良久,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十分的颤抖。她说,“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寒意彻骨。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留不住了。

    将她重新送入这座囚笼,是为了大计在所不惜,心中却存侥幸妄念,以为来日功成,现在付出的一切就都值了。无尽悔意从骨缝深处滋生蔓延,浸透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观棋,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

    雪光映在她眼底,漆黑冰冷,“你只告诉了我,你欲自戕,我以为那是你万般隐忍下,只能对我吐露的脆弱。你和你的阿爷一样,你太清楚了,只要你以自身安危来做局,我就一定会入局。”

    当她一点一点把这些不争的事实揭给他看,看他脸上那些深情重义的痛惜一点点碎裂,她说,“你不就是在赌吗?你的痛苦隐忍是真,你的算计、权衡、利用也是!”

    萧铮说,“难道唯有我死,才能消解你的恨意、才能让你满意吗?”

    “可殿下连死,都会细细思量利弊,务求最大化成全你的名声与大局。”

    她的眼底是看透一切的荒芜,她实在太了解他,又过慧,让他没有办法再在她面前伪装什么,真实的他,裸露的他,是如此不堪。

    “你不愿意留下,你总想离开我,我有什么办法?非要我死给你看才可以吗?我还有妻子,还有钰儿,难道你要我抛下他们吗?抛下一切,才能向你证明我离不开你,观棋,你一直都是最能理解我的——”

    “我曾经也有的

    !!”李观棋再难以听下去,爆发出嘶声力竭,“是你们逼死了他们。是你让我,没有亲人了。”

    “我解释了无数遍,我并非有意,人死灯灭,我救不回他们,我也说了无数遍了,往后,我来做你的亲人,护你一世安稳,不离不弃……”

    “这真相,我还是知道了。”

    李观棋说,“小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风雪停寂,萧铮的唇,剧烈抖动。

    而李观棋的阴阳割裂,竟分毫不比他浅。

    “殿下……别回头。过去,没什么可留恋的。天泽履卦,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皇权帝位,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原来他们会的。

    会怕,会慌,会乞求,会抛下所有为人的尊严,摇尾乞怜,因为他们尚有牵挂。

    是家中,放不下的幼女。

    --

    李观棋返回常宁殿复命,刚踏入殿廊,内侍祥子就将她拽至暗处。

    “方才殿下与娘娘大吵一架,殿下怨娘娘次次遣你去做这等阴私狠戾之事,娘娘说,这偌大深宫,她唯一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你是殿下亲手托付的人,是她深宫寂寥岁月里,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李观棋听着,只觉一片寒凉好笑。

    淑妃杀了她的亲娘,却又表现得像个亲娘。上百个日夜,日日予她庇护,温柔照拂,待她如亲女,不过是厉鬼敲门前的伪装。

    佛口蛇心,两面为人。

    夜实在太幽暗,祥子不见她反应,视角一转,借着月光雪光,登时退了两步。

    他眼中布满了恐惧,“……所、所以你,要不要,现在,先别去……”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

    李观棋毫无犹豫地踏进了寝殿——淑妃见她,大惊起身,竟然没有恐惧。

    “观棋,我的孩子……”淑妃眼中满是心疼,甚至拿出帕子为她擦早就凝结的血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铮儿呢?”

    “奴婢未曾见到殿下。”李观棋略有几分茫然困惑,而后露了一个三分笑,“娘娘,观棋来复命。”

    “好孩子,回来就好,我担心得难以入眠,快去,去洗漱一番,好好歇息下来。”

    “是,奴婢告退。”

    --

    通晓命理者,看透天道轮回,也一向对天命二字,心生绝望。

    自那日后,李观棋按兵不动。她认为自己是蛰伏,是等待一个时机,让淑妃付出她应有的代价。可事实是,当初她因泄愤杀了那个宫人,是她真的,不敢听真相。

    真相来的太晚了。她知道的,太晚了。

    淑妃已在她面前演了整整两年的慈母,她感念她的恻隐,仁善。她是小七的阿娘啊,是曾经那个体弱、可怜的贵人,一无所有,却将小七教养得出类拔萃,是小七日夜担忧、发誓长大后要孝顺她一辈子的娘。

    她以为淑妃与菽荣阿姊、她阿娘一样,她们是全然一样的存在,在感受到淑妃的善意后,她毫无犹豫地把自己这颗真心给出去了,打从心底里,把她当作了亲人。

    原来认贼作父,是这么痛苦。

    在她意识到她恨他们的时候,她已经先爱上了他们。

    痛苦于恨,也痛苦于爱。当爱恨无法平衡,人就无法存继于世。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淑妃怎么能在杀了她阿娘后,还对她千百般呵护,这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这虚假的温情,她为什么从没看透分毫。

    同时,还有小七。

    他们穷尽手段伤害彼此,他们许下了永恒的誓言,几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又会开始思念彼此。可一见到面,恨意就会漫上心头。她恨他,他也同样恨她。

    她与她的殿下,似乎总是这样。近身是无解的疏离,隔川是刻骨的相依。

    几千个日夜,她亲眼看着他求路无门、艰难跋涉,一次次身陷绝境,又一次次咬牙翻盘,当他真的得以靠近一点点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时,那桩属于他的帝王霸业,也成为了她的执念,她的私心。

    卦象既定,吉凶有数,世人穷尽手段逆天改命,殊不知,改命本身,亦是命数。如此闭环往复,无一人能挣脱天道桎梏,最磨人心性,难以为继。

    是殿下让她在沉沉宿命中,第一次看见,人定胜天的可能。

    曾经他问她:若赌输了,该如何。

    她答:黄泉路远,风雨独行,太过孤寂,至少同生共死,你我黄泉路上,还能作伴,永不受,相离之苦。

    --

    明贞二十五年隆冬,玉京厚雪,覆压千里皇城。

    厚重的朱红大门,矗立百年,几乎困守无数人一生,在这一日,第一次,为她一人,缓缓洞开。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走不出的牢笼,她竟完好无损、全须全尾地,踏了出来。

    天地一色,纯白无垠;大道通天,空旷辽阔,沿途不见行人踪迹。

    她一步步走出禁军巡视的范围,踏入了真正烟火缭绕的玉京城。

    摊贩吆喝、车马穿行、孩童嬉笑……她站在这片热闹纷繁的市井喧闹中,一时间,竟像懵懂幼童一般手足无措,初入尘世,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何去何从。回过神来,她已规矩地站着宫姿,静静伫立良久,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最先去往儿时记忆里的糕点铺,辗转寻访数家,皆易主换人。时过境迁,原来人间的更迭与动荡,也同宫中一样吗?

    最后,她踏足乌衣巷。

    乌衣巷有间院子,是爷娘在宫外购置的新家。

    观棋从不曾来过,推开门,荒芜已久,杂草丛生,尘埃满地,却竟然与她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一走进来,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家,家里,有爷娘。

    她独自一人,耗时整日光阴,清扫庭院、擦拭门窗、整理屋舍;又耗时一日,奔赴街市,置办香烛供品、花卉器物,装点小院。

    她亲手挑的木料,又亲自执刀雕琢,一笔一画,刻上爷娘名讳:李福贵,慧娘——有爷娘的牌位,也就是,有爷娘了。

    烟气轻柔缭绕,她躺在蒲团之上,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儿时,爷娘温柔将她拥入怀中,把小观棋变成豆荚观棋,慢讲伦理纲常,闲谈杂书志趣,她不再懵懂,不再只会安静聆听,她会附和、会回应,会说自己的浅见,更学会了倾诉。

    假亦真时真亦假,岁月催她长大,他们却容颜未老,永远是她记忆里,最温柔、年轻的模样。

    她说,阿爷,阿娘,我带你们回家了。

    院墙隔绝俗世风雪,院内安静祥和,屋内香火袅袅,暖意绵长。

    她说,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一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哪里也不去,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