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大殿中空气久久沉滞,御座之下文武皆低眉垂眼,不轻易开口。
御阶之上,案边摞着厚厚一叠已经用朱玺批过的官吏任免,该迁转的、该拔擢的,尘埃已定。
阶前右侧,几名世家出身的老臣立在一处,袍服垂落,神色沉郁。原本这一批官员名额他们已经定下,如今到嘴的鸭子全飞了,朝中皇帝的势力大涨。如今只剩下少数几个位置,因为位置重要还在商定,他们依然舍不得拱手让人。
鬓发大半霜白的裴临渊踏出班列。裴家累世公卿,数代居于朝中要职,谢氏失势之后,便由裴家接过世族朝堂的领头位置,朝中大半守旧世家官员皆看他眼色行事。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淮西观察使一职,地方要务,干系重大。臣以为,应由出身熟稔地方旧务之人接任,方为稳妥。”
他话音落下,身后同党几人微微颔首,袖中手指暗暗相碰,彼此交换一眼。过往数载,这般局面十有八九,帝王会顾及世家情面,退让三分。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淡淡落向出列之人:“卿所言稳妥,只是淮西近年积弊重重,旧例旧人,未必能破局。”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裴临渊脊背微僵,再向前半步,声调抬高些许:“陛下,朝局章法,自有旧制可循,骤然起用无名后生,恐难服众。”
话里带着世代积淀下来的底气,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起落。世家一侧不少官员暗暗挺直脊背,等着看帝王妥协。
班列靠前站的是陆晏,文官正三品大理寺卿,早年受长公主赏识一手拔举,是长公主旧部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人。靠后几排,才是皇帝新近亲手拔擢、自州县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实干官员。
见裴临渊步步紧逼,陆晏袍角微扫金砖地面,跨步出列。身姿端方,躬身行礼,语声沉稳厚重:“裴大人看重旧制,本意求稳。可淮西一地,历年赋税亏空,流民四起,正是固守门第、循用旧人姑息因循,才积下这般困局。为官择人,看的是治事实绩,并非门第出身。陛下属意之人,在地方已有实打实的治绩,何来难以服众一说?”
话音刚落,紧随其后,两名新晋臣子相继踏出班列。
第一位是温恕,从府推官拔至刑部郎中,是皇帝亲自下旨从地方调回的能吏,一身官袍素净:“臣附议。选官唯才,不应被家世束缚。”
紧跟着,同列的顾允章也迈步出班,先前在地方治理流民颇有口碑,同样是帝王新简拔上来:“地方之弊,当用能吏,不宜循守旧例。”
接连三道奏对,昔日长公主栽培的旧部,与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臣两股力量汇合一处,虽稍显年轻稚嫩,却也有对冲住裴临渊方才带出的世家威迫之势。
世家那一派官员脸色层层沉下。裴临渊嘴唇几番翕动,想要辩驳。抬眼望去,对面站出来的不止是帝王新近起用的后生,连陆晏这等长公主麾下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公然站在朝廷这一边。
他袖中手掌悄然攥紧,一腔说辞堵在喉头,竟一时无从开口。往日朝堂的制衡,是世家权臣与长公主两股力量相互角力。如今长公主府朱门紧闭,音讯隔绝,她遗留下来的整套班底,选择站在帝王身侧,再叠加新拔擢的能臣,两股力量合流,直面盘根错节的裴家为首的世族。
暗流在两班朝臣之间无声冲撞。世家诸臣互相对视,无人再敢贸然上前强争,悻悻垂手退回班次,面色隐忍,缄默不语。他们如今有把柄在人之手,都退了这么多步,如今再撕破脸划不来。
赵祯端坐御座,将殿中所有情态尽收眼底。他指尖轻轻点过案上已经批好的卷宗:“既然没有异议,人选已定,就此照旨施行。”这一局到此,便是皇帝赢了。
内侍上前躬身,将卷宗一一收拢。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齐呼应诺。
阶下界限分明:右侧是以裴临渊为首根基深厚的世家势力;左侧,陆晏为代表的长公主旧部,与温恕、顾允章这般帝王新臣并肩而立,两股力量彼此呼应倚仗,朝局之间形成崭新的互相牵制。
紫宸殿外钟声缓缓荡开,退朝。百官躬身依次退下。
裴临渊与几名世家同僚结伴走在廊下,脚步沉缓,几人凑在一处,眼神瞥向一旁带几个年轻人:“不单是新科后生,连陆晏那一班旧人,如今都倒向宫内了。”
另一人眉头紧锁,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没有答话。
另一边,陆晏缓步而行,温恕、顾允章跟在身侧,几人低声商议后续淮西相关安排。
京城连日落着绵密细雨。
雨丝斜斜织遍长街,打落满城飞絮,青石路面积着浅浅水光,风裹着潮湿的花木清气,压得整条皇城街巷静而沉郁。
长公主府朱门紧阖,正门始终不开。
高墙连绵巍峨,雨淋得红漆暗沉发亮,铜环凝着一层湿凉的薄锈。
府前檐下,几名名值守侍卫并立避雨。
甲衣肩头落满细碎雨珠,人人脊背绷得笔直。最右侧一名年轻侍卫指尖微痒,悄悄蹭了蹭腰间佩柄,侧头极低声同身侧同伴耳语:“今日又有一群人来打探了。这些人天天来,不嫌累吗?”
身旁年长侍卫眼皮未抬,唇缝冷冷挤出一字:“噤声。”
年轻侍卫立刻垂眸闭口,身姿瞬间归正,再不敢多动一下。
府内庭院处处有人走动。
青衣小厮拎着水桶快步穿廊,靴底踏过水洼,溅起细小花纹。两名侍女捧着帘幔错身交汇,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极轻叹气:“又是一日。”
另一人飞快眨眼示意噤声,两人低头侧身,匆匆错步离开,不敢再多言半句。
整座府邸人居充盈,洒扫规整、往来有序。
辰时末,散朝车马缓缓行过长街。车轮碾水,轻响成片,一整列车马行至府墙外,不约而同缓缓降速。
队伍中段,一辆暗纹朴拙马车车帘被指尖轻轻挑开一线。
鬓角花白的老者侧脸探出,目光穿透濛濛雨雾,沉沉落定在那扇紧闭朱门上。他指节扣住车窗木棱,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身侧随侍的幕僚微微倾身,气息极轻:“大人,今日雨大,府中照例闭门。”
老者不言,眼底深浅明暗翻涌,
静静凝望那堵高墙,三息之后,腕骨一沉,车帘利落落下。
他垂眸低低吐了一口气,声微沙哑:“药日日送进,消息半分不出。好个公主府,好个铜墙铁壁啊。”话语未尽,意味却沉得吓人。
车前后,所有随行官吏装作听见,无人敢接话。
整条长街,车马缓行,人声细碎压抑。
半晌,雨道尽头走来两道太医院青衫人影。两名御医手提紫檀药箱,步履沉稳,快步踏雨而来。
府侧守门侍卫立刻直身,一人上前核验腰牌,抬手抬闸,一人垂首沉声开口:“二位大人请入。”
二人微微颔首,不发一言,低头入府。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内外。整整一个白昼,高墙之内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暮色垂落,天色渐灰。
吱呀一声,侧门再度开启。两名御医踏雨而出,药箱锁扣严密,面色无波。
公主府不远处聚着几个人,见有人出来了,凑上去的,是几名世家府邸出来的幕僚,还有两名品级低微的外朝小官。
其中一名幕僚模样的男子按捺不住,抢步上前半步,腰身微微躬下,低声询问:“敢问二位大人,府中……身子可稍稳些?”
周遭几人呼吸一并放轻,目光全都钉在御医身上。
年长御医脚步未顿,眼皮半垂,只淡淡摇了摇头,唇瓣紧抿,一字不答,径直朝着皇宫方向疾步而去。
年轻御医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围上来的几人僵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一名穿青布官袍的小官缩了缩肩膀,压着嗓子低声喃语:“唉,日日都是如此。半句实情都不肯漏。”
旁边另一个人轻轻叹气,抬手往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劝道:“少说两句,这种地方,祸从口出。”
旁人听罢纷纷点头,再无人敢接续话题,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踏着细雨离去。
廊下那两名内侍自始至终没有靠近,冷眼看完这一幕,才转身循着道慢慢走回。
雨丝依旧绵绵落着。
府内檐灯逐一点亮,暖黄光晕透过窗纸铺洒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外墙之上。
外人眼底,这座深宅灯火不息,仆从不绝,值守不散。那位惊绝朝野的长公主,还重伤未愈,久卧不出,虽居于高墙之内,却时刻牵动朝堂。
可实际灯火万千的空阔庭院里,帘幕垂垂,楼阁空空。
府邸的主人此时正远在千里之外的药王谷。
初夏药王谷,晴光漫过山峦,溪风载着满山灵草清香,终年雾润风和,是世间难得的静养秘境。
整座山谷规矩森严,数十人居住其间,医者、学徒、药童各司其职。晨起采药、辰时炮制、午时抄方、暮时炼膏,日日有序,连走路脚步声都规整。
唯独主峰竹院,是全谷唯一的“乱象之源”。
日头正中,青石庭院凉润清净。药王谷主一身松垮灰袍,发髻歪歪扭扭,衣襟半敞,懒懒散散歪靠在石桌旁,只抱着一只圆润青瓷酒壶,时不时凑到唇边抿一口,眼尾染着浅浅醉意,神态慵懒又惫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