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亦再一次睁开了眼。
不像上一次那般温和,这次醒来,裴知亦的识海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烙铁,滚烫而肿胀,是那种神识被撕开又缝上的钝痛。
两次轮回的记忆搅在一起,全被那场吞噬一切的大雪尽数掩埋。
而此刻,外面骄阳似火,再不似当时那时的冰封雪盖。
裴知亦的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急促地喘息着,缓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虚妄。
他的唇齿反复咀嚼着秦素理死前最后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
这两次轮回的痛苦,早已实打实地烙印在他的心脏之上,从来不是什么虚妄。
他环顾四周,自己又回到了青云峰顶的大殿之上,秦素理的气息伴着结界,悠然萦绕在四周。
第三个轮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知亦踉跄地站起了身,面沉似水。
此刻的他完全不似上一个轮回刚醒来时那般喜悦,那时的他完全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了头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秦素理从宿命的死亡中拯救出来。
可如今,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秦素理在自己的面前形神俱灭,或许,这个轮回根本不是天道给他的眷顾,老天只是想将他困在素理必死的循环中,一遍一遍惩罚他这个肮脏的魔种罢了。
思及此,识海刚压下的烙痛又翻上来。他略带痛苦地闭上双眼,一掌撞在玉案的边角,企图用□□上的痛苦发泄心中的绝望。
本命剑在背后剑匣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吟啸,翁然震动着。
裴知亦猛地回眸,看着久未出鞘的长剑,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上一世素理的死,不可避免吗?
裴知亦扶住额头,使劲甩了甩头。
裴知亦怔怔地走向剑匣,指腹抚摸着剑鞘的云纹,猛地一个用力,凹凸的触觉刺入他的指尖。
他手腕一转,稳稳将剑抽出。他垂眼扫过刃面,剑刃出鞘的寒光映照着他的红瞳,在抬首时,萦绕在眉间的茫然与痛楚已然尽数殆尽,只剩冷得浸人的清明。
上一世素理死后,他的魂魄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半,终日呆坐在两人定情的竹屋内,所有的悲和恨都浮在了皮肉上,半分落不到神识中。
他以为自己受了半生歧视,自认道心早淬得冷硬,可他不知道,原来大悲大喜,从来都不是形于外的歇斯底里。
当时的他,连为她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毕竟那时的她已经死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可现在不一样,素理仍在,魔尊却还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仙界,觊觎着她。
他怎么能容忍夺走她生命的人,继续留存在这世间呢?
杀掉魔尊,不仅是为上一轮回惨死的素理报仇,更是为这一轮回的素理清除隐患。
裴知亦唰地一下将剑归鞘,眼中是抹不去的寒光。
就当是老天在惩罚他吧,但即便堕入万世轮回的地狱,他也要将秦素理送回人间。
——
天光刚透进正院的窗缝,侍从们便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领头的侍女在时家效力了三十余年,虽是凡人,但久沐灵力仙气,走起路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步子稳得连裙摆都不晃。
她身后跟着四个身着月白锦衣的本家弟子,捧着朱漆食盒,供奉到正中的桌上。
食盒依次打开,正中间的是雪参灵米粥,雪参采自万年不化的极北寒山,米香混着灵气在屋里漫开。四边配着腌渍的四色小菜,鲜亮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布完膳,一众弟子退到三步外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为首的侍女轻叩秦素理的房门:“道君,可以用早膳了。”
门内传来极轻的应声,秦素理推门出来,晨光落在她月白道袍上,襟口绣的银线暗纹泛着极淡的光。
她目光扫过满桌膳品,又掠过垂手站得笔直的一众人,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颔首。
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拉开桌边的乌木圈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秦素理落了座,一名弟子立刻递上浸了灵草露的温帕,擦过指尖时带着清冽的香气。
时家把能拿出来的礼数,都摆在了这顿早饭上。
“钦明呢?”秦素理没有动筷。
侍女垂着眼,利落答道:“会道君,大公子在东侧的偏院,他特意交代过,您若有吩咐,他立刻就到。”
秦素理拿起银勺舀了口雪参粥,慢慢送入口中。
半晌,她才抬眼:“让他忙完过来一趟。”
“是。”
“还有,”秦素理将银勺轻轻一放,“今日会有青云弟子上门,麻烦为他们引路到我这里。”
侍女一顿,显然是并未接到过这个消息,不过她还是敛了神色,躬身应道:“是。”
——
陆云舒带着十二名青云主峰弟子匆匆赶到时,日头刚爬上西岭的山尖。
时家正门的万年寒玉狮子蹲在台阶之下,狮身上刻满了护宅的灵纹,玄铁大门早已为众人打开,引路的时家弟子恭候其内。
一路往内院走,廊下悬的鲛珠竟每颗都有婴儿的拳大,光芒温润。脚下的地砖是整块的暖玉,踩上去立刻解了大半的疲乏。
众人路过一处灵草花圃,千年玉髓兰如寻常的兰花一般栽种其间,莹白的花瓣上凝着露珠,一株就抵得上一个小门派半年的进账。
几个蹲在旁边浇水的小弟子见众人路过,头也不敢抬,只躬着身向众人行礼。
此次前来的都是青云派主峰的精锐弟子,见到这种排场也是忍不住稍稍抿唇。
和世家仙派对接的差事向来是姜明泉的活,陆云舒性子偏直,秦素理从来没让他接手过这类应酬,这还是他头一次踏进时家的门。
陆云舒在青云峰也见过不少排场,却没想一方世家的家底竟能厚到这种地步,随处可见的灵植法器,随便一样拿到外界都是抢破头的宝贝。
引路的时家弟子一路躬身,每过一道门都低声通报,没有半分逾矩。到了秦素理住的小院门口,那弟子才停步躬身:“云舒前辈,道君就在院内,您请自便。”
陆云舒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到正房门口单膝点地:“弟子陆云舒向师父请安。”
门倏地打开,秦素理清冷的声音自屋内响起:“进来。”<
/p>陆云舒应声推门进去,一双皂靴迈得极轻。
秦素理捏着枚玄铁黑子,望向陆云舒的身影。她对面的时钦明捏着羊脂玉白子,眉峰微蹙,正沉吟落子的位置。
“路上辛苦了。”秦素理指尖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堵了白子的一处活路,“青云一切可好?”
“师父放心,有师姐在,青云派一切安稳。”陆云舒垂眼拱手,“只是西边魔族屡屡来犯,前线告急,还需师父您来决断。”
“嗯。”秦素理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有事就让明泉告诉你,你再来问我。”
“...”陆云舒低垂着头,抬眼偷觑专注棋局的秦素理,微带惑色,“是。”
时钦明这时才偏过头来,微微颔首,算是和陆云舒打了个招呼,声音温润道:“云舒一路劳顿,偏院已经备了清粥小菜,师弟别嫌弃。”
陆云舒和时钦明两人在青云便交情颇深,此时便也只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多谢钦明了。”
秦素理又落了一子,时钦明看着被堵死的棋路,笑了笑,把捏了半天的羊脂玉白子放回棋罐:“道君胜了。”
“是你让我,”秦素理放松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我是后天才学的下棋,比不得你们这种世家出来从小学到大的公子。”
“道君言重了。”
“再开一局吧,我执白子。”秦素理两指一捻,棋盘上各色的棋子便纷纷落回应在的棋罐中。
“好。”时钦明微微含笑。
陆云舒眼见着两人重新摆开棋盘,心里愈发疑惑。他陪在秦素理身边多年,从未见她如此...如此对仙界之事不上心的模样。
从前魔界边境稍有风吹草动,就算秦素理在闭关,她也会强行出关处理事务。如今前线越发告急,秦素理却突然兴起住进了时家,就着闲情逸致与人对弈,实在是不对劲。
“你还有事?”秦素理斜觑着留在原地的陆云舒,“过来说吧。”
原本踌躇的陆云舒松了口气,他快步上前来到秦素理身侧,微微俯身,耳语道:“师姐让我禀报您,青云封顶的结界似有异动,不知如何处置?”
秦素理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嘴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告诉她没有大碍。”
“...”陆云舒怔了怔,半晌才低低应了个是。
时钦明抬眼,见陆云舒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禁笑了笑,语气温润地替他解围:“云舒,偏院已经准备好了,不妨先带屋外的几位弟子安顿下来,他们一路赶来,总得先落个脚。”
陆云舒闻言才回过神,语气更沉了些:“多谢钦明安排。”
言毕,陆云舒退下的脚步却不急,半步半步往门口挪。他的视线仍停留在秦素理的侧脸上。
可秦素理连半分要开口补充的意思都没有。
陆云舒抿了抿唇,又等了片刻,见秦素理的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只好推开了房门,退了出去。
“报——”屋外一声疾呼突然想起,一个弟子风一般地冲进了秦素理的房门。
时钦明蹙起了眉头,刚想起身,替自家冒失的弟子请罪,却听那来报的弟子大喊:“魔尊遭人暗杀,现已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