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99. 酒鬼神医
    天下第一圣手的名头在外头震天响,本人却终日嗜酒摸鱼、摆烂偷闲,半点高人风骨无存。

    院中立着一道与他截然相悖的身影。青年一身规整深青医袍,发丝以玉冠严严实实束起,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熨帖平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沉肃,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刻板严谨。他是药王谷谷主亲传大弟子,陆谨恪。

    药王谷所有的规矩,小半是他恪守落地,剩余大半,是他用来约束自家不靠谱师父的。

    陆谨恪垂手捧着厚厚一叠工整医案,字迹规整,目光淡淡扫过贪酒的师父:“师父,今日问诊已误半个时辰。”

    神医闻言,慢悠悠抬眼,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一脸敷衍:“急什么?养伤贵在闲静,慢慢来,急功近利反而伤身。我这是顺应天时。”

    “行医无随性天时,唯有依规辨证。”陆谨恪寸步不让,上前半步,将医案轻置石桌,字字较真,“您昨日偷饮半坛烈酒,今日脉象浮动,不宜贪酒。”

    廊下四五个蹲坐分拣草药的小药童,闻言纷纷低头憋笑,指尖扒着草药不敢抬头。

    整个药王谷最大看点,日日在此——绝世神医摆烂摸鱼,刻板大徒弟在线管教。

    竹榻边,宋知宜倚着软枕静静看戏,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笑意。

    入谷疗养数月,她被谷中清风草药抚平,脸色温润白皙,眉眼褪去沉郁倦怠。

    君复守在一旁药炉之前,手执蒲扇,稳稳控住炉火,药香清苦缓缓漫开。他将院中师徒二人的争执尽收眼底,低声同榻上的宋知宜轻语:“看来只要拿酒做饵,便能让他好好做事。”

    宋知宜眼含笑意,微微颔首。

    神医听见半句,耳朵一下子竖起来,酒壶都差点脱手,看向二人:“你们又打我酒的主意?”

    陆谨恪眉头当即蹙起,转头看向谷主,语气更沉:“师父!勿心绪浮动,先诊脉。”

    神医被徒弟催得头疼,长长叹一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却还是舍不得手里酒壶。

    “知道了知道了。诊脉可以,但活儿做完,总得给我些犒劳。”

    陆谨恪面色不改:“今日谷中事物众多,不许饮酒。”

    “你这小子实在无趣。”神医垮着一张脸,万般不情愿地把青瓷酒壶塞到石桌之下,“行,我诊脉。”

    他踱到竹榻边,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转瞬收敛,指尖落上宋知宜腕间,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扫而空。

    陆谨恪站在身后,手里捧着纸笔,一丝不苟记录脉象变化。

    廊下学徒药童悄悄交换眼神。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自家师父,嘴上散漫贪杯,真落到医术之上,从不会有半分糊弄;而大师兄陆谨恪,便是箍住师父那根散漫性子的枷锁。

    片刻诊查完毕,神医提笔,飞快涂改药方,增减几味草药。写完便把笔一丢,转身就要去摸桌下酒壶。

    手还没碰到壶身,陆谨恪一步上前,直接把酒壶拿到自己手中:“针还未施。”

    谷主哀嚎一声:“陆谨恪!我方子都改好了!施针你不是也会吗?你来就行。”

    “不可。”陆谨恪面无表情,把酒壶揣到自己身后,“施完针,再论酒。”

    竹榻上宋知宜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君复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解围:“若是今日好好诊治,晚间那一坛后山青梅酒,不会少。”

    神医眼睛瞬间亮起来:“此话当真?”

    “绝不食言。”

    方才还唉声叹气的人,当即转身,取来银针布包,动作行云流水,取穴下针干脆利落。

    陆谨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虽依旧神色严肃,却也没有再出言阻拦。

    几枚银针落定,宋知宜闭目静静调息。

    施针完毕,神医收回手,迫不及待看向陆谨恪,伸手讨要酒壶。

    陆谨恪才将酒壶交还回去,只是不忘补一句叮嘱:“只许小酌,不可醉。”

    “晓得晓得。”神医一把接过酒壶,如获至宝,坐到石凳上抿上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喝了两口,抬眼看向竹榻这边,又开始碎碎念:“说起来,要不是你这个徒弟,日日盯着我,管得比谷中戒律还要严苛。才叫这二位,能用酒支使我干活。换作旁人,千金万两我都未必肯这般费心。”

    陆谨恪淡淡回道:“是师父行事太过出格。”

    宋知宜听着二人拌嘴,眼皮轻阖,经络间药力缓缓散开,周身暖意融融。

    整座药王谷井井有条、各司其职。所有药圃打理、药材整理、库房盘点、学徒课业,尽数由大弟子陆谨恪一手统筹。

    他为人严谨,将谷中大小杂务打理得滴水不漏,从无半分疏漏。也正因他太过靠谱,才惯得自家师父愈发肆无忌惮、甩手摆烂。

    药王谷谷主医术冠绝天下,治病救命从无半分差错,是实打实的医道圣人。可除却行医救人,他一无是处——懒务俗事,嗜酒如命,最爱偷懒。

    竹院日光正好。

    诊治完的谷主卸了医者姿态,瞬间变回散漫酒鬼,喝着手里的,眼神还直勾勾瞟向藏酒的地方。

    宋知宜坐在竹榻边,披着柔软素衫,松弛又恬淡。

    谷主摸着空空的酒壶,正准备开溜。

    陆谨恪捧出厚厚的谷中事务:“师父,你归来许久,谷中诸多事物却未好好处理。”

    谷主瞬间垮脸,哀嚎一声:“又是这些琐事!谷里大小事务全归你管,偏要抓着我!”

    “怎会。”陆谨恪恪守本分,语气平直,“弟子管日常调度,师父却得最终查看。”

    谷主万般不情愿,却深知自己理亏,不敢反驳,只能磨磨蹭蹭挪去干活。

    宋知宜看着他委屈巴巴的背影,轻声失笑,侧头靠在君复肩头,气息柔软:“神医医术上有着这般通天本事,偏偏栽在徒弟和酒上。”

    君复抬手拢住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鬓角,嗓音低沉温柔:“世人皆有软肋。他医术无敌,唯独心性散漫,好在有这徒弟替他兜底守着整座药王谷。”

    谷主烦躁地翻着着那厚厚的一叠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陆谨恪静静立在一旁,低声提醒:“师父,乱了。”

    谷主头也不抬,懒懒摆手:“知晓知晓。”心里全程只挂着那坛后山的青梅酒,干活心不在焉,草草收尾,熬得度日如年。

    从午后天光微斜,一直忙到落日沉山、晚风微凉。

    谷主扔下手里的笔,跑得比谁都快,一溜烟冲回竹院,眼巴巴盯着陆谨恪:“所有活儿我都做完了!一丝不苟,半点没偷懒!这下总能开坛喝酒了吧?”

    陆谨恪确认今日谷务全数处理,终于微微颔首:“可以小酌。”他顿了顿,提前立下规矩,严防师父放纵,“仅限三杯。若是贪醉,明日晨间药童早课,由您亲自讲授医理基础。”

    一下精准拿捏他师父的死穴。他最怕早起讲课、管束弟子,瞬间老实,连连点头:“三杯就三杯!绝不贪多!”

    说罢兴冲冲搬出封存的酒坛,利落开泥封,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满整座竹院。

    晚风穿竹,簌簌作响,檐下光影温柔摇曳。

    谷主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殷勤给君复倒上,还想给宋知宜添一点,顿了顿收回手:“你就算了,不宜沾酒。”

    然后独自捧着酒杯小口抿饮,一脸满足。

    三大杯酒转瞬下肚,说是杯,其实他自己的早换成碗了。酒香余味缠在舌尖,愈发勾人。

    谷主酒瘾上头,手又痒了,偷偷摸摸想去酒坛添酒,指尖刚碰到坛口。

    身后陆谨恪清冷的声音准时响起:“师父,三杯已满。”

    谷主僵住,回头嬉皮笑脸耍无赖:“就半口!半口不算贪酒!今日干活如此辛苦,总得犒劳自己!”

    “不可,贪酒伤身。”陆谨恪面无表情上前,直接把酒坛挪到自己身后收好,“再贪饮,明日早课您来。”

    谷主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行,却偏偏不敢反抗。

    一旁竹榻上,宋知宜看得眉眼弯弯,笑意藏不住。

    君复低头看着她含笑的侧脸,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颌,温柔摩挲,低声私语:“看够热闹了?”

    宋知宜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细碎柔光,轻轻点头,小声道:“谷里日日这般热闹,倒比京城朝堂鲜活。”

    君复顺势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胸膛,掌心缓缓揉着她的后背,动作亲昵自然:“你喜欢,便多看看。”

    落日余晖铺满两人肩头,温柔缱绻。

    不远处,谷主还在对着陆谨恪哼哼唧唧抱怨,师徒二人一闹一静、一慵一严,日日如此。

    夜深,纱灯烛火噼啪轻响。

    谷主闹够了,酒意也上来,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起身准备回自己的院落睡觉。徒弟在他耳边叮嘱

    “记住了,明天不喝。”又转过头叮嘱,“君小子,别光顾着温存,该记得热敷的药包,切莫偷懒。”

    说完,拎着酒壶,脚步虚浮消失在竹林小道,远远还传来他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