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将尽,药王谷的秋意悄悄漫上山峦。
白日里药香缭绕、人声喧闹的竹院,待到入夜便彻底沉静下来。轻风穿过层层竹林,簌簌作响,檐下悬挂的竹灯轻轻摇晃,漾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柔和铺洒在青石地面。满山灵草的清芬混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把整座山谷裹得安宁缱绻。
数月治疗,宋知宜身上那一身沉疴已然褪去大半。她披着一件素色薄衫,独自倚在廊下栏杆边。
谷中的银杏早早染上金黄,秋风一卷,无数扇叶漫天纷飞,悠悠扬扬,飘落在石阶、花枝与庭院各处,她静静望着漫天旋落的杏叶,眸光微微发怔。
药王谷山水清绝,众人和善,可心底那一缕念想,就像这秋风,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随口闲谈:“也到了该酿桂花酒的时候。”
话音落,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君复端着一盏温好的水走来,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方才见她气色日渐康健,他悬着的心本稍稍放下,可听见这一句话,心头猛地一动。
他是了解她的,她素来不爱饮酒,平日里如非必要极少沾酒,此刻却无端提到酿酒。她望着谷中银杏,念的却是的桂花,或者具体些,应该是容城的桂花。没有半个字提及,可藏在话语底下的归意,瞒不过他。
君复伸手,将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指尖顺势覆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浅浅的旧疤。
他垂眸凝视她被余晖晕染柔和的侧脸,声音藏着一份不愿言说的私心。
“谷中秋色极好,却终究觉得到底比不上容城?”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担忧,语气是商量:“你的旧伤扎根太深,如今看着已是大好,内里还残留几分沉寒淤滞。”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鬓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再留上一段时日,待到把体内旧疾调养妥当。往后便再也不必受病痛侵扰,好不好?”他不想困她在这谷中,只是怕她病根未除,旧疾复发,舍不得她再受半分苦楚。
宋知宜心里清楚,明白他这份顾虑,这几个月,他寸步不离,只为求她一身康健。
秋风卷着银杏叶簌簌落在栏杆上。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望向漫天银杏叶,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蹭过他衣襟的布料。此刻的她露出难得的柔软娇态,带着一点浅浅的撒娇:“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她埋在他的胸膛,声音软糯轻缓,带着绵长的惦念,“可是……我想宋小小了。”当然不只宋小小,而是家,毕竟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君复浑身骤然一僵。他见惯了宋知宜隐忍坚韧,见惯了她面对风浪时冷静自持的模样。这般带着小女儿情态的模样,他极少得见。一时竟有些失神,怔怔地望着怀中的人,心口被揉得发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臂用力收紧,将她妥帖地拥紧,手掌一遍一遍温柔抚过她的后背。低沉缱绻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满是纵容:“好。”他低头,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我带你回家。”
轻风穿林,金叶纷飞,余晖笼罩相拥的二人。药王谷这数月清净闲适,但江南巷陌的烟火朝夕,才是他们心心念念,要奔赴的归宿。
宋知宜闭着眼,安安稳稳窝在他怀中,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在宋知宜撒娇中失神许久的君复神智慢慢回笼:“那是回容城还是回京城?”宋小小可还在京城呢。
“容城。”
离谷那日的清晨,雾淡风轻。
药王谷一如既往,外院药童井然有序晒药、打理圃地,唯独主院散漫得不成样子。
谷主衣冠松垮,半倚廊柱,一早便在偷偷抿酒。听闻二人今日要动身离开,他面上看不出半分不舍,反倒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口气。这数月,被徒弟盯着不能偷懒,还要日日看着小两口温情相伴,如今总算送走,往后谷中日子便能逍遥自在。
陆谨恪默默把事打理妥当。他将药包分门别类装好,每一份都仔细标注。诸事完毕,才抬眼提醒一旁懒懒散散的师父。
谷主被催得没办法,才懒洋洋直起身,摆着手敷衍道别,语气潦草嘴碎:“行了行了,身子大好就不必再来折腾我。回去安分过日子,别胡乱折腾自己,真要是旧疾反复再传信过来,没病就别来扰我饮酒清闲。”
陆谨恪神色端正,拱手道别:“两位多保重。”
宋知宜望着这对熟悉的师徒,眉眼浮起浅浅柔和,微微颔首致谢。
君复上前,细心替她系紧披风系带,指尖轻轻掠过她颈侧,隔开山间微凉的风。
“走吧。”他低声,“回家。”
马车缓缓驶离药王谷,层叠山峦渐渐退到身后。渐渐的,空气里渐渐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桂香。待车马驶入容城,院门推开,院中老桂盛放,细碎金粟随风簌簌飘落,薄薄铺了一层在青石板上。屋舍如旧,处处都是熟悉的气息。
巷口树荫下,一位挎着菜篮的邻妇正同旁人闲话,一眼瞥见熟悉的人影,立刻扬声笑着招呼过来:“哎,宋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妇人脚步轻快走上前来,眉眼热忱。
宋知宜望见来人,眉眼便柔和下来:“张婶。”
“这一走这么久,可把我们惦记坏了。”张婶探头往车厢里望了望,语气热络,“出去这么久,事情都收拾妥当了吧?”张婶虽为人热情,却不多嘴,并没有细究何事。
“劳婶子挂心,一切都好。”宋知宜轻声应答。
旁边几个路过的邻里也闻声凑过来,纷纷搭话,有的问她在外过得如何,有的念叨着院里的桂树今年开得格外盛,她回来得正好。
君复立在一旁,安静等候,并不插话。
寒暄之中,张婶几人在她跟君复之间看了几眼,一副了然的神情,也没有多问,笑着摆手:“快回家歇歇吧,改日我再过来串门。”
安顿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安安静静。这日午后,院外忽然传来哒哒的车马声,还混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脆音。
宋知宜心头一动,立刻抬眼望去。
马车刚停稳,小小的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小姑娘扎着软软的双丫髻,脸蛋圆嘟嘟的,不等人来抱,手脚并用地扒着车沿,笨拙又急切地往下蹦。鞋袜沾了尘土,裙摆乱飞,完全顾不上规整。
一看见宋知宜,她漆黑的眼珠瞬间亮得惊人,扯开软糯的小嗓子,拼尽全力大喊:“阿姐——!!”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毫无掩饰的狂喜,穿透满院桂香。
她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冲过满地落花,小身子跑得摇摇晃晃,一头扎进宋知宜怀里。小小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整张脸埋在她衣襟里,用力蹭来蹭去。
可欢喜只维持片刻,积攒许久的委屈便涌了上来。小丫头鼻尖一酸,立马呜呜地哭起来,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攥紧宋知宜的衣襟:“阿姐……小小好想你……”
哭了两声,她仰起软糯糯的小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带着埋怨,奶声奶气地控诉:“你们为什么把小小一个人丢在京城!小小一个人,夜里会害怕!是不是……是不是不要小小了?”
说完又把脸埋回去,闷在她怀里,闷闷地掉眼泪。小孩子的不安,欢喜与委屈搅在一起,既想念,又带着被抛下的难过。
宋知宜被她撞得微微后仰,连忙俯身稳稳托住她小小的身子,一手轻轻顺着她柔软的发顶,一手
拍着她的小后背,心口又疼又软。她低头贴着小家伙的头顶,柔柔地一遍一遍哄着:“怎么会不要你,是阿姐不好,让小小独自待了那么久。我们从来没有不要你。”
君复站在侧边,看着这团软糯闹腾的小团子,眼底漾开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哭了一阵子,委屈慢慢散掉,可依旧不肯松开手,依旧黏在宋知宜身上,时不时还会瘪瘪嘴,偷偷抬眼瞄姐姐,确认姐姐还在。
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又转头抓住旁边君复的衣袖,用力晃来晃去,依旧带着一点小别扭,奶声奶气:“姐夫也坏!也把小小丢在京城!小小好伤心。”
一旁护送归来的属下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小郡主分明在京城玩得很开心啊。”
宋知宜与君复闻声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神色满是困惑。
“小郡主?”
属下连忙躬身解释:“自主上离开京城之后,小姐常常出入宫中,陪陛下嬉戏玩乐。陛下十分喜爱她,已经降下旨意,册封小姐为郡主。”
“长宁竟喜欢跟她玩吗?”宋仲基亲点她的鼻头,“宫中好玩吗?玩了什么呀?”
提到皇帝哥哥,宋小小邀功似地举例自己做的事:“我……写字啦,陪哥哥看书,还有抓蝴蝶,有好多花,蝴蝶都爱在那里飞。”
“小姐在宫里玩得可尽兴。”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继续揭短,“打翻过御案上的砚台,还把御花园的花折了好些,学着陛下批折子的样子,结果……”
宋小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听见这番话,整个人瞬间僵住。方才委屈控诉的模样荡然无存,小脸涨得通红,小手使劲去推那属下,急得小脚在地上连连跺动:“不要说了!不许讲!”
她慌忙把脸埋回宋知宜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对通红的小耳朵,又羞又恼,死死攥住姐姐的衣料,再也不肯抬头。
秋日清晨,天光温柔洒落,满院桂香浮动。
宋知宜坐在廊下拣桂花,指尖慢悠悠挑着花瓣,安静恬淡。
宋小小搬着迷你小竹凳,黏在她身边,一刻也闲不住。小身子扭来扭去,小手胡乱扒拉竹篮里的金桂,抓一把就往天上撒,看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咯咯笑得不停。
“姐姐你看!下雨啦!桂花雨!”
只是玩闹间隙,还会时不时伸手搂住宋知宜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头蹭一蹭,隔一会儿就要确认一遍姐姐在身边,仿佛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君复处理完琐事,缓步走来。
他静静立在宋知宜身后,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桂瓣,指尖轻擦耳廓,动作温柔缱绻。
偶尔小小闹得太欢,扑腾着小手乱抓,他便伸手稳稳圈住小家伙的后背。
“慢些。”他声音低沉温和,纵容十足。
午后暖阳融融,树影斑驳。
宋知宜靠着廊下看书,小小不肯安分乖乖静坐,窝在她腿边,一会儿扯扯她的袖口,一会儿捡起地上的桂花瓣,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发间,奶声奶气嘟囔:“阿姐好看!”
宋知宜抬手摸上发间,多年前,另一个孩童好像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宋小小玩腻了便转头扑到君复膝头,伸手要抱。君复对着这个软糯闹腾的小丫头有耐心,抬手稳稳将她抱起,放在腿上,安静陪她看院中落桂。
暮色落时,桌上摆着清淡家常菜,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
宋小小直接抓起一块桂花糕,先踮脚塞给宋知宜嘴里半块,又自己咬得满嘴香甜,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念叨:“姐姐吃!姐夫吃!甜甜的!”
满屋暖意,满院桂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