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97. 君臣博弈
    赵祯重新坐回主位,抬眼看向众人,怒意尚未完全褪去,语气转为处理国事的冷肃:“如今刚出这般惊天祸变,时局本就格外敏感。诸位可要以朝局为重,官吏擢拔务必慎之。”

    吏部尚书眉头微微蹙起:“陛下,铨选自有沿袭旧制,各家举荐之人,皆已经过层层考核。”

    “看来此事已有定论。”皇帝面上依旧残留着怒色,“那就无需朕来操心了,正好有足够精力可以为皇姐追查真凶。”

    这一刀实实在在切在世族既得利益之上,众人心中愤懑。案几之上,那盘证物静静陈列,无声施压。他们心里清楚,今日若是在人事之上不肯退让,那刚刚被劝住的“严查”,随时可以再度拾起,三司即刻便可依据这些“现场物证”重启大案。

    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吏部尚书双手拢于身前,深深躬身,声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涩:“此事繁杂,难轻易定下,自然是等陛下细细决断。”

    一人退让,其余几人飞快互相对视一眼,相继俯首:“臣等惭愧,劳陛下费心。”

    众人嘴上恭敬惭愧不已,袖中的手掌,早已死死攥紧。

    赵祯望着顺从的众人,脸上盛怒未完全消解,又添上一层深重倦怠。目光扫过那盘旧证,扬了扬下巴,近侍上前,默默将木盘撤下。

    “诸位退下吧。今夜殿中所言,只在此地消散,不得向外泄露半分。”

    六人依礼告退,依次踏出大殿。跨出门槛,深夜冷风扑面而来,众人才察觉内衬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宫殿内只留下皇帝,看着几人出去的背影,怒意消散,面上却依然不悦:“一群老狐狸。”

    众人离开宫城,各归府邸。其中三位核心人物,连夜隐秘汇聚在一处世族私宅密室。

    屋内只点一盏孤灯,门窗封死,所有仆役全部驱赶到外院,隔绝一切耳目。皇宫之中,人人必须克制隐忍。回到自家密所,压抑的情绪才敢稍稍释放。

    裴家家主一掌轻按案面,指节泛白,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不甘:“今夜好手段!陛下一上来便摆出要彻查大案的姿态,物证明晃晃摆在案上。我们不得不以安稳朝局为由劝他暂缓。谁料话锋一转,直接拿人事任免要挟我们。”

    另一人眉头紧锁,指尖敲击桌沿,神色凝重:“我们劝他不要深挖,等于主动递上把柄。证物还在宫中留存。只要我们不肯在此事上让步,他便要拿着那几件东西重查刺杀之事。”

    “本次刺杀绝非我们安排。”第三人低声道,“只是刺客尽数死绝,没有活口。之前留下的旧证,如今被当作此次刺杀的物证。真要拿到三司大堂之上,新旧纠缠,我们百口莫辩。天下谁又分得清证物属于哪一次?”

    密室之中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左右晃动。

    “难道,当真是陛下布下的局?”有人低声抛出猜测,话音落下,满室皆惊,“借这场刺杀,拿凶案做刀刃,复用我们旧日证物逼迫我们吐出权利。长公主重伤濒死,我们遭到掣肘。两股力量同时被削弱,最后得利的,唯有皇权。”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却又实在在理,可他们眼中尚且稚嫩的皇帝城府已如此之深了吗?一时间无人接话。

    片刻之后,另一人缓缓摇头,语气审慎:“可也有说不通之处。陛下如今还难以靠一人之力掌握朝局。长公主于陛下有扶立之功,危难之际数次保全皇权。若刺杀真是帝王一手策划,等于亲手置自己最重要的屏障于死地。一旦长公主当真殒命,北境边军、朝野民心,都会动荡,代价未免太大。”

    “那会是谁?”

    “叛党残余已经尽数清剿,除此之外,还有谁,既能拿到我们多年前的旧物证,又洞悉朝堂所有制衡纠葛,敢布下这般杀局?”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重重疑云笼罩密室。他们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经落入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之中,进退皆有牵制。

    “不论幕后究竟何人,眼下我们不能撕破表面君臣和睦。”为首之人沉声道,“此次权力已经被迫退让,那一批证物握在帝王手中,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接下来,只能静观事态,再寻时机。”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京城表面依旧平静,暗流却已经四处涌动。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几人面色沉冷。

    一室寂静良久,揣测不出幕后真正执棋之人。

    最年长的家主缓缓抬手,揉按着发胀的眉心,指尖残留着未散的凉意,语声沉缓:“当下不必再纠结此事究竟是谁布局。”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眸底尽是深重的忌惮与后怕:“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这一场对峙,我们输得彻彻底底。”

    吏部尚书双拳微攥,喉间发涩:“几件真假难辨的证物,一场悬而不查的凶案,便逼得我们拱手让出大半任免权。从前我们总以为陛下年幼,根基尚浅,需仰仗我们稳住朝局,镇摄官员,可轻易拿捏。可今夜,我们该明白,我们的陛下不是之前的稚嫩小儿了。”

    另一人沉沉出声,语调凝重:“哪怕没有长公主制衡朝野,从此以后,我们也再不能小觑这位年少帝王。”

    “他今日不动声色,却精准掐住我们的命脉。今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然稳稳压过我们。”众人相视无言,眼底皆覆上一层忧虑,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又要变了。

    京华百里之外,官道沉陷于无边夜色。一辆密闭马车匀速疾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低沉绵长的碌碌声响。

    车厢内暖香氤氲,暖意融融。君复端坐其中,双臂死死收紧,将怀中之人牢牢圈锁在怀里,力道紧绷。

    宋知宜一身素衣,白日一场厮杀,众人眼中伤痕累累,当下身上却未见伤口,只是面色苍白剔透,唇色浅淡近乎透明。她双眸半阖,瞳光涣散虚浮,视线落不到实处,浑身软绵无力,一副孱弱到像风一吹便会碎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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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安静半晌,宋知宜缓过一阵晕眩,睫羽轻轻颤动,勉强抬眼,虚虚落在君复紧绷冷硬的侧脸上。

    她气息轻浅,带着一丝病中沙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调侃:“说起来,今日一事,你演得可真好。”

    君复身形微僵,垂眸看向她,眼底翻涌的惊悸尚未褪去,神色认真又执拗:“我没有演。”

    他嗓音低沉发哑,还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意,手臂又紧了紧,将她贴得更紧:“我早知你有布局。但那一刻刀光围身、血溅满车,我隔着人群看着,心是真的停了。”

    宋知宜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指尖轻轻蹭过他紧绷的下颌,语气愈发戏谑温柔:“原来堂堂帝师大人,也有被吓破神思的时候。明明早就知晓是我布的局,万事尽在我掌控之中,怎么还吓成这副模样?”

    君复垂眸望着她苍白失神的小脸,看着她涣散无神、无法聚焦的眼眸,心头的后怕与心疼层层翻涌,压过所有情绪。

    他低头,额角轻轻抵着她微凉的额发,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又执拗的控诉:“你是告知我过你的计策,可细节只字未提,我不知今日是真是假。就是你自己也没想到真的会引动旧疾吧。”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眉眼,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疼惜与凝重:“刺杀是假,可你现在的样子,半点算不上安好。气血紊乱、旧疾复发,连视物都不稳。”

    宋知宜静静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听着他低沉细碎的话语,眼底的调侃慢慢敛去,余下一片温软平静。

    她微微喘息,轻声低叹:“我的身体状况你不是清楚吗?我不设计这一局,怎么应对乱党留下来的残局,又怎么脱身去安心养伤?”

    宋知宜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隐隐的不安与怒意。

    “神医在京时,也只能靠着药石暂时将我的旧伤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她抬眼,浅浅看向他,“如今神医已然回了药王谷,我旧伤复发,本就是早晚的事。你不是日日劝我,寻个机会,往药王谷静养一趟?借这一场风波,恰好是最完美的脱身契机。”

    君复垂眸凝着她过于平静的眉眼,心底那点微末的嗔怪后怕,尽数化作柔软的疼惜。他哪里舍得怪她步步险棋,只是每每看着她强忍病痛、故作安然的模样,心口便像被细密的线缠紧,闷得发慌。

    他指尖轻轻拢住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嗓音低沉轻缓:“那老头看着随性散漫,素来不靠谱。但愿如他所言,回谷之后,能沉下心为你配药调理。”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微凉的眉心,语气藏着万般迁就与期许:“此番入谷,好好诊治,好好静养。我只愿他这一次能真的治好你的旧疾,让你往后少受苦楚。”

    宋知宜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低沉温柔的期许,涣散的眸光微微凝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声若呢喃:“嗯。”

    君复双臂缓缓收紧,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