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都说我年少孤苦、命途坎坷。
其实并不是。我的童年,是被父皇母后悉心宠爱,稳稳捧在掌心长大的。帝后情深,阖家安稳,我幼时天真纯粹、无忧无虑,从不知深宫险恶为何物。
我这辈子唯一的苦,是离别来得太早。母后走得早,没过几年,父皇也撒手人寰。
一夕之间,江山无主,朝堂震荡,诸王窥伺权柄,朝野乱象丛生。懵懂稚童,骤然失了所有庇护,孤零零立于风波中心。
是我的皇姐,她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风雨。
母后在世时最疼我,母后走后,皇姐就成了我的半个娘亲。她护我、教我、陪着我,把本该属于我的江山,一步一步、血雨腥风替我打下来、稳下来。
普通百姓只知我少年登基、坐得安稳,却不知道我的皇位是皇姐凭一己铁血手腕,无数谋划算计,拼着一身伤痕搏来的。没有她,我活不到登基那日,更坐不稳这龙椅。
可人心最是愚蠢,也最是凉薄。我慢慢长大,渐渐听懂了朝臣的闲话,听多了外戚的挑拨。尤其是母后的母族谢家,日日在我耳边吹风,说皇姐权柄太重、功高震主,说我是被她拿捏的傀儡,说朝野只知长公主,不知帝王。
久而久之,我心里那点少年意气、帝王自尊,被一点点挑了起来。我开始怨、开始猜忌、开始不甘心。我不想做谁的傀儡,我想做真正说了算的皇帝。
于是我听信谢家,一次次暗中联手,算计我最亲的皇姐。可皇姐太厉害,她一手扶我登朝,朝堂深浅、人心鬼蜮,她比谁都清楚。几番拉扯下来,谢家捞不到好处,我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可我自己清清楚楚看见了变化,从前看我满眼暖意,处处护我的皇姐,再看向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淡。
我那时年纪小,心性狭隘,根本不懂心疼。我只以为,这是我挣脱掌控的必经之路,是我拿回皇权的第一步。
矛盾越积越深,最后彻底爆发。那一次我们大吵一架,殿内剑拔弩张,甚至动了刀剑。刀刃相向的那一刻,皇姐的眼神彻底凉透了,凉得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可笑的是,彼时的我居然半点不觉痛惜,甚至隐隐觉得痛快。我以为我赢了,以为我终于敢直面对抗她,终于能摆脱她的掌控,真正独掌朝纲。我满心盘算着,往后靠自己,一点点把所有权力,彻底从皇姐手里收回来。
可世事无常,从来不给人后悔的机会。我还没等来权力尽归我手的那日,京城骤然动乱。风声鹤唳,动乱骤起,紧接着,一纸噩耗砸下来——我的皇姐,没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心里很乱,说不清是解脱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我甚至荒唐地恍惚,是不是从此以后,就没人压着我,没人制衡我,我真的能做独一无二、无人掣肘的帝王了。
可没过多久,铺天盖地的悲伤彻底淹没了我。我终于醒过来了,父皇母后早就不在了,这偌大世间,我仅剩的一个亲人,唯一一个真心护我、疼我的人,被我亲手一点点推开、伤透,最后彻底弄丢了。
原来书上写的九五至尊,终究是孤家寡人,是这样的。
我以为皇姐不在,我就能彻底掌权,高枕无忧。现实狠狠打了我一巴掌,击碎了我的妄念。
皇姐一去,所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尽数浮出水面。谢家狼子野心彻底暴露,联合一众世家老臣,步步蚕食皇权,明面上恭顺,暗地里处处架空我,掣肘我。
我奋力周旋、竭力制衡,却屡屡受挫、寸步难行。历经无数次困顿挫败,我才后知后觉看清真相。
这么多年,所有明枪暗箭、朝堂风浪、世家算计,都是皇姐替我挡下。她看似强势专权,实则替我扛下了这世间所有刺向我的刀。
她哪里是天生冷酷强势?她最初也温柔亲和,是为了护住我,稳住江山,才硬生生逼出一身铁血锋芒。
我悔得肝肠寸断,却再也无处弥补。往后几年,我坐在冰冷的龙椅上,看着看似太平的江山,岁岁孤寂,夜夜难安。
后来不知从哪里起了流言,说皇姐的棺椁是空的。我震怒,震怒有人敢亵渎她身后安宁。可心底最深处,却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又荒唐的期待。万一呢?万一我的皇姐,还活着呢?我一次次压下念想,自嘲痴心妄想、自欺欺人。人死岂能复生。
我慢慢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帝王,隐忍、克制、冷漠、权衡利弊。
直到那一日,毫无预兆,我的皇姐,活生生好好地,再次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想我曾预料过的,她本就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死而复生”有什么不可能。最终我所有的伪装还是全部崩塌,愤怒、委屈、悔恨、狂喜、酸涩、不甘……积压数年的所有情绪,翻江倒海全部涌上来。我怨她一走了之,怨她让我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怨她让我孤零零做了这么久的孤家寡人。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温和包容,接住了我所有的失态与发泄。然后,如过去一样替我收拾好所有烂摊子,摆平所有朝堂乱局。
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有人可以依靠,原来是这么安稳、这么踏实的一件事。我以前是在夺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后来宫变骤起,城外兵刃相接,局势凶险万分,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可我心里无比笃定:只要我皇姐在,天就塌不下来,所有祸乱,她都能摆平。
也是那一次,她忽然塞了一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到我身边,四岁的小姑娘,软软小小,甜甜地叫她阿姐。
我愣了半天,我知道皇姐并非母后亲生,但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小亲人。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新奇。不过没关系,是皇姐护着、放在心上的人,那我便认,我勉强收留。
宫变平定之后,皇姐再次披甲上马,远赴北疆,率军出征。
我站在宫楼上,望着她一身铠甲、潇洒凌厉的背影,忽然生出荒唐念头。我或许,根本不适合做皇帝。比起困在四方宫墙、日日权衡人心的帝王,我更想像她一样,披甲护山河,坦荡活一世。
可我又自嘲摇头,我不会打仗,不懂兵法,没有她半分魄力与担当。
直至许久后才豁然明白,我望着皇姐在朝堂之上独掌大权,万民臣僚俯首,便立志做手握权柄的君主,不甘沦为傀儡;待亲眼看见皇姐披甲赴战、沙场扬威,又暗自思忖,做一个保境安民的将军才好。归根究底我想要的既不是帝王的至高权柄,也不是将军的勇武潇洒,自始至终,只是向往成为皇姐这般的人。
不久,皇姐大胜归朝。我太高兴了!我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出城迎接,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我的皇姐,是这世间最厉害、最耀眼的人。
可那群倚老卖老的朝臣,又开始多嘴作祟。旧事重提,搬出礼法规矩逼婚。
我气得心口发闷。我皇姐半生风雨,为国为民、为我操劳,她嫁不嫁人、余生怎么过,关他们半点事?
我养得起!我可以养我皇姐一
辈子!
可这一次,向来强硬自主、从不受人摆布的皇姐,竟格外平和温顺,口中虽未应下,但我能感受到实际上她没有太多抗拒。
我瞬间懂了,我的皇姐,终究是找到了心之所向,找到了可以托付余生、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心底酸涩万千,可只要她欢喜,只要她往后安稳无忧,便足矣。
朝野为皇姐择婿那几日,我心里竟莫名揪着,日日悄悄留意。我总忍不住暗自揣测,到底是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我的皇姐,才能入她那双阅尽风华、清冷通透的眼。
我挨个在心里比对。是崔家那位温文尔雅、笔墨传世的书生吗?出身不错,才情卓绝,性子太弱了。或是萧家少年将军?年少成名,骁勇善战,可配皇姐太莽了。亦或是朝臣屡屡推举的苏侍郎?能力确实拔尖,办事利落,就是心眼太多、城府太深,算计太重,我私心里并不喜欢。
可我悄悄观察皇姐神色,她看这几人的目光,平淡疏离,没有半分波澜,不是动心的模样。
我又暗自猜,难不成是后来入列的沈家那位公子?沈家世代清白,家风端正,他年少扬名,天资卓绝,品性才干皆属上乘。我留意到,皇姐唯独在他身上,目光停留过数次。
我一度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里已然默默认可了这个答案。可直到那日试场上,其间满场喧闹,百官齐聚,人声鼎沸。
可皇姐眼底的淡然、疏离,在那一刻尽数褪去。她遥遥望过去的那一眼,太过专注,太过不同,仿佛周遭百官、满堂权贵、世间所有喧嚣,尽数成了模糊背景,天地之间,只余她与那人。
我心头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男子容貌清绝出众,风骨卓然,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俗辈。
我迅速在心底翻遍勋贵名册,这人我不熟。我当下便暗下心思,命人悄悄查查,摸清他的底细性情。
最后的结果,终究如我心底隐约预感的那般,是他。
赢得在意料之内,是皇姐心之所向;又在意料之外,没人想过,最后会是这般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以如此方式赢到了最后。
皇姐大婚之后,一切归于安稳。她并未如朝臣所愿那般,彻底归隐后宅、远离朝堂。
可我能清晰察觉,她在一点点放手。往日她事事替我决断,处处替我筹谋。而今朝中大小事宜,她渐渐不再插手,所有决断交到我手中。我早就盼着独掌皇权、独理朝纲的这一日。可当真到来之时,我却满心不舍。
我隐隐知道,她是要慢慢抽身,彻底卸下肩上江山重担,去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我心底反反复复默念,再晚一点,再慢一点,让她多陪我一程就好。
可我的皇姐,从来都心思周全。就连退场离开,她都要替我把江山彻底铺平,替我把朝局彻底稳固,用自己送我最后一程,再无牵挂,方才转身离去。她替我挡完了年少的风雨,扶稳了我飘摇的帝位,最后又亲手成全了我的帝王权柄。
从前我执着权位、执着输赢、执着谁掌控朝堂。
可到如今,江山万里,权柄滔天,皆为虚妄。世间万事,再没有一件事,能比我的皇姐,平安、康健、顺遂、得偿所愿,更重要。
她前半生为我倾尽所有,负重前行。往后余生,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安稳无忧,岁岁圆满。如此,便够了。
我坐拥盛世江山,从此好好做一个合格的帝王,守好她替我打下的万里太平。换我,护她余生岁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