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95. 制衡之道
    连毙两人,动作利落干脆,招招致命。

    可下一瞬,她脚步微滞,指尖发麻,经脉发僵,提速的身法硬生生慢了一线。

    余下刺客瞬间看出破绽,蜂拥围近,刀网密不透风,层层锁死各处腾挪方位。

    宋知宜眸色沉冷,不退反进,矮身避刃,贴身辗转,抬手格开横劈短刀,小臂擦过刀锋,瞬时裂出细长血口。

    她恍若未觉,顺势夺刃,反手一抹。血光乍现,一人倒地。

    又两刀前后夹击,一前一后封她退路。她屈膝沉身,刀尖踏地借力腾空,旋身横扫,短刃逼退近身两人。

    动作依旧狠厉,却再无往日行云流水的轻盈迅捷,每一次辗转都微微滞涩,提气短促紊乱。

    对方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轮番缠杀。一人倒下,两人补上,刀刃连绵不绝,死死压榨她的动作空间。

    宋知宜咬牙强提气血,连挡数十招,刃风贴身不断,血口渐多,衣衫渐渐浸红,呼吸愈发急促,眼前隐隐发昏,手脚僵麻越来越重。

    又是三道寒刃同时逼来,左右中路全无死角。她堪堪格开左右两刀,身法迟滞一瞬,正中一刀狠狠贯入腰侧。

    剧痛炸开,身躯猛地一晃,她咬牙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封喉了结来人。

    未及喘息,后侧两柄利刃接踵刺至,穿透肩背。三道重创同时落身,力道凶猛,彻底抽尽她残存气力。短刃脱手,指尖垂落。

    挺拔身形终于撑不住,踉跄后退,抵上车壁。

    满地尸骸狼藉。

    巷口寥寥数名途经百姓,早已彻底吓懵。

    几人僵立原地,手脚冰凉,屏息噤声,浑身颤栗,瞳孔震颤地看完了整场猝不及防的血腥刺杀。

    恐惧死死攫住心神,他们半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直到最后一名刺客被斩落,身躯倒地死寂,整条巷道褪去杀伐戾气,只剩满地尸骸、碎刃、斑驳血污,惨烈狼藉。

    死寂落定,呆滞的路人方才猛然回神。

    有人颤巍巍抬眼,看清马车边角隐露的府纹标识,看清那抹孱弱身影。

    一瞬,头皮炸裂,通体冰凉!

    是长公主!

    惊惧与震骇冲散呆滞,那名路人瞳孔骤张,猛然转身,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一街之隔、锣鼓震天的主街,疯了一般狂奔而去!

    他冲破巷口微风,撞碎零星人流,扯开嘶哑干裂的嗓子,拼尽全力高声嘶吼!

    “出事了!”

    “长公主遇刺!重伤垂危——”

    一声嘶吼,穿风破壁,硬生生穿透层层高墙,碾压十里笙歌欢喧!

    方才沸天震地、喜乐不休的十里御街,瞬息死寂。

    锣鼓骤然失声,笙歌瞬间断绝,数万百姓的欢笑、喝彩、惊叹、闲谈尽数僵在嘴边。

    整条十里长街,全部民众,刹那鸦雀无声,连风吹檐角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极致的繁华盛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正在缓步游街的队伍,齐齐勒马顿住。

    满街百姓,从云端盛景,一瞬坠落谷底惊惧。消息如同惊雷炸落,顺着死寂人潮,开始疯狂蔓延。

    而此时的公主府,依旧安然未闻。书房之内,清风穿窗,笔墨安然。君复垂眸静阅文书,指尖握笔平稳,字迹清隽规整。府中安宁,他只待那人安稳归来,岁月清宁。

    门外,骤然响起仆从魂飞魄散、凄厉破碎的哭喊,撞破庭院所有安稳:“驸马!不好了!公主归府途中突发刺杀!公主遇刺重伤!性命垂危——”

    轰!天翻地覆,笔尖狠狠顿挫,浓墨骤然晕染铺开,在洁白纸面上染出一团漆黑破败的污渍。

    君复浑身猛地僵滞,一瞬仿若被抽走所有气息。须臾之间,脸上血色飞速褪尽,通透苍白,毫无余温。方才还平和温润的眼底,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慌乱、剧痛与惶恐彻底吞没。

    前一刻尚在静待她安然归府,盼她卸下劳碌、安度清闲。

    下一瞬,便是猝遇刺杀、生死未卜。

    他一言未发,身形骤然掠出书房,步履极快,带起一路风声。

    翻身上马的动作仓促失态,指尖死死攥紧缰绳,力道狠重得指节泛白、青筋绷起。

    马鞭狠狠抽落,骏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疯一般冲出府门!

    沿途市井人影、残留喧鸣、人群叫卖,尽数模糊倒退。

    他胸膛剧烈起伏,素来冷静筹算、万事笃定的心智彻底溃散。眼底红潮翻涌,神色失态慌乱,浑身只剩极致的焦灼与恐慌。

    脑海空空荡荡,只剩唯一执念——赶去她身边。

    街巷上,先前寥寥围观的路人聚至巷口,人人面色惨白,心神震颤,望着那架残破染血的马车,满目痛惜骇然。

    他们亲眼看见无人问津的僻巷里,刀光夺命,万民同乐之时,有人在此遭此横祸。

    马蹄狂踏烟尘,疾风掠过长街!

    骏马奔至巷口,君复飞身落马,步履踉跄,彻底失了平日沉稳自持。

    抬眼一瞬,满目猩红刺骨。满地狼藉尸骸,遍地斑驳血渍,破败歪斜的马车,以及车厢旁,那抹苍白孱弱、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身影。

    心口剧痛轰然炸裂,五脏六腑仿若被生生撕裂。喉间死死发紧,酸涩沉痛堵满胸腔,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大步上前,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此刻克制不住剧烈颤抖,轻轻抬手,撩开那片残破染血的车帘。

    所有城府、克制、冷静,碎得彻底。他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压垮一切的慌乱、疼惜与温柔颤意:“知宜,我来了。别怕,我带你回家。”

    巷口人潮攒动,人人屏息凝望,满街死寂惊惶。

    最初的真相,仅存于巷中寥寥数人的眼底与口述。可人声叠传,口耳相接,消息顺着人潮层层扩散,越传越广,越传越烈,越传越离奇骇人。

    短短数息,最初的“巷道遇刺、身受重伤”,被层层传递,百般联想:有人说长公主身中数刃,血流不止,已然气若游丝;有人传上百刺客围杀,场面惨烈至极;有人揣测是朝中之人蓄意灭口、权斗加害;更有甚者,流言翻飞,直传长公主已命断当场。

    半个时辰不到,骇人噩耗席卷大街小巷。长街表面死寂沉沉面下暗流涌动,满城人心惶惶。

    长公主遇刺一事,半日之内覆满京城。

    众人亲眼听闻噩耗,流言纷飞,人心震荡,人人都以为,长公主光天化日遇刺重伤,乃是撼动国本的惊天祸变。

    朝野必惊,朝堂必乱,天威必怒。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山雨倾覆整座京城。

    可预想中的风波滔天,迟迟未至。

    一日落幕,暮色覆城。偌大京城,竟是一片诡异死寂。

    市

    井之间,只剩百姓茶余饭后的唏嘘叹惋,感念长公主一心护国,无辜遭难,唏嘘功臣薄命。除此以外,百官如常值守,坊市如常开合,禁军如常巡街,皇室宗亲闭门安守,无一事爆发。

    没有三司彻查,没有天雷霆怒。

    那场险些断送护国长公主性命的刺杀,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市井喧哗,掀不起半分朝堂风浪。

    喧嚣止于街巷,风波沉于无声。越是平静,越是令人心悸。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别院,外在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内在却别有洞天。此地是京中顶级世族与中枢高官的私聚密地,非核心掌权者不得入内。夜幕四合,整座别院灯火密闭,连风过檐角都悄无声息,只最深处的密室烛火摇曳,映着满室权重滔天的身影。

    在座十人,三位朝中老臣、五家世家家主、两位执掌京畿兵权的中枢要员,几乎把持着大朝半数文脉、兵权、朝堂根基。

    往日密议,众人或从容浅笑,或胸有丘壑,今夜,满室沉凝如冰,无人出声,无人动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良久,首座的老者缓缓抬眼,声线沉厚,压着几分寒冽:“今日城南刺杀,谁手笔?”声音不大,落于密室,却重如落石。

    无人应答。

    满堂死寂持续数息,右侧户部尚书抬手轻按桌沿,指节泛冷,率先打破沉默:“路子太熟,是我们之前的路数。”

    一语落地,众人眼底皆覆上深重阴霾。

    在场之人,个个心知肚明,他们与长公主之间,从来都是一场根深蒂固、互相依存、彼此制衡的博弈。数年以来,长公主手握赫赫军功、举国民心,功高盖世,镇得朝野屏息。而他们盘踞朝堂数代,世族盘根错节,门生遍布六部,掌控文脉舆论、吏治根基、京畿庶务。

    二者关系,微妙且平衡,缺一不可,亦容不得一方独大。

    他们绝不能输,长公主却也不能倒。

    若长公主彻底权倾朝野、无人制衡,皇权与世族势力都会被彻底架空,几代朝堂格局瞬间崩塌,世家首当其冲,沦为砧板鱼肉。

    可反过来,若他们逼得长公主身死,彻底覆灭,结局同样是自取灭亡。

    长公主奉旨摄政,根基深,军功盛。现下一旦这位举国公认的护国功臣死于朝堂权斗,世人不会怪罪皇权,所有矛头只会尽数对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朝堂高官。

    谁杀功臣,谁就是乱臣贼子。

    届时天子借民愤清除世家,借朝局肃清旧弊,他们数代根基,一朝尽毁。

    所以这数年,双方博弈,永远点到即止。

    他们数次暗中造势,散播流言捧杀、舆论制衡,偶尔暗中施压、制造危局胁迫,只为逼她收敛锋芒,交出部分权柄,不再独压朝堂。

    虽是暗中谋划,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次次算计,只为制衡。

    留她在朝,可镇边关、稳民心、压皇权;让她受限,可保世族、稳朝局、守平衡。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最稳的朝堂规则。

    上次长公主战胜归朝,流言风波,亦是如此。他们放出流言,暗中施压,甚至派出刺客警示,逼得长公主主动退让,收敛锋芒,暂时退让,完美达成制衡目的,双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可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前期造势,流言发酵,派人刺杀,布局套路和行事风格,与他们先前的谋划布局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