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秦素理猛地起身,袖摆不慎带翻了一盘棋子。
时钦明连忙扶住将倒的棋盘。
他对这个新生的魔尊仅仅略有耳闻,不过无论魔尊因何被杀,对仙界来说都应该是好事才是,怎么秦素理一脸惊惶。
“知道具体情况吗?”秦素理疾声发问。
那弟子摇了摇头:“只听说凶手是伏在魔尊的住所暗杀了她,死状惨烈,连神魂都被撕成了碎片。”
“那应该是魔族内讧。”时钦明指尖轻点,若有所思,“自立魔尊以来,做事尤为谨慎,无人知晓她的样貌和行踪,能做到如此精准暗杀的人,必定是他们自己人。”
秦素理却仍怔在原地,眼神凝滞,形如雕塑一般。
“道君?”时钦明轻言出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秦素理猛地回神,目光扫过还在场的时家二人,清了清嗓:“是谁做的,知道吗?”
“回道君,魔族那边,似乎并未抓到凶手。”
时钦明低低笑了几声:“魔尊一死,魔界肯定乱作一团,谁是下届魔尊才是最重要的,谁还会在乎上届魔尊死于谁手呢?”
说罢,他摆了摆手,报信的弟子依令退下。见秦素理仍若有所思,时钦明眸光微闪:“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神魂俱碎,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秦素理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这般决绝,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魔族做事向来都是如此激进,刺杀魔尊并非小事,自然是要永绝后患。”
“也有道理。”秦素理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或许是我想多了。”
时钦明见她眉间郁色未散,不愿让她继续纠结,只将凌乱的棋子重新分好,温声道:“我们再来一盘吧。”
“...好。”
时钦明侧首,朗声向外吩咐:“上茶。”
不过须臾,早膳时侍候的几名弟子重新端了热水上来。
时钦明亲自执壶,为她斟起茶来。他的指节修长有力,不疾不徐,滚水自壶口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细长的银线,精准地落入茶盏。
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秦素理清丽的面孔在雾色中忽明忽暗,时钦明眸光深陷,悬起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仙魔是非,没有宗门权衡,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这般静谧的时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极为少有。
他竟有些贪恋这一瞬的松弛。
某种汹涌的情绪几乎就要破笼而出,时钦明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蒸气烫到一般,匆忙将水断得利落。
茶,刚好也斟了半盏。
他强自压下心口的那抹涟漪,眉宇间挂起惯常的疏朗:“方才那盘被您一袖子搅乱了,这回,我可要讨回来。”
“请。”
时钦明唇角的弧度未变,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秦素理捏了捏挂在身侧的小圆镜,冰凉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敛去眼底的几缕沉思,指尖白子也随之落下。
两人对弈,不知过了多久。
恰在此时,门前传来一声轻叩。
“进来。”时钦明并未抬眼,仍专注着思考着棋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捧着木箱的时家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侍女恭敬敛目:“云舒前辈和几位青云道友已在偏院安顿了下来,这是云舒前辈从青云带给道君的东西,差我们送来。”
时钦明微微颔首:“有劳,放下吧。”
弟子们依言从木箱中取出各类卷轴,依次轻放在一旁的书架之上,放物的动作齐整丝滑,连半分磕碰声都没有。
“您能暂居时府,是我们时家莫大的荣幸。”时钦明点了点为首的那名侍女,“这位是庄乐荣,在时家效力近三十载,我在青云的日子里,时家内宅上下,没有她理不清的琐事。”
他话音未落,又抬了抬下颌示意庄乐荣身后的几个人:“其余的这几个弟子都是我亲自挑来协助您的,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即可。”
秦素理打眼望过去,正是早上为她布膳的弟子们。他们身着统一的时家侍从服制,月白色的衣料裁剪得一丝不苟。
他们码放完卷轴,垂首敛目,静立一侧,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室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只是...
秦素理的目光定在了最末的那人身上。
多了一人。
秦素理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垂下眼睫,密长的睫毛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全挡了回去,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多出来的那个人,眉眼疏淡,其貌不扬,然而周身气度却与旁人截然不同。其余弟子垂首是被时家驯顺出来的拘谨,他垂首却像是敛着未出鞘的锋,既无谄媚也无怯懦。
时钦明却好似半分没察觉似的:“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秦素理沉默半晌,突然笑了笑:“没什么。你做事,我放心。”
——
裴知亦将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下,可以将呼吸的起伏都压得与旁人一致,可眼尾余光却半分都未从秦素理的身上挪开。
她知道他在这里,对吧。
就像上次轮回她说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他来。
这次重生,他未像上次那般大张旗鼓的打破结界,反而掩去了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去了魔界。
或许他天生就适合在阴暗的角落中行事,刺杀魔尊比他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魔尊在他手下哀嚎求饶,甚至又搬出他的母亲妄图攀扯情分,他却只觉得可笑,若是上一轮回他也如此当机立断,素理最后是不是也不会走得那般痛苦。
他将魔尊的神魂捏的粉碎,把素理曾经受过的折磨一点一点地回报给始作俑者,可即便这样,也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解决完心头大患,他胸膛里那颗炽热滚烫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催促他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他迫不及待再次向她剖白爱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再一次吻上她柔软的双唇。
哪怕这些,对秦素理来说,都是第一次。
可当他漏夜赶回青云时,却得知她已前往时府小住。
或许是上一轮回中,那个叫时钦明的年轻人从未认真掩饰过自己对素理的倾慕,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混合着失落,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时家府邸的结界在他面前如同无物,他如鬼魅一般,潜入了时家内宅,直接寻到了她暂住的小院。
月色正好,透过疏落的竹影洒在石径上。他静立在院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抬眼便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阅古籍。灯火晕染着她的侧脸,长发如瀑垂在肩头,与沾染了杀气的他格格不入。
裴知亦心口那股翻涌的戾气,在触及她的瞬间,寸寸消融,只余下酸胀的柔软。
他依旧站在阴影之下,像过去无数个隐秘的日夜,沉默地用目光描摹她
的轮廓。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撕碎魔尊神魂的触感,此刻却更怀念着她发梢的柔软。
上一轮回种种亲昵在他脑中翻涌,记忆中的耳鬓厮磨,让他的薄唇不禁漾起一抹浅笑。
再等等吧,他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心急吓到她。
反正时间,从不是阻隔他们的鸿沟。
然而,这一轮回的秦素理好像从未想起他。
分明青云峰顶的结界与她本人息息相连,他破界而出的动静,她不可能感知不到,可她仍然安之若素,安心地窝在时府的一方小院里,对他的出山只字未提,
裴知亦躲在暗处,眸色晦暗地看着陆云舒匆匆进门,将她在青云惯用的茶具、软枕乃至熏香,一件件搬进了时府。
她竟真的摆出了长住的架势。
荒谬。
外界魔族余孽未清,内里他这个魔种又破了她的结界,秦素理怎么可能对此视若无睹,偏安于此?
他试图平息心中的不安,等她得了空,再与她相见。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上午。
时钦明竟始终未曾离开她的屋子,两人对坐弈棋,落子声清脆如雨。就连魔尊身陨的消息传来,都未能让她离开这里。
难道上一个轮回,若不是他不顾一切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原本就喜欢这般,和身旁这个男子煎茶对弈,对他的事半分也不上心?
那他们曾经的情意缠绵到底算什么?
裴知亦喉结滚了又滚,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几乎想要直接冲进去,问问秦素理到底有没有半分在意他。可看着她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松弛,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又赢下了一盘棋,抬手拂了拂鬓角,就像上一世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吻,也是这般,轻柔而缓慢。
彼时的裴知亦刚刚替她挡了一半的大乘雷劫,重伤缠身,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下一瞬,温软的唇就贴上了他的手背。
他当时身体虽然虚弱,一颗心却甜得像泡在蜜里,压根没细想这吻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是恩怨最分明的人,受了谁的欺负,她都要一剑一剑砍回去,欠了谁的情,自然也要一笔一笔还清。他替她挨了那半数的大乘雷劫,几乎丢了半条命,她是不是正因为觉得自己欠了他的,才用那个吻来还?
后来那些温存,那些说与他心意相通的话,是不是也都是还债?
他甚至不受控制的想,要是当日替她挡劫的是时钦明,她是不是也会凑过去吻他的手,说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心口的酸意混着慌乱,顺着喉咙往上翻涌。裴知亦心一横,易容成跟在队伍末尾的时家小辈,低着头随着队伍走进房中。
然而秦素理却不为所动。
明明在玄天宗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默然地看着她沉思,执棋,落子,再未向他分来半分的视线。
裴知亦苦笑,她明明是不擅长的下棋的不是吗?可却能在棋桌旁坐一整个上午。
她对面的青年修士状似沉思如何破解她的棋路,实则是在想如何能让她体面的略占上风,和追求淑女的人界男子别无二致。
裴知亦的醋意再也无法压制,他上前两步,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指节,就着她的手,把那枚白子往棋盘空处一按。
“下在这里。”他微微俯身,气息低沉而缠绵。
“道、君。”