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好意思,家父身体不适,刚刚睡下。”时钦明一脸歉意,走向秦素理。
“无妨。”秦素理安静地坐在窗下,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等等便是。”
时钦明轻咳了几声,暗中擦了擦鼻尖渗出的薄汗。
他余光扫了门外一眼,几个族中弟子垂着头站在廊下,脸都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家上下此刻怕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早些时候,秦素理突然敲开了他的房门,二话不说直接将他带上了回家的马车。与往常不同,这次走访她既未提前告知,更没有仙首的排场,到了时家就直奔时宏远的住处。
谁都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时钦明想着内房中沉睡的父亲,心中焦灼万分,但时宏远才服了丹药,轻易惊扰不得,眼下除了等他自己醒来,别无他法。
“钦明,”秦素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他整个人一个激灵。
“道君。”他上前半步。
“你也许久没回家了,”秦素理缓缓抬首,温润的眼眸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不必一直陪着我。”
“道君...”
“去看看家里吧。”秦素理语气坚定,“我与你父亲,有些话要说。”
时钦明心中一颤,不敢再违背她,终是躬身行礼:“是,那我先去前厅安排写茶水,您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他退出房间,堵守在门口的几名族中长老立刻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惶恐与探询。
“大公子,道君究竟是何意啊?”大长老时建业有些不安,“她一来就直奔家主房间,连口水都不喝,这架势...莫非出了什么事?”
时钦明瞥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烦躁,向廊下几个小弟子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几名弟子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时钦明压低了声音吩咐:“去,把前院的闲杂人等都清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院子。”
“是!”
“你去后厨,用我带来的那套兔毫建盏,泡壶白毫银针,晾到七分烫再送进去。”
“是!”
“你们两个,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道君若有吩咐,一人入内伺候,一人立刻知会我,明白吗?”
“是!”两名弟子拱手应道。
时钦明将几名弟子安排的井井有条,瞬间将这方小院守得如铁桶一般。
被晾在一旁的几个长老对视了一眼,皆带了一丝焦躁。为首时建业不禁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大公子...”
时钦明转过身,面上客气地拱了拱手,礼节无可挑剔,可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泄露了几分厌烦。
“几位长老。”他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耐,“道君挂心父亲,所以突然登门,诸位若真怕出什么变故,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安分守己,莫让道君觉得我时家没规没矩,遇到点事便人仰马翻。”
时建业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反驳,二长老时文康突然开口:“大公子说的是,是老夫等操之过急了。”
“二长老言重了,”时钦明淡淡说了一句,“那么,便请诸位先回吧。”
说罢,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随即一摆衣袖,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半晌,时建业才愤愤开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离开家多长时间就翅膀硬了,连我们这些叔伯都不放在眼中了。”
“人家毕竟是道君身边的红人,如今在青云派也是贵客上宾,傲气一点也正常。”时文康从中劝和着。
“什么贵客上宾,你们看他方才的样子,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侍从罢了。”三长老时雁蓉冷哼一声,“若是二公子在,必定更明白轻重缓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我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
“行了行了,”时文康皱了皱眉,看着自己两个郁郁不平的兄妹,“现在时局混乱,你们且安分点吧。”
时建业一想起方才自己那个远方侄儿的样子,拳头就攥得咯咯作响:“难道就这么让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今日他敢用道君的名头压我们,明日是不是连家主之位都要...”
“够了!”时文康厉声打断,面色铁青,“家主尚在,你竟敢妄议继承之事?”
时建业自知失言,却放不下面子承认,只能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
两位兄长剑拔弩张,时雁蓉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快散了吧。没有消息前,谁也别来这儿晃悠。”
几位长老各自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
秦素理独自坐在窗下,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茶已换过一巡,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屋内萦绕不散,但她始终没有端起面前的茶盏。
窗外,夏日的蝉鸣无休止的持续着,却入不了她的耳。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某一点,将全部的心神收敛于内,脑中的思绪似乎在和什么无声角力。
一墙之隔的内室中,时宏远仍然睡着。
秦素理不经意扫过墙面,墙上挂着一方锐利的寒剑,剑鞘陈旧,裹着深蓝色的鲛皮,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那尾部的剑穗依旧鲜红如血。
据说时家家主重病卧床后,就很少再握起当年的剑。
但她还记得这方宝剑出鞘的声音。
当年,她急于突破化神期,在裴知亦的陪同下,进了一方秘境。
那方秘境名为永长洞,秘境的入口坐落于西岭南侧,正好处于时家本家的范围之内。
彼时时局不稳,仙首突破境界之事敏感异常,秦素理和裴知亦两人轻车简从,只知会了当地的时家家主时宏远,带人为秘境护法。
一切本该万无一失。
裴知亦为她寻了一处灵力最为充沛的石窟,她独自在内盘膝而坐,静待时机。
一连几日,她将周身灵力运转至极致,丹田内灵气如潮,秘境之外,劫云已悄然凝聚。
就在雷劫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本该只有两人的秘境中,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魔气,穿过石壁弥漫而至。
下一瞬,一道长剑自秦素理的后方刺来,瞬间贯穿了秦素理的小腹,一心闭关的秦素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阴冷的魔气瞬间侵入经脉,像无数条冰锥在她丹田处搅动。
她痛苦地呻吟,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石壁,体内灵气骤然乱成一团,秘境外的劫云也翻涌起来。
她猛地回头,裴知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那把漆黑的剑。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魔气侵染,周身的魔息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本该温润含笑的眼此刻猩红一片,连眼白都变得血红,一双薄唇本该是浅浅的樱色,如今却被魔气浸得殷红,嘴角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痛苦地痉挛。
污浊与洁净、狰狞与俊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糅合在他的身上。
“师兄...”秦素理捂着伤口,声音因剧痛而嘶哑。
可裴知亦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对她扬起笑,反而再次扬起魔气缭绕的剑锋,直取她的咽喉。
秦素理狼狈地举剑,且战且退着:“师兄!你醒醒啊!我是秦素理
,我是你的师妹啊!”
堕魔失控的裴知亦早已杀红了眼,对秦素理的呼喊充耳不闻。
漆黑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魔气如潮水般涌来,逼得秦素理连连后退。
秦素理的伤口仍流着血,重伤在身,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每一招都接得异常吃力。而裴知亦的攻势却越来越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仿佛真的想将她置于死地。
秦素理咬着舌尖,剧痛另她的大脑无比清醒。
如果她死在这里,发狂的裴知亦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迅速掏出传讯符。
“宏远前辈!”她用尽全力吼出这四个字,灵力灌入符纸,穿透层层石壁,直向秘境外射去。
而裴知亦抓住了这个空隙,长剑已到她的面门,秦素理咬了咬牙,强行提起残存的灵力。
“铮——”剑刃与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秦素理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几近晕厥,踉跄倒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的剑光自石窟入口处破空而来,精准地挡下了裴知亦的一击。
裴知亦被这一剑逼退了数步,赤红的双眼转向时宏远。
“道君!”时宏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他的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瞳孔扫到秦素理小腹狰狞的伤口和裴知亦周身翻涌的魔气时,骤然缩紧。
时宏远布下一道结界,暂时挡下了裴知亦的攻势。他扶起倒地不起的秦素理,试图为她疗伤。
“宏远前辈,”秦素理的喉中满溢着鲜血,望向时宏远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卑微的乞求,“不要...杀他...”
时宏远一惊:“可...”
秦素理颤抖着抬起手,死死攥住了时宏远的衣袖:“你曾和我说...抹去记忆...便有机会治愈刚刚堕魔的修士...”
她顿了顿,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求你...试一试...我欠你一份情...”
“可是...”时宏远蹙紧了眉,“这个方法只在古籍上略略记过一笔,从未成功过。”
“求你...”秦素理的意识已然模糊,只机械地重复着方才的话,“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一个要求...”
然后,她便昏了过去。
...
窗外,最后一缕日光也沉入了地平线,屋内昏暗如墨。
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来人。”时宏远的声音在内间响起,较之回忆中的,多了几分苍老和虚弱。
“来人!”许是无人应答,时宏远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焦躁。
许是许久没人应答,时宏远失去了耐心,他推开房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时宏远扶着门框,借力站稳,在看到秦素理的瞬间,骤然凝住。
“...道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怔愣,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秦素理没有起身,她坐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醒了。”她说。
时宏远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道君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实在是招待不周。”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外间伺候的人呢?”
秦素理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宏远,淡淡道:“我想在时家小住几日,不知时家主,方便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