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96. 旧证新用
    唯独一点截然不同:上次留生路,有分寸;这次招招夺命、不留后路。

    “我等再次确认。”老者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凝重至极,“今日之事,在座无人授意,无人沾手,对否?”

    “绝非我等所为。”众人齐齐颔首,眼底皆是骇然与深寒。

    瞬间,一层彻骨寒意漫遍全场。不是他们,却全盘复刻他们的手段,甚至变本加厉。

    答案已然昭彰,有人在栽赃。

    幕后之人看透了他们与长公主之间数年的制衡潜规则,精准模仿他们的路数,布下这一局。

    此人算盘,歹毒到极致。

    若长公主死——世人只会认定是世族高官忌惮功臣啊蓄意谋害,朝野清算、万民唾骂,在场众人尽数倾覆,朝堂旧格局彻底崩碎。

    若长公主活——经此一事,她必然连同旧账一起清算,昔日点到即止的制衡博弈彻底作废,她身负重伤,再无顾忌,势必倾尽余力清算朝堂世族,双方定会不死不休。

    无论生死,众世家与长公主之间的平衡,都会彻底断裂,而幕后藏手之人,便能坐收渔利,颠覆数年朝局制衡,重洗朝堂格局。

    “好深的城府,好毒的算计。”崔家侯爷低声开口,嗓音发紧,后背早已冷汗浸透。

    他们这群人,世代盘踞朝堂,玩弄权术,自认算尽人心,掌控朝局,今日才知,暗处竟藏着一个比他们更狠且更懂权术的人。

    此人熟知他们的秘谋,洞悉他们的底线,利用他们的制衡规则,制造此局,挑动最大争端。

    “此前我等派人刺杀,是为稳住大局。”有人沉沉道,“做事留有余地,朝野方能安稳。可此番模仿,是为搅乱大局。此人究竟是谁?”

    密室之内,人人面色沉肃,惊疑、忌惮、寒意交织缠绕。

    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对手,而是藏在暗处、看透一切、利用一切、借刀杀人,还让他们有口难辩、无路可退的敌人。

    原本众人早已做好朝堂大乱,天威清算,互相拉锯的准备,可今日京城诡异的死寂,更让人心生绝望。没有动静,风波未起,仿佛那一场光天化日的刺杀,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可所有人心知——平静之下,是即将焚尽朝野的滔天烈火。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

    暮色沉沉,浸满整座空旷大殿,宫灯未启,光线清寂寒凉。

    少年帝王独坐龙椅,低头垂眸,指尖轻抵御案,身前平放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不知被他翻阅、摩挲过多少次。

    自刺杀噩耗入宫,已有整整三个时辰。

    宫外朝野屏息,朝臣暗慌,万民唏嘘,人人都等着看天子反应。

    于情,长公主护他登基、护他坐稳山河、护大朝数年安稳,是他最大的功臣、最亲的恩人:于理,光天化日刺杀朝廷重臣、摄政长公主,是藐视皇权、祸乱朝纲的重罪,必严惩。无论情理,他都该震怒,该彻查,至少该出宫探视。

    殿中,侍卫首领垂首伫立,久久等候,心神愈发惶然。

    可赵祯自始至终,一双深邃眼眸静静落在那封信上,眸光晦涩幽暗,无半分波澜,无人窥探得透其中藏着的情绪与筹算。

    他压着朝野风波,压着本该席卷京城的雷霆怒火。

    皇姐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找她?她提前就知道?可她临走前还说带他出宫去看戏法……

    对了!戏法!“幻师于宴席之上当众献艺,利刃加身,四肢分离,鲜血淌遍一地。满座宾客眼见这般景象,都认定其已然身死。后有人见到,待到宴席散去,那人却将肢体一一归位,安然无恙地自行离开。”

    任由宫外暗流汹涌,朝臣惊惧,万民叹惋,他端坐深宫,静默无言,任一切风波,悬而不发,落而不定。

    风起于暗巷,浪涌于朝堂。

    众人只隐隐觉得——风雨欲来。

    皇城入夜,白日长公主遇刺的余波笼罩整座京华,市井街巷议论汹汹,朝堂百官噤若寒蝉,长公主生死未卜的消息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大殿门窗尽数紧闭,帘幕重重垂落,摒除闲杂内侍,只留帝王与六名应召重臣。四人出身京中老牌世族,二人位居六部尚书。眼前六人,已是世族朝堂势力的核心。

    众人依次入内,分立两侧,躬身行大礼。衣袍规整,神色自持,可袖笼之下手指已经悄然攥紧。

    光天化日之下长公主遇袭,所有刺客当场尽数伏诛,不留一个活口。朝野上下人人都在等帝王的态度。

    屏风之后,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赵祯快步走出,玄色常服的衣襟尚且微微散乱,眉眼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盛怒,下颌紧绷,眼底布满红丝,全然是痛怒交加的模样。他重重落坐主位,手掌狠狠拍在案面,一声闷响在空荡殿内荡开。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长公主遭死士截杀,生死未卜!”他声音沉厉,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凌厉扫过阶下众人,气势扑面而来。

    众人被这一声镇住,几乎匍匐在地,无人干发出一点声响。他们先前已经商议过却未有结论,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几人相视一眼,眼中具是相互提醒。

    皇帝瞥见几人的动作,抬手示意身侧近侍。

    近侍捧着一方黑漆木盘,快步上前,将木盘稳稳搁在案几正中。

    “这些是刺客留下的,你们见多识广,看看可否认得?

    “是。“几人小心翼翼走上前。盘中三样物件赫然显露:一截断裂玄铁短刃、半片暗黑劲装残布、一小撮灰黑色淬毒砂。

    几人眼神骤变,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年纪最大的王老大人经历的风浪多,也最能稳得住:“陛下恕罪,这……这些……臣等眼拙,难辨其来历。”这些东西确实跟他们有关系,可这分明是之前留下的,这次刺杀跟他们无关啊,他试探着开口,“可是弄错了?”

    “错?”皇帝看向他眼神凌厉,“王老大人不是不认识吗?又何来‘错’之说?”

    六人哑口无言,他们总不能说这是他们上次刺杀时留下的,今日之事与他们无关吧。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几人暗自揣度:这证据必然是之前留下来,为何上次密而不发?如今又将之前的拿出来声称是今日留下的线索。不是拿错,

    那便是故意的。陛下为何故意如此?是今日因长公主重伤,怒不可遏,非要清算不可,如此白日里为何毫无动作?若要像上次一样按下,又为何要召他们入宫?

    几人思索间,皇帝指尖重重点了点木盘边缘,声色冷厉:“秘卫于事发现场周遭搜得,行凶之人虽尽数毙命,可遗物尚存。朕决意即刻下旨,秘卫联合三司,彻查到底,溯源追凶,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六人心头齐齐一震,目光扫过盘中器物,不少人睫羽狠狠一颤,喉结暗暗滚动。无论陛下欲意何为,他们知道都得拦下来。上次便是查出来,随便找个人担了全部罪责便可,长公主并未有何损伤,朝中也还需要他们与长公主制衡,包括陛下在内无人希望出现长公主无人掣肘的局面。但今日之事绝不能深究下去,长公主一旦不在,朝中权势一边倒,绝不是陛下想看到的,那现下就是除了他们最好的时机,若是让陛下抓住把柄,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户部尚书跨步出列,神色带着忧惧,却并非附和严查,拱手恳切进言:“陛下息怒!今日之事,臣等亦痛心疾首。只是如今刺客尽数当场伏诛,并无活口可以审讯。京中刚刚经历大变,民心浮动,倘若骤然大行追查,大肆搜捕株连,极易谣言四起,朝野动荡,反而正中幕后歹人的下怀。还望陛下暂且压下雷霆,先安定京城大局,安抚民心啊。”

    一旁裴家家主紧跟着上前,语声恳切,顺着话头劝谏:“尚书所言乃是实情。长公主遇刺,万民揪心,全京惶恐。此时大肆追索,线索不明,极易牵连无辜。不如先稳住局面,慢慢搜集线索,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另一人亦随之附和:“陛下,江山安稳为重,不可逞一时之怒,搅乱朝堂根基。”

    几人轮番开口,句句都在劝皇帝按下严查的念头,拿朝野安稳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表面是为君王、为社稷考量,心底实则万分惧怕,一旦顺着这堆证物深挖,便会引火烧身。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依旧被怒火裹挟,眉头死死拧起,来回在主位上踱了两步,视线时不时扫过案上木盘,面上满是不甘心。

    “凶徒肆无忌惮刺杀皇姐,残害社稷功臣,物证历历在目,就这样搁置,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他语气愤然,仿佛被这番说辞搅得内心反复挣扎。

    众人继续轮番劝慰,反复陈述眼下不宜大动干戈的种种利害:“朝中如今也正是多事之时,陛下千万要以朝堂大局为重。”

    片刻之后,皇帝停下脚步,面上暴怒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却好似被众人的劝谏说动,神色沉沉,不再死死咬住追查凶案一事。他像是心绪纷乱,顺势转开话头,仿佛只是心烦之下,顺带想起另一桩朝堂要务:“也是,说到朝堂大局,新一轮官吏迁调、地方补缺,很快便要敲定。朕听闻,诸位这段时间,已经拟定好了大批举荐人选。”

    话题跳转来得猝不及防。

    阶下六人皆是心底一凛,一瞬间便嗅到了暗藏的锋芒。物证就静静摆在案上。帝王看似被劝住放弃严查,可那三样东西还在那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众人——查或者不查,全在帝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